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家书生

金家书生

章序 柳叶媚一直以为，灯盏馃只是家乡味。直到金一浪拿出半块旧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小时候，逃荒，我快饿死。”金一浪轻声说，“一个老婆婆给了我一块灯盏馃。她身边有个小女娃，把自己的馃子也分了我一半。” 柳叶媚猛地怔住了。她锁骨下，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小时候，为了护一个小男孩，被恶狗咬伤的。 金一浪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锁骨：“那女娃，就是你。”“圣女印记，不是封印，是约定。”“灯盏馃，不是点心，是我对你的承诺。” 她眼眶一热，原来兜兜转转，穿越生死，她要找的人，一直都在。 他把刚出锅的灯盏馃递到她面前：“以后每一年，每一天，我都做给你吃。” 一、铡刀底下醒过来，妖妃当场掀了刑场 卯时三刻，鹰城的天灰沉沉压着，浓云堆得低低的，连喘口气胸口都发闷。断头台下挤得水泄不通，青石板缝里的旧血凝成发黑的斑块，成群的苍蝇绕着铡刀嗡嗡打转。血腥气混着烂菜叶的酸臭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柳叶媚被两个差役按在刑台中央，双手反绑在背后，脖子正好卡在冰凉的刀口底下，凉气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才刚醒。上一秒还在公司熬大夜赶项目，破打印机卡了纸，她气不过抬脚就踹，脏话已经到了嘴边。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人人喊打的妖妃，凤袍撕得稀碎，脸上糊满臭鸡蛋，嘴里还留着股说不清的怪味。“老子才二十六，年终奖还没领呢！”她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个底朝天，火气顺着后脊梁直窜脑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破地方连个手机都没有，我要是死在这儿，连个朋友圈都发不了。台下的百姓扯着嗓子骂，烂菜叶子、臭鸡蛋一股脑往台上扔。“妖妃祸国！”“杀了她！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一颗臭鸡蛋正砸在她额头，蛋清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眼皮，连睁眼都费劲。她甩了甩头，蛋液甩到差役脸上，差役抬手就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老实点！”监斩官抖开绣了暗纹的绸缎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扯着公鸭嗓高声唱喝：“午时三刻已到，行刑！”柳叶媚浑身猛地一僵。铡刀已经顺着槽往下滑，刀刃映出她半张脸，糊着蛋液，头发散乱。原主的记忆跟着一股脑涌进来，媚上欺下、宠信奸佞、掏空国库，把好好的江山搅得鸡犬不宁，才有了今日问斩这一出。“我不想死。”她活了二十六年，连年会抽奖的阳光普照都没中过，凭什么穿过来第一天就要死得这么窝囊。监斩官见她动了动，再次挥下令牌，厉声吼道：“斩！”柳叶媚咬着牙，腰腹猛地攒足力气，双腿狠狠蹬着刑台的木板，整个身子往上挣。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冷气，指尖都发麻。她咬着牙死撑，肩胛骨狠狠砸在木板上，听得“咔”一声脆响，捆她的麻绳居然挣断了。监斩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胡子都抖歪了：“你、你你放肆！”柳叶媚翻身站起来，手腕上两道血印子往外渗血，她随手抓起脚边的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就往他脸上砸。菜帮子直接糊了他满脸，半截胡萝卜挂在鼻梁上，一根芹菜还缠在耳朵上。没等这帮人反应过来，她抬脚踩上监斩官的肩膀，借着那点劲儿一跃，直接跳上刑台最高处。台下瞬间没了声音，连风都像是停了。她一把扯下头上嵌满珠玉的凤冠，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金链应声断裂，珠翠溅得到处都是。她攥着扯断的半截金链，站在高处对着底下人一声暴喝：“我要见皇帝！他欠我一个说法！”台上台下的兵丁百姓都看傻了，没人敢上前。监斩官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的手都抖成了筛子：“抓、抓住她！格杀勿论！”柳叶媚二话不说，纵身跳下高台，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转头拔腿就跑。刑场紧挨着宫墙，墙根那条窄巷直通御花园西角门，原主的记忆刻得清清楚楚，她顺着路拐就是了。身后追兵的嘶吼声震得耳朵疼，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她攥着那截金链，一手提着破了的裙摆，跑得头发都散了，心里慌步子却没乱。拐过街角，宫墙投下的浓荫一下把她吞了进去。