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逊哨所的鸽子

王吉友

塔克逊哨所的鸽子

王吉友

鸽子，是和平的信使，是人间温柔的生灵。千百年来，它们与人类朝夕相伴、冷暖相依，以澄澈温顺的灵性栖落烟火尘世，见证山河安宁，承载世间温情。

在西藏海拔四千九百米的塔克逊边防哨所，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雪域荒原，常年烈风呼啸、寒霜侵骨，空气稀薄、四季荒芜，苍茫天地间少有生机。可数十载寒来暑往，总有一群灰白羽翼的鸽子，自由翱翔在高原澄澈的蓝天之上。它们迎着风雪、耐过孤寂，岁岁驻守边关，默默陪伴一代代戍边官兵，以微小灵动的生机，刺破高原的苍凉死寂，为枯燥清苦的军营岁月，捎来暖意，点亮星光。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驻守塔克逊哨所，担任连队连长。初到哨所报到那日，几只红环亮眼、羽色素雅的鸽子，轻盈落至我的窗前。它们踱步观望、轻振羽翼，似是专程迎接新来的连队主官，又带着山野生灵的随性桀骜，悄悄试探着我的气度与威严。

我素来不喜小动物，可置身这片寸草不生、百里荒芜的雪域绝境，望着这群自在翩飞、无畏苦寒的生灵，心底不由生出深深的动容与偏爱。闲暇之余，我常立于山脚，凝望半山腰岩壁上的鸽巢，久久沉思。我时常疑惑：这般高寒缺氧、风雪肆虐、人迹罕至的绝境，它们何以世代扎根？何以不惧凛冽风雪、不畏漫长孤寂、不畏荒原觅食艰难？

久而久之，我渐渐了然：这群高原鸽子，与戍边军人何其相似。世人皆畏高原苦寒、怕岁月孤寂，可我们与鸽群彼此相守、相互慰藉，苦寒的戍边时光，便有了温柔寄托，有了生生不息的暖意与希望。

记得一个静谧的周日午后，暖阳浅浅覆过营房屋脊。一只鸽子忽然从空中踉跄坠落，扑棱着羽翼跌在窗前，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全无往日灵动模样。我心头骤然一紧，唯恐鸽群沾染疫病、尽数消散，当即急忙吩咐通信员：“快，请卫生员立刻过来！”

卫生员气喘吁吁赶来，仔细查看一番，眼底藏着几分笑意，神色神秘道：“连长，您去一班宿舍一看便知。”

塔克逊营房依山而建，梯次错落、层层向上，我的住处居于营区中段。我满心疑惑，缓步拾阶而下。未至一班宿舍门口，一缕浓郁的肉香已然随风漫来。我推门而入，屋内几名战士正围炉休憩，见我突然到访，瞬间挺身肃立、身姿端正。羊粪火炉上，高压锅的气阀噗噗作响，热气袅袅升腾。

我沉声询问锅内何物。班长面露憨态，坦然应答：“连长，是鸽子肉。”

我心生诧异：“连队枪械由我统一管理，你们何来工具猎鸽？莫非私藏器械？”

班长侧身示意一旁种菜的战士。年轻战士挠头憨笑，道出了原委：几人闲来调皮，用高度白酒浸泡大米，撒在营区房前屋后。不知情的鸽子误食酒米，醉意上头，有的未能起飞便踉跄倒地，有的刚展翅升空，便无力坠落。如此一来，才有了方才那只醉态迷离的鸽子。

看着这群年少调皮、天真质朴的兵娃，我又气又怜，当即正色训斥：“这群鸽子，是雪域边关的生灵，是朝夕相伴的战友，是荒芜军营唯一的温柔生机！下不为例！今后若再有人肆意伤害，必严肃追责、依规处分！”

战士们齐声应答，态度诚恳、心悦诚服。

训斥过后，班长依旧热忱相邀，请我品尝炖好的鸽肉。老话常说，宁食飞禽四两，不食走兽半斤。荒原文物稀缺，鸽肉细嫩鲜香、温润入味，确是难得的美味。我深知，这一口鲜香，既是高原生灵的无私馈赠，也是少年戍边人，在漫长孤寂岁月里，最朴素的乐趣与慰藉。

