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秋过了两日,日子才慢慢安静下来,这几日特别热,太阳仿佛不肯认输,把时序又拉回到夏的尾巴。忙忙碌碌的两日,竟没有提笔写下只言片语,今天,也该写点什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昨日回家陪了母亲一日,母亲这两年记性一日不如一日,许多事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落了一地,再也收不回来。在她的生活里,过不过节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她整日不说几句话,只是看着:看子女们熟悉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看桌上摆着的月饼,摆着的各式水果。她心里还是知道,这是在过中秋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牵着母亲的手,在门口菜市场转了一圈,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母亲的眼中突然有了些光,那光里,是她年轻时过节忙碌的身影,是灶火,是桂花,是一坛刚开封的酒。</p> <p class="ql-block"> 儿时的中秋,是没有月饼吃的,那时家贫,月饼是奢侈品,只在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见过,油纸包着,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月亮。可那月亮是要花钱买的,而我们家的钱,要用来买米, 买油,买我们姐弟四人的作业本,母亲从不提月饼的事,我们也不敢问,仿佛中秋这个节日,在我们家,是与月饼无关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但中秋还是要过的,母亲会酿酒。家门口有一株金桂树,每到中秋前夕,便开得满树金黄,像是染了夕阳的光。母亲带我们在树下铺一块白布,用竹竿轻轻一敲,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那香味清冽,带着一丝凉意,钻进鼻子里,人便醉了。母亲把桂花收在青瓷坛里,一层花一层糖,最后倒上白酒,封起来,她说:“等中秋那天,就能喝了。”</p> <p class="ql-block"> 可小孩子哪里有耐心等呢?我总偷偷掀开坛盖,凑近了闻,那酒香里裹着花香,花香里透着酒气,甜中带辣,像是秋日的晨雾,朦胧又撩人。母亲看见了,便笑骂:“馋猫!”却还是用小勺舀一点给我尝,酒刚入口时是甜的,咽下去后才觉得烫,像一小团火,从喉咙滚到胃里。儿时不懂酒的滋味,只觉得神奇——桂花那样清雅的花,酿出的酒却如此热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秋那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母亲便把那坛桂花酒抱到院子里,月光洒在坛口,像一层薄薄的霜,母亲给每人倒一小杯,连我和弟弟也有——不过我们的杯子里,酒只盖过杯底,一口便能喝完,父亲端起杯子,对着月亮举了举,说:“来,过节了。”我们便也学他的样子,把杯子举得高高的,对着月亮,月光落进酒里,酒成了银色的。我抿一小口,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桂花的香从鼻子里往外冒,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要跟着月亮飘起来。</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常想,月亮上有没有桂花树呢?吴刚砍的那一株,是不是也开着金色的花?嫦娥是不是也在中秋这天,捧出一坛桂花酒,对着人间遥遥地举杯?想着想着,便醉了,不是酒醉,是月光醉的。母亲坐在旁边,轻轻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桂花的香,有酒的气,还有母亲身上的皂荚味,那味道混在一起,便成了我记忆里最富诗意的中秋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中秋,切切实实的有盼头,有意境。每到中秋,父亲便会拿出诗词让我们读一读,读晏殊的词,“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觉得写尽了中秋的孤独。可又不甘心,便又读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着读着,心里便暖了。仿佛月光真的能穿越千里,把一个人的念想,送到另一个人的窗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走了,母亲老了,我也渐渐变老,现在的中秋,平平淡淡,像一杯温开水,家人时常在一起,团圆二字,不再是挂在嘴边的奢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眼中的光又渐渐地淡了下去,还是那样安静,像把许多话都忘在了岁月深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不再为某个特定的节日掀起波澜。中秋于我们,不过是寻常日子里,多了一轮月亮,多了一份“今晚加菜”的由头。可我又想,其实每一天都可以是中秋的——只要心里还存着一坛桂花酒,还能在月光里读一句“千里共婵娟”。</p> <p class="ql-block"> 月亮渐渐升起,夜晚坐在母亲楼下的院子里,我拿着扇子,给母亲扇着风,月亮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不同,一样的清辉,一样的淡黄,像一枚被岁月磨旧了的铜镜,忽然想起张若虚的诗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是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变的只是看月亮的人。儿时看月亮,觉得它像母亲舀酒的小勺,圆圆的,盛着光;年轻时看月亮,觉得它像一面悬在天上的镜子,照得见自己的青春的影子;如今看月亮,觉得它像一只碗,温润地扣在天上,碗底盛着一坛酿了又酿、却始终没有喝尽的老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惜今年的中秋,天热得桂花都闭上了眼睛。可我知道,桂花总会开的,或许就在明晚,或许就在后天,或许在我不经意间推开窗的某个清晨,那熟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我想,那熟悉的人香味应该能唤醒醒母亲的记忆,母亲又能酿她的桂花酒了,而我,会在月光下摆一张小桌,倒一杯新酿的酒,对着明月,慢慢饮下,这一口下去,便能尝出人间的滋味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滋味,是母亲小勺里颤巍巍的甜,是月下竹席上凉凉的梦,是夜晚院子里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总算有点风了,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终究是中秋了,今夜,我不写诗,只等桂花来敲门,等桂花开了,母亲酿一坛新酒,我便又有了一年可以盼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