她靠着冰凉的宫墙大口喘气，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咚咚跳得快要撞开肋骨蹦出来。她抹了一把脸，蛋液混着汗水，黏糊糊的，别提多恶心。低头一看，凤袍撕得开到了大腿根，膝盖磨破了渗着血，脚上一只缎面绣鞋不知道跑丢到哪儿去了。“操。”她低声骂了一句，又气又想笑。“穿越第一天，直接在断头台闹了个天翻地覆，我也是头一份了吧。”她抬头望向天，刚才还堆得满满的阴云居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软乎乎的天光落下来，正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把牙关咬得紧紧的，压着嗓子低声说：“皇帝是吧？咱们走着瞧。我这二十六岁的人生，可不能栽在这儿。”巷子尽头，一墩假山隐在槐树影子里。她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弯腰钻进假山侧面的石洞，背靠着凉冰冰的石壁慢慢坐下。外面追兵已经到了巷口，杂乱的脚步声就在洞外晃。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手心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带尖口的金链，尖口戳得掌心发疼，她却半分都没松开。 二、鸡腿啃一半，剑就架脖子上了 卯时刚过，天还沉得跟浸了墨一样，冷风顺着宫墙缝往里钻，潮气往骨头缝里扎，指尖冻得发麻。柳叶媚缩在假山阴洞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胸口一鼓一鼓的，喘得连句整话都接不上。右手还攥着那截断金链，链头磨得尖尖的，早戳进掌心里。血珠子顺着指缝往外冒，黏糊糊裹着凉冰冰的金属，又疼又冻。洞外头追兵没撤，宫墙根底下铁甲撞得叮当乱响。领头的太监扯着嗓子喊，那尖细嗓门扎耳朵：“搜！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那妖妃给咱挖出来！”她咧了咧冻得发僵的嘴，五指慢慢松开。那截金链顺着腿滑下去，闷响一声撞在石头上。“命都从铡刀底下抢回来了，还在乎这么点破皮小伤？”她嘀咕一句，把金链塞进凤袍划破的口袋里，权当拿了件防身的家伙。低头扫了眼身上这副模样，肩头撕开半尺长的口子，裙摆碎成三绺，浑身上下糊满泥污，脚上只剩一只绣鞋。光溜溜那只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全是灰，大拇指磨破了皮，每挪一步都跟踩在针尖上一样。原主的记忆跟着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昨儿夜里还在宫宴，满殿灯烛晃得人眼晕，她原主坐在高位上啃烤鸡腿，台下男嫔扭着腰献舞，当今皇帝攥着香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再一睁眼，她就成了待斩的祸国妖妃，被追兵赶得只能往这阴洞里钻。她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往怀里摸。本来想摸点值钱的东西当跑路钱，指尖却先碰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拆开一看，半只凉透的烤鸡腿，鸡皮绷得发皱，油脂凝成一块块白腻的油块。可那股焦香的油味儿还是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愣了愣，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看来老子命不该绝，这油香都还没散呢！”张嘴就咬，冻硬的鸡肉嚼着费劲，她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油星子溅得满下巴都是。“先吃饱肚子，回头再跟这帮孙子慢慢算账。”她抬胳膊抹了一把嘴，满脸油光也懒得擦，接着往嘴里塞。正啃得兴起，头顶石缝忽然传来一点细碎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布料蹭着石头面的轻响，细细簌簌的，不仔细听根本发觉不了。她没抬头，牙还叼着鸡腿肉，眼角往上瞟。一截月白水袖垂下来，袖口绣着浅浅的浪花纹，针脚挺细。那人落地轻得跟猫似的，半点儿声响都没带出来。等冰凉的剑尖贴上脖子的时候，她刚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凉意顺着颈皮往骨头里钻，她下意识绷紧皮肉，那点凉意刺得人发根都竖起来。她歪了歪脑袋，半点不慌，反倒从袖口抽出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往亮得发冷的剑刃上轻轻刮了两下。“我说哥。”她嘴角还沾着油星，笑得一脸漫不经心，“你腰带上别着那朵并蒂莲，哪个瞎眼绣娘醉了酒绣的？针脚歪得跟爬蚯蚓似的。”对面没出声。她斜着眼睛往剑身上瞅，锃亮的金属面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细长，唇色淡得近乎发白，鼻梁挺得直，腰细得惊人，站那儿跟一杆标枪似的。柳叶媚心里门儿清，这不是宫里的侍卫，也不是太监，是行家。“丑是丑了点。”