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 绝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的古玉器具例谈（5）

【鸿门举玦 一念定兴亡】

鸿门夜宴，烛火摇曳，帐外暗流汹涌，帐内杀机暗藏。刘邦只身赴宴，俯首恭谨，言辞谦卑，句句示弱，尽数消解项羽心中怒意。满堂觥筹交错，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步步惊心、生死悬于一念。

亚父范增冷眼旁观，心如明镜。他深知刘邦隐忍藏锋、胸怀大志，今日不除，他日必为西楚心腹大患。眼前正是千载良机——刘邦孤身无援，正是斩草除根之时。

席间，范增频频目视项羽，眉目凌厉，暗藏杀令，催促霸王即刻决断。可项羽刚愎心软、优柔寡断，沉溺于刘邦的俯首臣服，迟迟默然不应，不忍下手。

良机转瞬将逝，情势岌岌可危。万般情急之下，范增抬手，亮出腰间随身玉玦，对着项羽郑重举玦三次。

玉玦浑圆有缺，无声胜有声。

一玦示决：劝项羽抛开妇人之仁，立断杀局；

二玦示机：此刻不斩，再无良机；

三玦示危：纵虎归山，必贻大患。

三次举玦，是谋臣最后的死谏，也是楚汉命运的无声博弈。帐中众人浑然不觉，唯有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可项羽凝视玉玦，看懂了所有暗示，却始终迟疑不决，终是默然摇头，放弃杀机。

范增手臂僵在半空，瞬间心凉如冰。

他已然看透：霸王优柔，霸业已缺。

一枚玉玦的缺口，恰是项羽江山永久的裂痕。鸿门一念之软，注定日后乌江悲歌、天下易主。

【“玦”与“绝”】

中国人讲究圆圆满满，但偏偏有一件随身佩戴的玉器，古人要在“完美”上开一口，这种文物就叫“玦（jué）”。

东汉班固《白虎通》言：“玦，环之不周也。”

词典《尔雅》的升级版《广雅》有云：“如环，缺而不连。”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这句话出目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主要描写月亮的圆缺，比喻美好时光短暂。

字面意思：一个月里只有一夜月亮像玉环一样圆满，其他每个夜晚都像有缺口的玉块一样残缺。

深层含义：用月亮的圆缺不定象征爱情或人生的欢乐转瞬即逝，长久的却是缺憾与离别。

"决"和“玦"关系密切同音，且“玦"常通"决”，都带有“决断、决绝"的寓意。玦是古时环形有缺口的佩玉，读音jue，与“决定"的“决”同音，古人常借它来表达果断、诀别或断绝关系之意。

“玦"(jue)与“绝"(jue)读音相同，古人以“玦”谐音“绝”，用于表达断绝关系、永不往来的含义。

玦的文化含义即是“决”与“绝”。

【玦的简史】

玉玦产生于新石器时代早期，造型多作椭圆形和圆形断面的带缺环形体，制作朴素。早在距今约9200-8600年小南山遗址就有出土的玉玦，距今约8000多年的內蒙古兴隆洼文化中就有更多玉玦的发现，此后，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和甘肃秦安大地湾文化、上海青浦马家浜文化和江苏吴县草鞋山文化、内蒙红山文化、浙江良渚文化、安徽含山文化等均有玉玦出土。

小南山遗址和兴隆洼文化玉玦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史前用玉的先河，是中国最早的玉器之一，是墓主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表明玉器在当时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和丰富的文化内涵。玉器的制作和使用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分工和玉文化的发展。

（小南山遗址出土的玉玦 距今约9200-8600年）

（內蒙古敖汉旗兴隆洼遗址出土玉玦 距今约8200-7200年）

（兴隆洼文化玉玦）

（龙形玦 商代妇好墓出土）

（商青玉玦 湖南省博物馆藏 ）

青玉玦外径10.4，内径5.2厘米，是商代玉玦中较大的一种，应属于耳饰外的佩饰。

（西周早期玉龙纹玦 成交价：10,900,000 港元 尺寸：宽 4.3 cm）

(西周玉龙纹、叠节纹玦）

　　（玉玦 西周晋侯墓地31号墓出土）

　　（玉玦 春秋战国湖北曾侯乙墓出土）

　　（春秋黄玉龙首纹玦 天津博物馆藏）

　　（战国青玉谷纹玦 天津博物馆藏）

（汉代玉玦 广州博物馆藏 ）

汉代玉玦——最后的礼节与绝响。

　　（玉块 西汉 云南省晋宁县石寨山出土）

【玉玦的用途】

主要有三说：

一为“玉珥”说，这是最多也是目前最权威的说法。杨伯达老先生将“玉玦”定名为“玦形珥饰”，古方先生亦称“玉玦”为“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最早的耳环”。“玉玦应称玉珥”，其原因是出土的玉玦通常放置在死者的双耳旁，且缺口朝上。

