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 月 29日，除夕的傍晚，伍雅文和弟弟伍雅俊站在前厢房的书桌前，欣赏着一架台式留声机。</p><p class="ql-block">台式机箱是一个方盒子，用一尺见方的花梨木制作而成，留声机的面板上装有唱盘、唱头和唱针，纯铜制作的扩音喇叭像是一朵盛开的喇叭花，黑胶唱片在旋转，飘出优美壮丽的贝多芬《英雄交响曲》。</p><p class="ql-block">母亲李兰梅走进来，说：“留声机真漂亮，多少钱啊？”</p><p class="ql-block">“22 块大洋。”伍雅文兴致勃勃地说。</p><p class="ql-block">“哦，不便宜啊。”李兰梅说。</p><p class="ql-block">“小钱。”伍雅文口气很大地说，“我原来想买柜式留声机，有一只床头柜大小，不方便移动，这台台式机携带方便，夏天可以带着它出去郊游。”</p><p class="ql-block">“下次和同学去郊游，我就带这台留声机去，多出风头啊。”伍雅俊期待地说。</p><p class="ql-block">“音乐很好听，仿佛把音乐会搬回了家。”李兰梅赞赏地说。</p><p class="ql-block">伍雅文拿出一叠钱交给李兰梅，书稿翻译完了，今天拿到了稿酬 400 元，给家里 350 元。</p><p class="ql-block">“好好！”李兰梅喜笑颜开，拿出 50 元塞在伍雅文手里，把10元钱塞给伍雅俊，其余的钱塞进围裙的口袋，说，“去祭祖宗吧。”</p><p class="ql-block">伍雅俊开心地说：“世上千好万好，只有妈妈好！”</p><p class="ql-block">“你看见钞票就拍马屁了。”伍雅文笑道。</p><p class="ql-block">母子三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伍雅文笑着关掉留声机，和伍雅俊跟着母亲来到后厢房，李兰梅小心地把门紧紧地关上。父亲伍天有很看重祭祀祖宗，每年除夕都要带领家人祭祖。</p><p class="ql-block">“市政府规定元旦就是新年，废除春节，谁过春节就要处罚，我们还是要小心。”李兰梅轻声说。</p><p class="ql-block">伍天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p><p class="ql-block">伍雅文看着四周，后厢房已经布置成庄严的厅堂：朝北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有九位历代祖宗的工笔画像，祖宗们身穿朝服，胸前挂着朝珠；祖宗画像旁，挂着表示族谱的“谱单”即世系表，平时伍天有把它藏在“祖宗匣”里，祭祀时才拿出来悬挂；祖宗画像下方是一条长长的供桌，排列着酒盅、碗筷等餐具，还点燃着一对红蜡烛；紧靠供桌摆放着一张餐桌，摆放着八菜一饭一点心的供菜，有一只整鸡，一条红烧鲫鱼，一只蹄膀，一块白切羊肉，一根香肠，一盆河虾，一碗红烧肉煨鸡蛋和素什锦等；餐桌外沿摆放着蜡签、香炉等祭具，餐桌外侧系着绣花桌围；靠近餐桌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很大的拜垫。</p><p class="ql-block">伍天有穿着一身簇新的长衫，站在面对八仙桌的居中位置，李兰梅站到他身旁，伍雅文和伍雅俊站到他们两侧，全家四人并排站立。</p><p class="ql-block">伍天有指了指墙上的祖宗画像，自豪地介绍着列祖列宗的辉煌成就，他们都是明清的进士，还有人获得状元、榜眼和探花的荣誉，有人做过明朝翰林院的编修，负责修史，帮皇帝起草诏书，是皇帝的秘书。</p><p class="ql-block">“我听了好多年了，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伍雅俊轻声地对伍雅文说。</p><p class="ql-block">伍雅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乱说。李兰梅也听见了，看了看伍雅俊，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伍天有点上香，虔诚地把它插在香炉里，拿过玻璃酒杯倒满酒，把酒洒在地板上，面对墙上的祖宗画像，虔诚地说“：列祖列宗在上，我伍天有后辈偕全家在此向各位祖宗叩安禀报。今年家门不幸，因我的公司倒闭导致长子伍雅文退学，伍家也从马斯南路迁移到爱文义路太和里……”伍天有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了，伸出一只手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p><p class="ql-block">伍雅文一愣，父亲不到极其伤心是不会流泪的，他一定要闯出一番名堂来，光宗耀祖，让父母脸上有光。</p><p class="ql-block">李兰梅和伍雅俊也怔住了，李兰梅安慰地拍了拍伍天有的后背。</p><p class="ql-block">“所幸的是，次子伍雅俊考取上海圣约翰大学。新年1930年，即民国十九年和农历庚午年来临，长子雅文要寻找工作，我也要正式入职商务印书馆。我们都有新的开始，祈愿祖上保佑诸事吉利。敬祝祖上安康吉祥，列祖列宗回家过年吧！”