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完的舜井街：从“买手机去舜井”，到一个商户都没有！

快乐真谛 宋辉

你第一部手机，是在舜井街买的吗？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们那会儿买手机，不去三联，先去舜井街转转。那时工资不高，一台手机两三千，舜井街的水货能比三联便宜三五百。谁不想省这个钱？淘着合适的就赚了，淘着不合适的，才回头上三联买行货。除非你很有钱，直接去三联买带售后的，那是另一回事。

舜井街就是靠这个差价，把全济南想买手机的人，都吸过去了。那时候手机进货、销售渠道分布简单，既没有电商，也没有正式的运营商渠道。济南是省城，交通便利，最新鲜、最时兴的东西都能在这找到。

“买手机去舜井”，这句话济南人都知道。名头一度比肩深圳华强北，是全国三大手机集散地之一。

“车堵得严严实实，箱子垒得老高”

那时候的舜井街，是真有钱。

街两边商铺门口，车停得满满当当。有卸货的，有装货的，你来我往。箱子垒得老高，两边商铺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大老板们穿着皮衣，最贵的那种皮毛一体，一人一件，那几年济南兴这个，穿皮衣就是有钱有身份！

舜井街北头有一家皮衣店，进门一溜一溜的衣服架子，全是皮衣。好大的一股子皮子味，大毛领子翻出来，五六千一件。五六千，那时候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反正我是买不起，只有看的份。

那时去舜井街，就看这个场面。装货的、卸货的、站门口吆喝老师借光的，商户的车，运货的车，把街堵得严严实实。人得从车缝里钻过去，从箱子堆旁边挤过去。这哪像现在说的“商业街”，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乱哄哄的批发市场。但那种乱，是有生机的乱。

年近六十的王先生是黑虎泉畔的“原住民”，他记得夜市那个场面：“摆摊的商贩能排出三四排，看着就很‘壮观’。”从传呼机到大哥大，再从小灵通到翻盖手机，还有手电筒、小玩具，啥都有。

谢红的三十年

谢红1994年跟着亲戚入了行，在舜井街做手机生意，一直做到今天。她说2003年、2004年那阵子，手机批发生意火爆得很。“三星、诺基亚、摩托罗拉是当时比较流行的品牌，卖得最好。那时候既做批发也做零售，一天万把块钱的流水没问题。”

那时候舜井街两边主要是二三层的小商场，南头是创世纪电器城。济南有句顺口溜：“买手机到舜井，到了舜井去南头，南头有个创世纪。”一楼是手机整机，柜台一个挨一个；二楼是配件，泺源、中升这些配件卖场，每个柜台专精一类；三楼做批发和维修。淳和数码广场在路北，格局差不多。

有一种说法，那时在这条街上的经营者，都是济南最早的一批“万元户”。

但这条街还有一个底色，济南人都懂。那时候大家都说，舜井街里边净些道上的。你去买东西，心里得提着点儿。你走在那条街上，看着热闹，但总觉得热闹底下还压着点什么东西。

2008年，街拆了，商户四散

2008年，解放阁—舜井街片区启动拆迁。补偿标准6010元一平方米，创下了当时济南棚改片区拆迁最高补偿价。2011年，这一片区土地拍出17亿元高价，竞得者之一是现在的世茂。历下区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则竞得舜井文化广场所在地块，计划在这里建商业回迁楼——舜井商厦，即现在的舜井文化广场。

按照协议，广场一二三层是回迁安置商铺，给拆迁商户用的。相关部门当时说得很清楚：老商户还可以回来重操旧业。老街还是老街。

但拆迁刚开始，气氛就变了。

商户张先生坐在废墟对面看摊，看着来往的行人感叹：“一拆迁，这里人气大不如前，生意不好做了！”他听搬到泺口附近的朋友说，搬到那儿之后生意差了很多，所以他还在原地守着。

另一个摊主已经在舜井淳和通讯城弄了个摊位，但一个月来生意不好。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很多老客户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也不来了。那个通讯城就有一个小小的入口，很多逛街的人从门口经过也注意不到。拆迁业户搬到哪儿的都有，都分散了。以前的舜井街就不一样了，整条街都是搞手机的，人气特别旺。”