她又开口逗他，“好歹是你自己挑的，总没人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收对吧？”男人手腕往下一沉，剑尖又往肉里压了一分。颈窝立马多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刺痛顺着血管一下窜上来。“冲我来的？”她语气平得跟菜市场砍价一样，“求财？寻仇？还是替哪个主子尽忠？”男人还是闭着嘴不说话。她忽然抬手，把挡在脸上的乱发撩到耳后，眼睛直勾勾盯住他锁骨下面的衣领口。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藏在衣领缝里，不凑近了根本瞧不见。“前朝金家皇族血脉，三岁的时候烙的印，遇热就会显出来。”她语气轻描淡写，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你是金家遗孤，金一浪对不对？”这话一出口，男人的瞳孔猛地缩起来，握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那一下细微的晃动，她看得明明白白。“是复国军派来杀我的？打算拿我的人头祭旗？可你迟迟不动手，在等什么？等我下跪求饶，还是等我开价买命？”她语速慢慢提上来，眼睛亮得吓人。男人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跟砂纸磨过木头一样：“你晓得惹上复国军是什么下场？”“我都从断头台上跳下来了，还怕你们这帮穿旧铠甲的老古董？”她冷笑一声，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把碎银子，掂得叮当响，“这是原主私藏的跑路钱，不多，也够你花天酒地半年了。”“我出双倍价钱，买你跟着我干。”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要你百依百顺，就要你帮我演戏、帮我办事、挡不开的人就帮我杀。事情办成了，我保你不死，还能帮你把复国这条死路，换个活法子走。”男人握剑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凭你刚才没杀我。”她咧嘴一笑，“你剑抵着我脖子这么久，手都没抖一下，说明你早就能动手。可你没动。为什么？”男人不吭声。“你心里清楚，复国军那帮人，拿你当刀使。刀用完了，要么收进鞘里烂掉，要么折断扔了。你跟着他们，一辈子就是块磨刀石。”她往前迈了半步，剑尖顶着她脖子，她不退反进，血珠子顺着剑刃往下滚。“跟着我，你至少能当个人。”男人盯着那滴血看了半天，忽然把剑一收。水袖一甩，软剑缩回袖子里，眨眼间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双倍价钱。”他哑着嗓子开口，“先付一半。”柳叶媚乐了，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抛过去：“拿着，算定金。剩下的，干完活再结。”远处传来更鼓，笃笃敲了三下，外头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宫墙那边再也没了动静。风顺着树梢卷过来，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洞口。柳叶媚慢慢扶着石壁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块和碎石：“走，回我寝殿，补个妆。”她说完转身就走，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的，人看着狼狈不堪，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半点儿没垮。金一浪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花园西角门，顺着宫道钻进路边密林里。空荡荡的假山洞里，只剩那张沾了鸡油的油纸，被风一卷，慢悠悠翻了个面，贴在湿冷的石头上。 三、凤榻绑人，油手审出个帮手 天光顺着殿门缝往里头钻，裹着寒气的冷风跟着往屋里灌。柳叶媚一脚踹开寝殿大门，袖口那包油纸晃来晃去。她跛着脚，破凤袍拖在青砖地上，沾了鸡油又蹭了泥灰，一步一个黑糊糊的脏印子。金一浪跟在她身后，月白水袖垂着，双手藏在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紧。“杵在门口当门神呢？”她回头瞪他，嗓子带着哑，“怕我真吃了你？”金一浪没吭声，眼神冰得发冷，跟宫门外那块立了百年的青石没两样。她冷笑一声，突然几步冲上去，双手按死他肩头猛地一推。金一浪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龙榻上，闷响一声，床架子震了三震。“来人！”柳叶媚拔高声音喊。两个宫人从屏风后头缩着跑出来，手里攥着粗红绳，腿肚子抖得打颤。“绑了。”柳叶媚冷着嗓子吩咐。宫人僵在原地，手指头捏着绳头，谁都不敢上前。“聋了？”她一声断喝，“绑！”红绳一圈圈勒上手腕，金一浪这才抬了眼，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她跨腿坐上龙榻，膝盖狠狠压住他胸口，俯身凑到他耳边，吐出来的气都带着油香：“让你装，让你演。”手指猛地一扯，他的中衣当场裂开来，碎布条崩飞出去，锁骨下那颗艳红的痣露了出来。