伍天有说罢，接过李兰梅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眼睛，恭敬地在拜垫上跪下，向祖宗连磕三个响头。他每磕一次头，就崇敬地仰望一次祖宗画像。李兰梅紧跟着跪下磕头，站起来看着伍雅文。</p><p class="ql-block">“各位祖宗在上，我今年开始新的人生。我将不辱先祖，追求并获得成就，以此上报列祖列宗的恩德，下报父母养育之恩。”伍雅文自信满满，语调昂扬。他说罢朝墙上的祖宗画像连磕三个响头。</p><p class="ql-block">“希望你新年新飞跃。”李兰梅轻声对伍雅文说。</p><p class="ql-block">“没问题。”伍雅文极其自信地说。</p><p class="ql-block">“多想想困难。”李兰梅说。</p><p class="ql-block">“哈，我不知道困难是什么。”伍雅文傲然一笑。</p><p class="ql-block">伍天有瞟了一眼伍雅文，没有作声。</p><p class="ql-block">“我要好好读书，将来有所作为，不辱先祖。”伍雅俊上前迅速磕头，跳着站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李兰梅端来一碗汤圆给伍天有，他恭敬地把它放在供桌上，回头对大家说：“下楼吧。”</p><p class="ql-block">“就不要烧锡箔了吧？”李兰梅对伍天有说。</p><p class="ql-block">“政府放个屁，老百姓都一声不吭，那些当官的不是更要为非作歹吗？”伍天有说，“我们动作快点。”</p><p class="ql-block">“万一警察来抓人，我们就联系汪先生。”伍雅文有恃无恐地说。</p><p class="ql-block">他们一家人下楼，伍天有走在最前面，伍雅文端着一个火盆跟在后面。伍雅俊悄悄地问母亲，墙上的祖宗像什么时候才能拿下来。李兰梅告诉他，从年三十祭祖开始，祖宗像一直要挂着，正月十五由你阿爸带领全家敬香，才能收起画像。还有，不能说把祖宗画像从墙上拿下来，要说“收尊”。</p><p class="ql-block">“太复杂了。”伍雅俊不以为然地笑道。</p><p class="ql-block">他们来到楼下天井，伍雅文把装满锡箔的火盆放到地上。伍天有在火盆前面洒了三杯酒，再绕火盆洒了一圈酒。李兰梅递上火柴盒，伍天有点燃火盆里的锡箔，顿时火焰燃烧，浓烟飘起。</p><p class="ql-block">张惠珍和赵腾龙站在大门外朝里面观看着，赵雷雷和赵媛媛趴在前厢房的窗户上朝外看着。冯珏系着围裙走出来看了看，对李兰梅说：“嗯，很好，祭祀祖先，慎终追远，就是感恩祖先，祈求祖先保佑子孙后代诸事顺意。”</p><p class="ql-block">“说得好。你在忙年夜饭啊。”李兰梅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我一个人简单，一荤一蔬一汤。”冯珏说完走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宫佳丽、杨春芳和徐如如走过来观看，张惠珍热情地和她们打</p><p class="ql-block">招呼，她们说马老板今晚在客堂间饭馆请吃年夜饭，说完喜气洋洋地走了。汪金贵走过，朝大门里面张望了一下，脚步没停就继续朝前走去。</p><p class="ql-block">锡箔在燃烧，一缕缕烟雾升起，随风飘散。</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火盆里的锡箔全部烧完，伍天有说：“回家吃年夜饭吧。”</p><p class="ql-block">“好，吃年夜饭喽！”伍雅俊开心地叫道，三步并两步朝楼上奔去。</p><p class="ql-block">伍雅文走到楼梯口，探头朝灶披间张望了一下，看见张惠珍正在往大碗里盛红烧肉，冯珏在炒菜，李兰梅走过去察看炉子上煨着的鸡汤，关照邵阿姨早点回去。灶披间烟雾腾腾，一片香味飘荡。</p><p class="ql-block">“姆妈，我来端鸡汤。”伍雅文对母亲说。</p><p class="ql-block">“你上去吧，我自己来。”李兰梅开心地说。</p><p class="ql-block">伍雅文回到楼上后厢房，看见弟弟伍雅俊在问父亲祭祀祖宗有何意义。</p><p class="ql-block">伍天有回答，古话说：“佛可不拜，神可不敬，唯有祖先，不可不祭。”若无后人祭祀，先人就成为漂泊无依的孤魂，所以祭祖的意义在于怀念先人，我们焚烧的每一张纸，和焚烧纸升起的每一缕烟，都是为了记得他们给过的爱，都是为了爱能够跨越生死，永续流转。</p><p class="ql-block">“噢。”伍雅俊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很快，伍雅文一家在后厢房围着餐桌坐下，伍雅文开心地笑着。他喜欢过年，喜欢大年夜，家人都聚在一起，回顾以往，憧憬来年，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多好啊！</p><p class="ql-block">李兰梅把窗帘拉下，伍天有拿来一瓶法国红酒，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开始了。</p><p class="ql-block">年夜饭结束已经是晚上 9 点多钟了，伍天有说要写春联，李兰梅说写春联今年就免了吧，毕竟风声紧张。