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厚街》第十九章·福厚街的诞生

中国龙

福厚街

第十九章·福厚街的诞生

中国龙（张虎文）

一

两千零五年，三亚那条街建成了。

三百来米，商住楼夹着，下面是铺面，上面住人。外墙刷成浅黄，屋顶铺的红瓦，远看有几分欧洲小镇的意思。两头各立一座牌坊，白底黑字，写着：福厚街。

剪彩那天来了不少人。市里的领导，开发区的干部，建筑公司的老板，几个记者扛着机器，话筒上套着海绵宝宝。

王福厚站在街口，深蓝西装，白衬衫，红领带。皮鞋是新买的，锃亮，能映出天上的云。小周在他身后，淡蓝旗袍，头发盘上去，耳垂上一对珍珠。

老罗凑过来："王总，今天你的大日子。"

王福厚笑了笑。

有人递来一把剪刀，手柄缠着红绸。他接过来，不锈钢的，沉，刀刃晃眼。

"三、二、一——"

红绸断了，落在地上。鞭炮炸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锣鼓也敲上了，两条狮子在人堆里钻，眼睛一眨一眨。

掌声起来。王福厚脸上笑着，手没处放，把剪刀塞给旁边人，插进裤兜。

"福厚街"三个字刻在牌坊上，烫的金，太阳底下直晃眼。他仰头看了一会儿。

"王总，这名字怎么起的？"一个记者挤过来，话筒杵到跟前。

他在心里把"王福厚"三个字过了一遍，说："福气厚重，好彩头。"

记者低头刷刷写。

二

晚上开发商摆庆功宴，二十桌，满满当当。王福厚挨桌敬，每人碰一杯，说一句"谢谢"。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脚步发飘。

快散场时，有人凑过来："王总，市里有个领导想见您。"

"哪个？"

"管城建的赵副市长。"

王福厚放下酒杯，抻了抻领带："在哪？"

"楼上包间。"

推门进去，三个人。他认识赵副市长，五十来岁，瘦高个，金丝眼镜。另外两个面生，看穿着也是官面上的人。

"王总，恭喜恭喜。"赵副市长起身握手。

"赵市长客气。"

"坐，坐。"

服务员倒茶。赵副市长从包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王总，福厚街旁边那块地，市里要开发，有没有兴趣？"

王福厚扫了一眼。红笔画的规划线，一块一块，像切开的蛋糕。

"多大？"

"两百六十亩。"

心跳快了几下。他脸上没动，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一口："赵市长，刚投完福厚街，手头紧。"

赵副市长笑了："王总，跟我不用客气。贷款的事，我可以打招呼。"

王福厚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和当年的吴县长一样。

"那谢赵市长了。"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三

回到酒店，小周已经睡了。

王福厚没开灯，站在阳台上。三亚的夜风暖烘烘的，带着咸味。远处的海是黑的，看不见浪，只听见哗哗地响。星星比县城多，比西安多，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翻到通讯录，"家"字下面，李桂兰的名字前面加了个A，排在最上头。他按下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带着睡意。

"是我。"

"这么晚了，啥事？"

"咱家在海南有条街，叫福厚街。"

那头顿了一下。

"哦。"她说，"爹住院了，你能回来不？"

"啥病？"

"老毛病，腰。这回厉害了，大夫说得手术。"

王福厚靠在栏杆上，海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严重不？"

"大夫说，不做怕瘫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订票。"

"嗯。"

那头传来窸窣声，像她在翻身。又没声了。

"桂兰。"

"嗯。"

"没事，睡吧。"

"嗯。"

挂了。他捏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壁纸是一家四口在县照相馆拍的，老二满月，李桂兰抱着老二，他抱着老大，四张脸都笑着，有点傻。

揣回兜里，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他想起父亲。父亲这辈子走得最远的是县城。母亲说，父亲最后几天老念叨他，说他在海南有条街，叫福厚街，想来看看，又怕耽误他时间。

他想给父亲打一个，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了。

算了，明天吧。

掐了烟，转身进屋。小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沉了。

他躺下，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毯上，像根白线。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福厚街那三个字，金色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