她指尖按上去，使劲往下压。金一浪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前朝余孽，很金贵是不是？”这话刚落，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陛下驾到——”柳叶媚眼皮都没动一下，反手揪住金一浪的衣领，脑袋歪着，散乱发丝贴在颈侧，挤出一声软绵的娇喘：“哎呀，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敢勾引本宫！”门外脚步声猛地顿住。锦帘掀开，当朝皇帝攥着块湘绣帕子，一步步走进来，那帕子死死捂住鼻子。“味真大。”他眯着眼扫过全场，目光从她歪得快掉的凤冠、蹭得花糊的脸，一路落到她压在男人身上的腿上。柳叶媚故意把胸口喘得起伏不停，肩膀抖得跟筛子似的，嘴角还挂着块没擦干净的鸡油。“陛下您看。”她声音发颤，装得委屈巴巴，“他趁我补妆，偷偷闯进来非礼我！我拼命抵抗才保住清白，您说，该不该活活打死？”皇帝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身后太监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被柳叶媚一眼瞪了回去。“闭嘴。”她语气冰得掉渣，“再多嘴，拔了你的舌头当下酒菜。”太监立马缩回去，手指头攥着拂尘柄，动都不敢动。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放肆！这是朕的龙榻！”“龙榻怎么了？”她翻个白眼，满脸不屑，“又不是没躺过。您昨天还在这儿搂男嫔亲嘴呢，绣着鸳鸯的帕子都擦破了，谁稀罕看你这烂摊子？”皇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抬胳膊想砸东西，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愣是没找着能下手砸的物件。“拖下去！”他狠狠把帕子甩在地上，“斩了！”“慢着。”柳叶媚懒洋洋开口，“犯错归犯错，杀了多可惜。不如贬去掖庭，洗衣烧火，天天闻臭袜子，也算他赎罪了。”“你！”皇帝被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怎么？”她挑着眉挑衅，“陛下这是心疼了？”皇帝噎得直喘，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气得拂袖而去。“走！”太监连忙跟上，上前拉扯金一浪。金一浪被绑着，从龙榻滚落在地，中衣破得不成样，肩头都露在外面。他回头看向柳叶媚。她坐在榻边，一只光脚随意翘着，大拇指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舔了舔伤口，咂咂嘴：“咸的。”金一浪被拖出门的时候，听见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明天记得送双新鞋来，别光着脚见人，不成体统。”到了深夜，掖庭冷牢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来跳去，把影子扯得歪歪扭扭。金一浪靠着墙坐着，双手还绑着，衣摆的破口往外渗着血，冷意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牢门轻轻“吱呀”一声推开，柳叶媚蹲在栏杆外头，手里啃着油汪汪的鸡腿，油手往铁栏上一抹，留下一道亮堂堂的油痕。“听说你一逼急了就咬人？”她笑出声，“今天怎么不咬了？”金一浪冷冷看着她，半个字都不说。“你不怕我揭穿你身份？”他沙哑着嗓子开口。“你说啊，长嘴就是用来讲话的。”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就说前朝遗孤被我按在龙榻上撕衣服，你看天下人信你，还是信我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妃？”金一浪闭了嘴，再也不言语。她咬下一大块鸡肉，嚼得骨头咔嚓响。“再说了。”她抹抹嘴，语气淡得像水，“真想复国，就得先学会忍辱负重，这点气都受不住，还谈什么翻天？”她说完站起身，拍掉裙摆沾的灰土就要走。“柳叶媚。”金一浪在她身后出声喊她的名字。她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肩膀轻轻抖了抖，像是在笑。“我想干什么？”她声音轻轻飘过来，“等我把这朝廷搅成一锅浑汤，你就晓得了。”牢门轻轻带上，金一浪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抚过破碎的衣襟，指尖最终落在那颗朱砂痣上。月光顺着窗棂照进牢里，落在他脚边，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三更鼓响，咚咚的声传遍了整座深宫。凤仪殿里烛火还没熄，柳叶媚趴在案前批折子，啃干净的鸡腿骨头堆在砚台边，乱糟糟堆了一片。她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向桌上的铜漏，水滴一滴滴往下落，一刻都不停歇。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没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划动，声音低沉：“去传话，告诉复国军，粮仓的粮已经全换成灯盏馃粉，明日就发往赣东北。”