</p><p class="ql-block">“春联贴在楼上，只有冯老师看得见，她肯定不会举报的。”伍雅文说，“还是要贴的，增加喜庆的气氛，表达来年的心愿。”</p><p class="ql-block">“说得好。”伍天有赞赏地说。</p><p class="ql-block">李兰梅不再反对，拿来裁剪好的红纸放在餐桌上，又替丈夫磨墨。伍雅文要替母亲磨墨，她不肯。伍雅文坚持要磨墨，李兰梅这才把墨交给伍雅文，开心地坐到一边观看。伍雅文拿过砚台，很快就磨好了墨。</p><p class="ql-block">伍天有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笑着问大家“：今天按照惯例要守岁，我们先写三副对联，我写两副，雅文写一副，好吗？”</p><p class="ql-block">“好的。”伍雅文说。</p><p class="ql-block">伍天有把雪茄烟烟蒂放进烟灰缸，走到餐桌前拿起毛笔，挥笔写下行书对联：一年伊始春开幕，万象更新好梦始。</p><p class="ql-block">“写得好，寓意雅文今年好梦成真。”李兰梅赞赏地说。</p><p class="ql-block">伍天有开心地笑了，又拿起一支雪茄烟，李兰梅为他点上火，建议道：“这副对联贴在雅文、雅俊房间的门上。”</p><p class="ql-block">“好。”伍天有说。</p><p class="ql-block">“还有第二副对联呢？”李兰梅问。</p><p class="ql-block">“我想了好几副对联的文字，感觉都太俗，索性就借用流行的春联，大家一起帮忙选一选。”伍天有说，“‘天上四时春作首，人间五福寿为先’，‘百福尽随新节至；千祥俱自早春来’，‘五风十雨皆为瑞，万紫千红总是春’。”</p><p class="ql-block">伍雅文心想，父亲知识渊博，可惜江郎才尽了，引用的对联太古老，毫无新意，其缺点就是缺少个性，没有个性的东西是不能够吸引人的。</p><p class="ql-block">“意思都好，句子都美，可惜听得太多了，不新鲜。”伍雅俊笑道。“这几副对联，都在说正确的废话。”伍雅文直率地说。</p><p class="ql-block">“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李兰梅笑道，“雅文，你来出个对联。”</p><p class="ql-block">“雅文、雅俊，你们来一副春联如何？”伍天有心里不舒服，仍然微笑着问。</p><p class="ql-block">“来就来。”伍雅文想了想说道，随即拿起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道：“瑞日兰香光甲第，春风梅色振家声。”</p><p class="ql-block">“妙！妙！你把母亲的名字嵌入对联，赞美了母亲在家里的贡</p><p class="ql-block">献，这副对联有特色，好！”伍天有仔细地看着伍雅文写的对联，高兴地称赞道。他拿起毛笔，蘸了浓墨，在红纸上用正楷写下伍雅文创作的对联，笑呵呵地对李兰梅说：“贴在前楼门上。”</p><p class="ql-block">“好。”李兰梅开心地说。</p><p class="ql-block">“阿哥，真聪明。”伍雅俊佩服地说。</p><p class="ql-block">“第三副对联，就贴在后厢房门上，雅文，你来写吧。”伍天有笑道。</p><p class="ql-block">伍雅文拿起毛笔，写下：Goodfortune，goodluck。</p><p class="ql-block">大家都一愣，接着都大笑，伍雅文解释道“：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你怎么写英语？”伍天有惊讶地问。</p><p class="ql-block">“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李兰梅赞同地说。</p><p class="ql-block">“哎，这倒也是，这副对联新鲜的，绝对创新。”伍天有点头说。 “三层阁楼要贴春联吗？”伍雅俊问。</p><p class="ql-block">“算了吧，就我上去看书写字。”伍天有说。</p><p class="ql-block">李兰梅关照把对联贴上，伍雅文和伍雅俊跑去贴春联，很快开开心心地回来了。李兰梅拿来放着糖果、瓜子、鱼皮花生、蜜枣和柿饼的果盆，她还点亮一支红蜡烛，在香炉里插上多支香。伍雅文煮了两杯咖啡，和弟弟一人一杯。李兰梅为伍天有和她自己泡了两杯红茶。</p><p class="ql-block">伍雅俊拿来一瓶可口可乐，倒满两杯，对伍雅文说：“我们先喝可口可乐。”</p><p class="ql-block">“好，谢谢。”伍雅文笑道。</p><p class="ql-block">“阿爸不喝绿茶喝红茶了？红茶贵吗？”伍雅俊问。</p><p class="ql-block">“中国人喜欢喝绿茶，欧美人喜欢喝红茶，我现在是交替着喝。”伍天有说。</p><p class="ql-block">“我在先施公司买的，一听牡丹牌红茶一元七角半。”李兰梅说。</p><p class="ql-block">伍天有抽着雪茄烟，喜滋滋地看着两个儿子。李兰梅解下围裙，关上门，走过来坐在伍天有的旁边，守岁正式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