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些年》137章

红山文醉

2000年的塞北乡村，腊月的清晨冷得钻骨头。天刚泛鱼肚白，土坯房的烟囱就升起缕缕白烟，在寒雾里缓缓扯散。屋檐垂着冰溜子，院坝冻得硬实，脚踩上去咔咔作响。几声“二踢脚”空中炸响，寒冷的清晨就有了一股热乎劲儿。

年根底下，农活早已歇下，家家户户忙着备年。男人赶驴车去镇上集市，买回红纸、鞭炮，一筐冻梨冻柿子。妇女坐在温热的土炕上，就着窗光剪窗花，案板上码好酸菜、猪肉，大铁锅烧起柴火，肉香顺着门缝一直漫到街上。

小孩子穿着旧棉袄，哈出一团团白气，满街满巷地跑。兜里揣着几颗水果硬糖，心心念念数着日子等着除夕那套新衣裳。土路之上，偶尔传来驴车铃铛叮当的响声，赶车人吆喝着路过。所有对年的期盼，都落在柴火、红纸与灶间烟火里。北风再寒，土屋里的烟火气，就是庄户人家最实在的年味儿。

早晨刚吃罢早饭，王小蓉就觉得肚腹疼痛，急忙告诉婆婆去喊哥哥苏峰，让苏峰给丈夫苏林打电话回来，她恐怕今天就要分娩。

小蓉腹痛一阵紧似一阵，痛得她一会捂着肚子，一会儿又仰躺在床上。不多一时，二姐苏秀莲和苏峰都到了，苏峰急忙启动三轮车，秀莲和母亲把被褥铺在车上，又一手搂着小蓉的腰，肩膀架着她的胳膊走到门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上了车。她只盼苏林能早点回来。立冬前后，建筑工地停工后，苏林就去松州西城市场卖菜，一直到年根还没有回来。分娩，对于女人来说，是人生中的大事，可心上人不在身边，她感觉自己无依无靠。

苏峰急得早把大伯哥的身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要弟媳和孩子母子平安，让那些封建世俗见鬼去吧。十几分钟后，在镇医院门前下了车，苏秀莲搀扶着王小蓉走进医院妇产科诊室。苏峰坐在走廊的长条椅子上，不时向妇产科张望。半小时左右，由护士引领着，苏秀莲搀扶着小蓉走进203病房。医生告诉，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分娩。苏峰去一楼交了押金和住院费用后，走出门外，他着急，担心，又高兴，是生男孩还是女孩呢？不管男孩女孩，弟弟苏林马上要做父亲了，苏家又多了一条血脉。

苏峰在北京汽车厂做了几年装卸工，又在建筑公司干了几年木工。他心灵手巧又有文化，性情憨厚宽以待人，深受公司领导的赏识。有一天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对她说，:“你有文化，应该研究一下图纸，以后去做技术员或工长。”他听了经理的鼓励，心里暖暖的。是啊，木工是技术工人，但毕竟是靠体力挣钱，不如趁着年轻钻研一下建筑图纸，总比卖力气挣钱容易。后来，技术员每次拿着图纸来到工地时，他都特别留心，施工现场与图纸对照，他慢慢悟起来。

日影西斜，来镇医院看病的人都已返回，腊月的病房里人很少，有的病房空无一人。苏峰守在二楼203病房外的长椅上。沉闷、清冷、寂寥裹挟着他。他不吸烟，就静静地熬着。

忽然，他听到了哭声，是婴儿的哭声，他的心在蹦蹦跳动，站起来向病房望着，但他不能进产房。

“哥，我回来了。”苏林背着行李包裹出现在他面前。苏峰挥手道:“快进去，生了，生了”。苏林把包裹放在门外，走了进去。

王小蓉静静地躺着，她折腾了一天，太累了。她见苏林进来，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眼里却滚出豆大的泪滴来。苏秀莲见二弟进来，高兴地说，二弟，你当爹了，是个儿子，刚才护士用秤秤了，七斤八两。苏林望着儿子，双手小心地抱在怀里，轻轻地亲吻着儿子的小脸蛋儿。是啊，他当爹了，他心爱的女人给他生了心爱的儿子，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想吼一嗓子，“我苏林当爹了，我苏林当爹了！”但他没有吼出来，这是医院，如果在家，他会毫不顾忌地吼出来。是啊，担子重了，但他高兴，他有信心把儿子抚养好，为了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值得。

苏林把孩子放下，走出病房。

两支烟的功夫，苏林从食堂端着一盒鸡蛋羹一碗红糖水走进来，苏秀莲把小蓉慢慢扶起来，苏林用羹匙一勺一勺地送进她的嘴里。嫩嫩的鸡蛋羹，温热的红糖水，小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苏林见小蓉喝完糖水和蛋羹，才说:“二姐，你照看着，我和哥哥去食堂吃饭，一会儿给你捎回饭菜来。”

苏林到门外包裹里取出来两本书交给苏峰，一本是《名师带你学识图》，一本是《建筑木工识图》。苏峰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学这些？”苏林说:“你心灵手巧，这两本书适合你，看着你靠力气吃饭，我早就想对你说，学学图纸，以后用得着。我也想学，但我知道，我没这个天赋，压根儿不是这块料啊！”

兄弟俩向食堂走去。苏林忽然停下脚步，凝望着满天星光，他在寻找，哪颗新星是他的儿子。

作者简历

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实主义诗人，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西辽河文学》、《辽河文艺》总编，创作学院优秀导师，历任《中国城市经济》杂志记者、戏剧演员。

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芒种》《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

2023年全国散文诗歌大奖赛散文组二等奖

2025年牡丹杂志优秀文学作品奖

作品风格: 现实主义创作风格，关注乡土、社会民生、变革、时事热点，为人间真情而歌。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塑造，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而非煽动性批判，人道主义关怀，同情底层小人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