二为“环佩”说 ，亦即“信物”说，这是较为传统的说法，即常将“玦”与“环”相提并论为君主佩带之信物，用其谐音：环—还、玦—绝”。其文化含义见上文论述。

三为“玉目”说，这是考古学家根据发掘出的墓主人眼中所嵌的一只玉玦，而新提出的说法。兴隆洼文化遗址出土了一具8000年前的女孩尸骨，有一块环状玉玦嵌入女孩的右眼眶内。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刘国祥研究员解释为“以玦示目”，是我国出土最早的“玉眼”。而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5000多年前的陶塑女神头像的双眼内也嵌入了圆形绿色玉片，他说应该是对此种用玉传统的直接承袭。

红山文化典型器“玉猪龙”的形状，“圆环有缺”类似“玉玦”，而另称“玦形龙”或“兽首玦”有人称之为“玉神器”。这类广义上的异形玉玦不属本文探讨的范畴。

【“玦”的三重含义】

《荀子·大略》记载：“聘人以圭，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唐代杨倞注解说，古时臣子有罪被放逐于边境，待命三年，君王若赐环（谐音“还”），便是召其返回；若赐玦（谐音“决”），则是表示永远断绝，此生不复相见。玉玦形如环而有缺口，那个缺口正是“决绝”的象征。

（一）表示诀别

朋友或君臣之间赠块，也可表示郑重告别或决然离去。

1、乐陵王高百年：割玦与妃诀别

历史上有一则与此直接相关的悲剧故事，发生在北齐。

北齐大宁年间，乐陵王高百年被贾德胄诬陷，皇帝震怒，下诏召他入宫。高百年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临行前做了一件事——割下自己腰带上的玉玦，交给王妃斛律氏，作为最后的诀别。

他此后再也没有回来，果然被杀害。

王妃斛律氏当时年仅十四岁。她握着那块玉玦哀号痛哭，绝食而死。死后，玉玦仍紧紧攥在她手中，拳头攥得死死的，怎么也掰不开。她的父亲斛律光亲自去掰，才终于把她的手打开。

一块带缺口的玉玦，成了这对少年夫妻之间最后的信物。高百年割玦的那一刻，已经用这块玉告诉妻子：此生不能再见了。而斛律氏至死不肯松开玉玦，是以自己的生命回应了这份决绝——既然不能再相见，那便一同离去。

2、《左传》中也有“公与石祁子玦”的记载

卫懿公自知国难当头、此去不返，便将玉玦交给石祁子，以示托付与永别。用法与乐陵王的故事如出一辙。

3、屈原《九歌·湘君》中“捐余玦兮江中”的描写

屈原以抛玦江中明志，表达对君主疏远自己的失望与决裂。玉玦在此超越君臣礼仪，成为文人表达情志的载体，缺口既代表与朝堂权力的切割，又隐含对理想破灭的不甘，是玉玦“断念不绝情”的文化延伸。

（二）象征决断

周代形成“赐玦决断”制度，《荀子·大略》明确玉玦还代表“决断”，与玉环象征“和解”形成对应。

最著名的例子是鸿门宴上，鸿门宴上的“举玦” 也很著名，范增多次举起身上佩戴的玉玦，示意项羽下决心杀掉刘邦，但项羽“默然不应”。这里的“玦”取的是“决断”之意，与“绝交”的用法同源，但场景是政治谋杀而非私人断交。

需要留意的是，“玦”在《鸿门宴》这类句子中用的是本义(玉佩)，不算通假；但它确实常与“决"通用，表达决断、决绝之意。

（三）表示绝交

《荀子》记载“绝人以块”，古时与人断绝往来，可送玉块表示“此生不愿再见”。

三重含义，在用法上各有侧重：

表示诀别：侧重于空间上的永别，如君王放逐臣子时赐玦，宣告“不再相见”。

象征决断：侧重于意志上的果决。最著名的例子是鸿门宴上，范增“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暗示项羽下决心杀掉刘邦，但项羽“默然不应”，最终错失良机。

表示绝交：侧重于关系上的彻底断绝，既可用于君臣，也可用于友人之间划清界限。

因此，玉玦的“绝交”故事，核心不在于某个具体人物的冲突，而在于它作为一种被普遍认可的权力语言，冷静而决绝地宣告了一段关系的终结。

古人带玦、佩玦、赠玦、示玦，千言万语，千险万难，极度理智、万般冷静，都收在这一道窄窄的缝隙里。

古人云：“满者为环，缺者玦。”这不仅是器型的描摹，更是一种关乎世事人生的隐喻。作为中国古代玉器中最具代表性的存在，玉玦带着它最初的泥土气息，以出土最早、存世最多、流布最广的姿态，贯穿了华夏民族的浩浩千年。它是一部无言的玉器文明史，将实用与观赏融于一体，更将先民的信仰与灵感凝于方寸。岁月流转，当远古的喧嚣归于沉寂，唯有这枚带着“缺口”的玉玦依然温润。它在圆满与缺憾的边界，替我们这个民族，守住了最深沉的文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