暗处人影闪了一下，瞬间没了踪影。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搁凉了的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了摊开的奏折上。 四、油锅炸科举，妖妃当众揪出复国郎 卯时刚到，贡院外头挤得人山人海，闹哄哄的跟开春赶大集一样。柳叶媚踩着木屐大步往里头闯，凤袍摆上还沾着前晚宵夜蹭的油渍，半点娘娘的端庄样都没有。她手里拎着根磨得发亮的长铜筷，身后跟着八个穿青比甲的宫女，稳稳抬着一口黑沉沉的大铁锅。锅底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热油翻着滚，老远就能闻见烫人的油气。“都给朕让开！”她一声喊，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抬头搭话，全往后缩。她稳稳踩上高台，把长铜筷往滚油里一搅。刺啦一声巨响，滚烫油气直扑人脸，呛得前排百姓连连咳嗽，捂着嘴往后仰。“女子科举榜首，安仁柳氏！”她高声念完榜单，咧嘴一笑，眼里亮得全是欣赏。“这姑娘文章写得好！说什么男儿膝前唱曲，不如灶下烧炭，这股子狠劲，朕就喜欢！”台下百姓哄的一声笑开。前排几个寒门出身的姑娘攥着怀里皱巴巴的准考证，手指头捏得指节都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连腰都悄悄挺直了些。角落士绅堆里传出一声冷哼，有人压着嗓子骂：“妖妃乱政，让女子抛头露面抢功名，这是要把祖宗定的纲常全败坏干净！”这话刚落，人群里跳出来个穿短打的落榜书生，伸手指着榜单喊得整个贡院都能听见：“榜眼根本不是女子！是个男人！就是安仁逃户金三的儿子，我从小就认得他！”这一下炸了锅，场里头喧哗得跟开了锅的粥一样。站在高台边的士子们挤来挤去，喊什么的都有。“男子冒考，这是玷污科举！”“肯定是复国军的细作！”“掀了她的台子！”柳叶媚站在高台上，半点不慌，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眼皮轻轻一抬，冷光扫过全场，闹哄哄的场子静了大半。她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哦？哪个男人这么大胆子，敢闯朕的考场？”抬手轻轻一挥，守在台下的两名禁军拨开人群，三下五除二押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鬓角故意抹了灰染出霜色，眉眼也用药水改得粗钝。可那腰身那步态，藏不住骨子里头的清俊傲气。不是金一浪是谁。柳叶媚几步走下高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半拖半拽拉到滚油锅边。锅边热浪扑面，金一浪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颈间青筋隐隐跳起来。柳叶媚把那根长铜筷塞进他手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你是前朝遗孤，复国军那些人不都等着你来掀翻这旧朝吗？来啊，现在就在这儿，掀了它。”她指尖点着锅里翻花的热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说这锅是旧制度的枷锁吗？那你就掀了它。你今天敢动手，朕当场就赦你无罪，还封你做官，说话算话。”全场落针可闻，连风都停了，烧锅底的柴火声都弱下去，只剩油锅滋滋响得人心慌。金一浪握着铜筷的手慢慢抖起来，明灭的油光映着他的脸，一会清楚一会模糊。柳叶媚斜着眼盯着他，嘴角勾起来一点嘲讽：“怎么？怕烫啊？”金一浪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铜筷咚得掉回油锅里，溅起三尺高的油花，噼啪一声炸开。周围百姓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踩翻路边卖糖摊。柳叶媚猛地仰头大笑，转身对着满场百官百姓，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嗡：“大家都看见了！什么复国的英雄贼子，只会躲在女人背后耍嘴皮子玩阴的，连掀个锅的胆子都没有！”她一挥手直接下令：“榜眼除名！此人冒籍应试，意图不轨，押入宗人府，午时提审！”禁军立马上前反剪了他双手，往脖子上套了沉重的榆木枷，押着往外走。金一浪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嘴角却悄悄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被推着走过油锅边，滚烫热气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身后少女们议论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心太黑了。”“呸，好好一个男人混进我们女子考场，能安什么好心！”“要是我能中举，别人说什么我都不怕，才不搞这种阴私勾当。”柳叶媚慢悠悠走回高台上，顺手拿起旁边搁着的卤鸡腿啃起来，骨头咬得咔嚓响。