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月饼

尋 風

小小说：半块月饼

文 / 刘东文

那天傍晚，母亲从生产队下工回来，腰弯着，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灶台上搁着个旧报纸包，油纸还露出一个角儿。那是父亲托人从公社供销社捎回来的两块五仁月饼，说好了中秋节晚上给我们姊妹解馋的。

母亲洗了手，打开油纸包。突然，一下吃惊了：两块变成一块半。

缺的那半块，边缘坑坑洼洼，牙印清楚可见，还嵌着几粒没舔干净的芝麻。

母亲没出声，转头看向院子——我正蹲在走廊上，拿着根棍子在地上胡乱的划着圆圈，一下一下，划得很慢。有脚步声，是母亲走来了。我后背绷直着，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母亲在那儿站了一会。

"当家的，"母亲突然朝屋里喊了一声，"月饼咋少了半块？"

父亲走出来，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走廊上那个缩着脖子的背影。他走过去，拿起那半块月饼，用拇指肚在牙印上蹭了蹭，笑了。

"中午我摔的，碎了。不打紧，咱俩晚上吃这半块。"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晚饭是外婆送来的油粑和煮鸡蛋。母亲把那块完整的月饼切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弟弟，小的那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头攥得发白，低着头，把那半块月饼往母亲手里推。

母亲没接。她把碗里那个最大的鸡蛋剥了壳，塞进我嘴里。

"吃。"

我嚼着鸡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看着院子里的老樟树。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月饼。

后来每年中秋，桌上总是摆着月饼。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就立马放下。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说："吃啊，怎么不吃了？"

"妈，没有那半块甜。"我说。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拿起围裙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