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处不风景

本清

原以为十五的月亮最是圆满，谁知今年偏是十六不圆，十七才圆。朋友在电话里笑着说：“老天爷也学会卖关子了。”我抬头望去，那月亮果然还差着一线，像是一个迟迟不肯落笔的句号，悬在靛蓝色的天幕上。

今年中秋月亮最圆的时刻，出现在农历八月十七，也就是9月27日凌晨0时49分。我是早晨4:30出门拍下这张照片的。虽然错过了最佳的时刻，但没有失去那一刻的风景。

我举起手机，对着十七的月亮，按下了快门。画面里，月亮小小的，像一枚含着羞的玉簪，斜斜地别在夜的鬓边。其实算不上什么好照片，手有些抖，月色也有些朦胧。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光点，心里却莫名地妥帖了。因为我没错过那道风景。它或许不是最美的，却是我亲手截取的一小片月光，是我在千千万万个日子里，与一个寻常夜晚的郑重相认。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兴冲冲地赶赴一场盛大的圆满，它却偏要迟两天才到。你等在十五的夜里，眼看别人晒出满月的照片，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可你不知道，十六的月亮更有韵味，十七的月亮更添几分清寂。那些你以为错过的，或许正以另一种姿态，等在下一个转弯。人生无处不风景，只是风景各有各的时辰。

我换了一处院落，从此别了旧处的四季。那个冬天，我没能等来旧园里漫天飞舞的雪；那个春天，也没能赶上那里如云似霞的樱花雨。那场雪、那片樱花，仿佛成了我记忆里两块轻轻的留白。可夏天来了，在新园的檐角下，我遇见了一树玉兰花开。那花硕大而洁白，立在深绿的枝叶间，像一盏盏安静的灯，又像一群栖在枝头的白鸽。风过时，花瓣微微颤动，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轻轻托起。我站在花下，忽然觉得，冬天没等到的雪，春天没赶上的樱花，此刻都化作了这一树玉兰。

原来，世间万物都有它自己的时区。有的花开在清晨，有的花开在深夜；有的月亮十五圆，有的月亮十七圆。你这里错过了，那里就会有一场意想不到的盛放。老天从不会把所有的美好都堆在同一个路口，它只是把礼物分成许多份，藏在不同的转角，等着你去找。人生无处不风景，你只需一直走，一直看。

有人说，当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可我倒觉得，老天其实是关上一扇窗，再给你打开一扇门。窗是眺望，门是行走。你站在窗前，看见了远方的风景，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风景是别人的，是隔着距离的美。而门不同，门是让你走出去的。当你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风会吹在你脸上，泥土的气息会钻进你的衣领，你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所以，当老天把窗关上时，你不必惊慌。它或许是觉得，你该出发了。它希望你从旁观者变成行走者，从看风景的人变成风景本身。

忽然想起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那一刻，我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装饰了我的窗子；也许在某个我看不见的楼上，也有人正看着我这扇亮着微光的窗。人生无处不风景，我们既是看风景的人，也是别人梦里的风景。

我想起那些年错过的人和事，那些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些擦肩而过的机会。此刻想来，心里竟没有多少遗憾了。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我的生命里缺席，是为了腾出位置来，迎接另一些更合适的人，更合适的事。就像今晚的月亮，迟了归期，却给了我一个抬头望天的理由，让我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里，站在院子里，看着一个不甚圆满的月亮，忽然想通了这些年来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无所谓错过。风景到处都是。

你在这里错过了一场樱花雨，就会在那里遇见一树玉兰开；你在这里错过了一个人的回眸，就会在那里遇见另一个人的守候；你在这里错过了十五的月亮，就会在那里遇见十七的清辉。只要你还在走，就没有错过一说。因为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眼，都是此刻；每一个瞬间，都是你生命中不会重来的永恒。

人生无处不风景。

所有的遇见，都是恰逢其时；所有的错过，都是另一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