中秋遐想

旷达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灰蓝的，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旧布，干净，但不再鲜亮。我坐在阳台上，等月亮。

说是等月亮，其实月亮每年都来，不用等。等的是那个心情，那个小时候盼过节的心情。小时候中秋，是数着日子盼的。盼的不是月亮，是月饼。五仁的，青红丝，冰糖粒，咬一口，甜得直皱眉，可还是想吃。那时候月饼不是随便吃的，要等到中秋晚上，供过月亮，一家人围坐，才切成小块，一人一块。那滋味，现在想起来，其实并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年一到这时候，嘴里就泛起那种甜。

月亮出来了。

先是对面楼顶亮了一块，像谁在楼后点了一盏灯。然后月亮慢慢爬上来，瘦的，弯弯的，像一片切薄的梨。中秋的月亮，应该是圆的，可今天偏偏瘦。也许是被天狗咬了一口，还没长回来。也许是我出来早了，月亮还没吃饱，还在长。

不管它圆不圆，反正月亮就是月亮。圆的时候，是中秋。瘦的时候，也是中秋。

我今年六十三了。这个数字，说出口有点陌生。总觉得五十刚过，怎么就六十三了？时间这东西，年轻时候觉得是河，慢慢流。现在觉得是风，一阵一阵的，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走了。

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想起小时候的中秋。那时候住在老屋，院子大，有一棵石榴树。中秋前后，石榴正好熟。母亲摘几个，摆在供桌上，和月饼一起。供桌摆在院子中间，朝着月亮的方向。母亲点上香，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念什么，她不说，只说“小孩子别问”。后来我知道，她念的是家人平安，五谷丰登，父亲在外地工作能早点回来。

有一年，父亲没回来。母亲在院子里摆了两份月饼，一份给月亮，一份摆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月亮照着那把空椅子，照得特别亮。那晚母亲一句话没说，只是抬头看月亮。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你爸那儿也能看见月亮。”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屋。父亲也调回来了。但中秋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再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老屋拆了。石榴树没了。院子里那一片月光，不知道洒在哪儿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落下来，落在阳台上，落在我的手上。手背上那些斑，在月光里看不清了。月光真好，它不挑人，不嫌你老，不嫌你斑多。它就那么照着，一视同仁。

我忽然想，那些走了的人，是不是也在这月光里？他们不是不在了，只是换了个地方看月亮。或许此刻，母亲就在月亮那边，朝着我笑。父亲坐在她旁边，端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他们看着同一个我，看着同一个中秋。

女儿打电话来。她在另一个城市，也站在阳台上。她说：“爸，中秋快乐。”我说：“快乐。”她说：“月亮好圆。”我抬头看，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圆了，刚才还瘦瘦的，现在饱满得像一滴水。我说：“是啊，好圆。”她说：“你一个人，别忘记吃月饼。”我说：“吃了，五仁的。”她笑了，说：“小时候你最讨厌五仁。”我也笑了，说：“现在不讨厌了。”

挂了电话，我咬了一口月饼。确实是五仁的。青红丝还在，冰糖粒还在。甜，还是那么甜。但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月光，凉凉的，软软的，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月亮真圆。照着这个城市，照着那个城市，照着所有在阳台上看月亮的人。

我想起一句话：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以前觉得这句诗太普通，现在觉得，它什么都说了。天涯共此时，就是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不是一个人，不管你手里有没有月饼，只要你抬头，月亮就在。

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所有看月亮的人，都在同一个月光里。

月亮渐渐偏西。光从阳台上退下去，退到墙根，退到屋里。我站起来，收了月饼，洗了杯子。该睡了。

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月亮。它挂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你，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墙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慢慢移，慢慢移，移过床脚，移过地板，移到我枕边。

我忽然觉得，那光不是光。那光是一个人。是小时候的母亲，是后来的父亲，是那些走远了又一直没走的人。

我闭上眼睛。月光还在。像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被子。

拍着拍着，就拍了一辈子。

今夜月亮真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