谢红没有离开舜井街。她从街边的门头房，搬进了“一楼之隔”的淳和数码广场。但生意变了。“以前干批发，现在基本可以说只做零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城市也慢慢地有了手机店，所以“搬家”之后，她也不再做批发的生意了。

她不是不干了。她是被从一条街，搬进了一栋楼。

商户和开发商，僵住了

舜井商厦2012年开工，一度比旁边的世茂建得还快。2014年竣工，世茂同年开业。2015年初，历下区政府工作报告明确要“确保舜井商厦等9个项目投入使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问题出在哪儿？有知情人士说得很直接：舜井街一带经过几十年发展，“养肥”了大量商户，他们不仅是济南首批万元户，还有很多是济南乃至山东商界翘楚，这里是他们发家的地方，有了钱就买下来，拥有产权。因此在拆迁时，很多人就不要钱，继续要商铺，而且大多处在好位置。然而商户们意见分散，很难统一管理。

你想啊，那些商户也都是有钱的，谁也不是那善茬。有人要商铺，有人要好位置，有人嫌位置不好，怎么着都不行。这下可好，就这样吧，就那么空在那了。

运营者也一直找不到。2015年6月开始，历下区面向社会公开招募运营者，半年内招标四次，全部废标。

更大的问题在后面。按照协议，广场1到3层商铺是作为回迁房给拆迁户的。但这栋楼开业一波三折，拆迁户等了十年也没等到。当年的拆迁户已经把历下国资告上了法庭。有业内人士透露，舜井文化广场至今仍有一部分产权还在被征收的住户手里，这部分钱还没有到位。

说白了，商户要的是商铺，但商铺迟迟交不了。产权在谁手里、钱给没给到位，成了一团理不顺的乱麻。当年说好的“老商户还能回来重操旧业”，变成了十年等不来一间铺子。

东边挤不动，西边空着

现如今舜井文化广场，外墙灰蒙蒙，窗户几乎全关着，招商广告褪了色。一楼底商全部大门紧锁，有些玻璃门被贴纸封死，往里看只有光秃秃的承重墙。记者以租客身份问保安，保安说了一句话：“现在一个商户都没有。”整栋楼唯一还在运转的，是地下停车场。

谢红坐在淳和数码广场里，透过玻璃窗看外面。她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的舜井街只不过是个‘过路地’。再年轻一点的人，甚至不会有关于老街的记忆。”

她总觉得惋惜又疑惑：为什么现在车来车往的，人也不少，却不再是奔着这里来的了。

马路对面，世茂广场人潮涌动。

井活了，楼还死着

那口带着“舜井锁蛟”铁链传说的老井，2025年1月完成了提升改造。打捞修复了井中铁链，恢复了“舜井锁蛟”的历史景观，重新对市民开放。

舜井活了。舜井文化广场那栋楼，还死着。

那些走了的人

徐桂琴，1990年放弃建材钢窗厂的会计工作，一个人、一千块钱、一节柜台，在舜井街开始创业。一开始卖录像带、单放机、录放机，1994年“大哥大”进来，她成了第一批销售这种价值两万元通讯设备的个体户。那一年，她的柜台从1节扩大到4节，注册了舜井街首家通信公司。

2008年，当大众对电商还陌生的时候，她把渠道转向了网络。三际电商连续9年天猫3C数码类目TOP1，11年累计销售额超220亿元。

但更多的人，像谢红一样，还在。在淳和数码广场那间铺子里，从批发做到零售，从热闹做到冷清。她没走，但那条街走了。

舜井街夜市，1997年开到2008年，十一年。您在舜井街买过手机吗？是行货还是水货？比三联便宜了多少？

常去舜井街的举个手。逛过夜市的、修过家电的、在北头看过皮衣的，评论区报个到。您记忆里舜井街最火的是哪家店，也说出来——别让一条街的历史，只剩一栋空了十年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