为读懂这群雪域生灵的品性与情怀，我特意致信自幼养鸽、深谙鸽性的发小“鸽司令”，虚心请教鸽子的生活习性。

他在回信中，细细详述鸽子与生俱来的三大天性，字字真切，令人深省。

其一，知恩善记，心性重情。鸽子机敏聪慧、记忆力极强，对悉心照料、温柔相待的人，始终亲近眷恋；对粗暴伤害自己的人，亦心存疏离、耿耿难忘。

其二，执念归巢，故土情深。无论家鸽野鸽，骨子里都藏着根深蒂固的归巢本能。出生地便是毕生眷恋的故乡，纵使别处草木丰茂、环境优越，也无从牵绊其心。每逢风雨危难，归巢的执念便愈发浓烈，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其三，忠贞纯粹，相守专一。鸽子是世间少有的忠贞生灵，恪守一夫一妻之情。一旦配对相守，便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共同筑巢、轮流孵化、哺育幼雏。倘若一方离世，另一半便长久孤寂，经年不肯再配，情义纯粹，令人动容。

细读文字，我心生万千感慨。小小飞禽，重情、守义、忠贞、执着，这般纯粹坚韧的品性，与戍边将士守土有责、初心不改、坚守不渝的军旅风骨，何其契合。

为印证鸽子刻入血脉的归巢天性，一次边境巡逻前夕，我让通信员小心翼翼捕捉两只鸽子，以红漆轻点羽翼作为标记，随队伍带至四十公里外的边境山口放飞。我暗自猜想，山口之外草木繁盛、环境稍优，它们或许会贪恋沃土、一去不返。

可让我无比震撼的是，当我们一行人翻山越岭、徒步返程，尚未抵达哨所之时，那两只带红记的鸽子，早已振翅千里、率先归巢，傲然伫立在营房檐头，静静等候我们归来，灵动傲娇，似笑我们步履匆匆、归途迟缓。

自此，我与塔克逊的鸽群结下了不解的雪域尘缘。每日闲暇，我总会备好米粒，撒在它们常栖落的檐前空地、营房周边。日久天长，鸽群褪去所有怯意，与我亲近无间。每每见我驻足，便轻点头颅、盘旋起舞，温柔相伴，岁岁不离。

一九九三年秋，四川建筑施工队进驻哨所，承建永久性边防防御工事。开工之前，我特意郑重叮嘱施工负责人：这片高原生灵，是哨所最珍贵的陪伴、最温柔的慰藉。施工全程，严禁任何人惊扰、伤害鸽群，违者绝不姑息。

同年九月，年近五十的日喀则军分区梁崇富副司令员下连蹲点，督导阵地建设，一住便是半月。高原苦寒缺氧、物资极度匮乏，加之连日奔波操劳，副司令员积劳成疾、体虚乏力，终日茶饭不思、精神萎靡。

这片百里无人的雪域荒原，寸草难生、百物稀缺，营区之内无蔬果、无药膳、无滋补之物。官兵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万般束手无策。

我深知鸽汤温润滋补、最宜体虚劳损之人调养。抬眼望向窗外，那群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的鸽子，正在蓝天之下自由翩飞。那一刻，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数载相伴，它们早已不是寻常飞鸟，而是哨所的编外战友，是雪域荒原里温暖的知己，是我们戍边岁月最柔软的寄托。平日我日日投喂、悉心守护，视它们如战友、如亲人。

可边关物资匮乏、缺医少药，望着日渐虚弱的领导，我万般无奈、别无良策。我手持79式微型冲锋枪伫立高原风中，望着翩飞的鸽群，在心底默默致歉、万般愧惜，最终忍痛打下几只鸽子，精心熬制鲜汤。

一碗温热的鸽汤，盛满了边关军人的无奈、赤诚与担当。万幸，梁副司令员饮用之后，元气渐复、精神日盛，身体很快得以痊愈。

这群生于高原、守于高原的鸽子，以渺小之躯陪伴戍边人熬过风雪、走过孤寂，最终以身躯馈报军营、成全使命，默默为雪域边防，奉献出最后的温热与赤诚。

岁月辗转，山河安澜。一晃，三十余年风雪匆匆而过。

经年远去，哨所的寒风、边关的星月、戍边的朝暮，依旧清晰如昨。每当回望那段雪域军旅岁月，想起苍茫辽阔的塔克逊荒原，我总会想起那群翱翔蓝天、忠贞温柔的鸽子。

它们岁岁迎风起舞，年年伴守兵魂，以微小羽翼守护一方疆土，以温柔生灵温暖一季孤寂。

岁月经年，山河更迭。不知今日的塔克逊，是否依旧天蓝风清、雪原澄澈？那群陪伴一代代戍边将士、守望雪域疆土的鸽子，是否依旧自在翩飞、安然栖居？

风雪藏军旅岁月，鸽鸣寄戍边初心。那群高原飞鸽，早已越过时光长河，深深融进我的青春、我的军旅、我的半生记忆，成为我雪域戍边生涯里，最温柔、最澄澈、最刻骨铭心的珍贵珍藏。

2019年11月9日 写于渭南

2026年9月26日 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