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儿是农历丙午年八月十三。</p><p class="ql-block"> 天色是匀匀的灰。车沿着蜿蜒的柏油路向着牛车河方向驶去。公路像一条安静的溪流,在青黛色的山间缓缓流淌。窗外,薄薄的雾霭缠着树梢,路边时儿掠过的稻田已泛出浅浅的金黄,簌簌低语,像一群群稚童,在反复吟诵一首首丰收的诗。风是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的,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远山沉默着,一重又一重,把天空推开,也把我们的心,推向了那个叫做花海民宿,灯火可亲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牛车河到了。</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的牛车河是安静的。阴云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脊,把天空揉成一片淡淡的灰蓝。湖面没有光,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镜子,偶尔被风皱起,又慢慢展平。岛上的树,还是绿的多,但绿得发沉,像是憋着一场雨。</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天光有如一块被揉皱了的、巨大的生宣,在天际边缘,洇出几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云脚。烟霭是有的,从河面上、从花海里、从远远近近的山峦深处,丝丝缕缕地生发出来,氤氲着,缠绵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濡湿了,模糊了轮廓,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水渍未干的宋人山水。</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花海民宿的灯火,便在这渐深的幽碧里,一粒粒、一盏盏地亮起来的。那光,暖暖的,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尚未被月色浸染的、最初的星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晚,我们为着中秋而来。为诗,为歌,为一场名为“月满中秋·诗韵团风”的团聚而来。说是中秋,可今夜的月亮,却矜持着,不肯露面。蟾光虽未显,但丝毫没有影响墨客们的雅兴。</p><p class="ql-block"> 民宿的主体名曰衡庐,房子不大,却颇显几分古色古香。门前的庭院呈一字形,算是较为宽敞,布设也很温馨。立于庭院,向西南望去,东岳花海尽收眼底。这那里是民宿,分明是五柳先生笔下的世外桃源。</p><p class="ql-block"> 一阵寒暄过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坐在庭院中。有人聊久违后的家长里短,有人聊伟人哲学思想,也有人盘腿小坐,试诵诗章。茶凉了又续,话断了又接,那些平仄与家常,如同一缕不散的炊烟,在这古与今之间,袅袅升起,慢慢延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衡庐正堂,空间不大,来的人多了,略显拥挤,一张大餐桌外加十几张靠背椅几乎塞满了堂屋。桌上,是地道的乡土滋味,一盘刚出锅的、油亮亮的本土烧鸡,一碟淋了香油、撒了葱花的、新挖的野莱,一尾从牛车河里刚捞起来的、清蒸得恰到好处的翘嘴白,一罐焖得酥烂的瓦罐煨汤,还有,还有太多太多平时没见过的菜品,反正堆了一大桌。筷子未动,口水先流。酒是好酒,却忘了叫什么名,酒色清澈,清香扑鼻,像流动的玉。杯盏相碰时,发出清脆的、欢喜的声响,混着清朗的笑语,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荡漾开去,竟比那想像中的月色还要亮上几分。</p><p class="ql-block"> 我小酌了一口酒,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带着一种粮食的、朴拙的香气,像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我想,所谓团圆,或许并不在乎天上有没有月亮,而在乎这桌上有没有亲人,身边有没有朋友,心里有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叫做“家”的所在。今夜,我们作客牛车河,因着诗,因着歌,因着这一轮不必看见、却已然在心的中秋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诗会的台子,就设在庭院的入口、衡庐的左侧。整个场地乍看上去,略显简陋,简陋是简陋些,却不失高雅,在迷人的霓虹灯的映衬下,着实还有一些温馨与浪漫。</p><p class="ql-block"> 刘亦轩第一个走上台。她朗诵的是《中秋》。她的声音,初时是低低的,像晚风拂过芭蕉的叶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渐渐地,那声音舒展开来,像月光下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p><p class="ql-block"> 接着是魏兰容的《月光来信》。她声音里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的温柔。她说月光是信,是天上的人写给地上人的信。可今夜无月,她笑着说:“那这信,便写在崎山的风里,写在牛车河的水上,写在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里了。”我们都笑了。那笑,是理解的,是会心的。</p><p class="ql-block"> 刘汉斌的《秋夜二绝》,带着一种古雅的、不疾不徐的韵律,像是从很远的、唐宋的夜里飘来的。王双利的一首《明月几时有》,唱得婉转悠扬,仿佛那轮被苏轼问过的月亮,此刻便躲在他那飞扬的、如绸缎般的歌声后面,悄悄地,露出半张羞怯的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方三秀、王新平、吴金涛、李文生……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有诗的铿锵,有歌的柔婉,有一轮明月照见的一寸师心,也有牛车河畔的、绵延不绝的、关于故乡的絮语。魏兰容的电吹管吹起《敖包相会》,那声音,像是从远方草原吹来的一阵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混合气息,在牛车河的夜色里,拐了个弯,又袅袅地、缠绵地散去了。</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是徐帅朗诵的《月光漫过团风的秋夜》。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对这片土地近乎虔诚的眷恋。那一刻,四周静极了。我听见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也听见,自己心里那一声,极轻极轻的、满足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吴琴、何元祧、童薇、夏向群、熊雷、蔡萍、邵火焰……他们的声音,有的如春江花月夜般清丽悠远,有的如故乡的泥土般质朴深沉,有的如心中那“牛车河上月正圆”般圆融饱满。王子文的二胡响起来了,那声音,如诉如慕,像是把一片河的心事,一缕风的思念,都揉进了那两根细细的弦里。最后,是合诵《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十几个人声音,汇成一道温暖的、澎湃的河流,向着那无垠的、烟霭氤氲的夜空,奔涌而去。</p><p class="ql-block">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声音落下时,四野阒然。我抬起头,天空没有月亮,可我看见,一轮皎洁的、圆满的月亮,正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冉冉升起。那月亮,是诗里,是歌里,是电吹管的管孔里,二胡弦上流淌的,是这乡土美酒里酿出来的。它比天边的月亮更近,更暖,更明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曲终人散,夜渐深沉。作协的徐帅与熊雷两位主席,为我们每人递上了一盒精致的月饼。那盒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妥帖的温润,这温润,从掌心,一直漫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车,一辆一辆地陆续离去,载着欢笑,载着对牛车河的眷恋,载着对友友们的依依不舍。车影渐渐远去,融进了那无边的、宁静的夜色里。我走在最后,又一次回望那牛车河,河水在夜里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滩凝固的、流淌了千年的墨。花海民宿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明明灭灭,碎成一片恍惚的、梦的光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诗酒趁年华,何必待月明。是啊,何必待月明呢?月亮,原不过是一个悬在天边的、关于团圆的、古老而美丽的借口。我们借着它的名义,聚在一起,念诗,唱歌,喝酒,谈论。真正的团圆,原不在一轮天上的月亮,而在我们心里,是那轮永远圆满、永远明亮、永不落的、用诗与情谊铸成的月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简介】何元桃,湖北团风人,中华诗词学会、黄冈市作家协会、黄冈市诗词学会会员、东坡赤壁诗社社员、团风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茶村》诗刊副主编。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诗词》《黄冈日报》《东坡赤壁诗词》等多家纸刋和融媒体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四百余首(篇)。<span class="ql-cursor"></span></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