正嚼着，忽然瞥见台边蹲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偷偷学她的样子，一手抓着半块玉米饼，一手叉着腰，瞪着圆眼睛捏着嗓子学她喊“都给朕让开”。柳叶媚一口鸡肉差点呛进气管，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小姑娘捂着嘴跑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那口油锅还架在边上，烈火熊熊烧着，满场没人敢靠近。她撕下鸡腿上最后一块肉，骨头随手一抛，不偏不倚正好落进锅心，嘭的一声炸出脆响。底下百姓孩童立马拍手叫好，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她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身上了御辇：“回宫。”禁军押着金一浪走在贡院外的青石道上，木枷沉得压得肩膀生疼，他脚步虚浮，走得一步三晃。转过墙角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一群孩童跟着先生齐声念诵新榜的文章，开头一句就是：“女子掌政，何须以色事人……”金一浪慢慢闭上了眼睛。风顺着巷道吹过来，带着街角卖灯盏馃的甜香，暖融融裹过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走在前面的押解官听见动静，回头问：“你说什么？”金一浪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又悄悄扬了起来，似笑非笑，那点神色藏在阴影里，没人看得懂。远处贡院的影壁墙上，刚贴好的新榜单被风吹得哗啦啦抖。第一名，安仁柳氏。第二名，空缺。第三名，安仁陈氏。风卷着纸角卷起来，露出榜单最后边压着的一行朱红批语：宗人府地牢，午时三刻，提审金一浪。 五、地牢喂馃子，妖妃拆穿复国梦 木枷压在肩头，金一浪靠着砖墙坐着，铁栏外灯火晃来晃去，照得他脸上发青。他咬着后槽牙，指节抠进地砖缝里，浑身绷得发颤，肩头的旧伤被木枷压得生疼。牢门锁扣吱呀响了一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听得人心里发慌。柳叶媚拎着一只红漆食盒走进来，打补丁的破凤袍扫过门槛，油渍亮得扎眼。她没瞧金一浪，径直蹲下，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掀开盒盖。热气嗡地涌出来，灯盏馃的焦香直往鼻腔里钻。刚出锅的馃子外皮炸得金黄，裂着细细的纹路，油光锃亮，赣东北最地道的做法。“晓得你是赣东北人，离家三年了，还吃得惯这口不？”她掰下半块馃子，递到金一浪嘴边。金一浪眼皮都没抬，坐那儿一动不动。她嗤笑一声：“不吃？那我喂老鼠去。”话刚落音，她手往旁边一伸，墙角缩着的一只灰老鼠立刻探出头，吱的一声就往她手背上窜。金一浪猛地睁开眼。腕子一翻，缠在袖口里的软剑唰地甩出来，银光一闪就勒在她脖子上，剑锋贴着皮肉陷进去半分。她半分不躲，喉咙轻轻动了动，连呼吸都没乱。“为什么留我？”金一浪声音哑得厉害，满是不甘，“贡院围捕那天，你一声令下，我早就死在滚油锅里了。”她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扣着剑柄的手指。咔哒一声轻响，第一根松开。再一声，第二根也脱了力。她直接把半块灯盏馃硬塞进他嘴里，撑得他腮帮子鼓得老高。“唔——”金一浪没防着这一下，当场呛得咳出半块。“杀你？”她拍拍手上的渣，慢悠悠站起身，语气满是不屑，“八州反贼的命脉全攥在你手里，你现在死，太便宜你了。”墙角药罐咕嘟咕嘟煮着药，参汤冒着泡。老大夫缩在阴影里，老花镜反着光，袖口沾的草药渣簌簌往药碗里掉。他搅着参汤，小声嘀咕：“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用灯盏馃入药引的……这治病的法子，太邪门了。”金一浪慢慢嚼着嘴里的馃子，嚼着嚼着牙根忽然酸了。不是馃子硬，是这味道太熟悉。小时候逃荒，他饿得眼冒金星，连路都走不动，一个过路的老婆婆塞给他一块一模一样的灯盏馃。老婆婆说，崽啊，吃了这个，命就续上了。他死死盯着柳叶媚。她正啃着鸡腿，用鸡骨头剔牙，凤袍领口敞着，一截锁骨露在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轰隆一声炸响，整座地牢都晃了晃。高窗的铁栏投下一道斜影，直直切在她脖子根上。金一浪的目光钉在了那里。那里本该长着一颗赤红朱砂痣，复国军世代相传的圣女印记。可现在，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你的胎记呢？”他声音发颤，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她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那个啊？前几天刮痧，不小心刮掉了。”“放屁！”金一浪猛地抬头，眼睛红得要滴血，情绪彻底崩了，“那是皇族传下来的印记！天生的，怎么可能刮掉！”“你还真信这套鬼话？”她往前踏了一步，指尖狠狠戳在他心口。“我来这天的时候，人人都骂我是妖妃。他们说我耳后有月牙胎记，是什么真龙降世。结果呢？你们屯在北境的粮草，全被我换成了灯盏馃粉，连清点的人都没验出来，到了开灶的时候连口馊饭都煮不出来！”她冷笑一声，语气锋利得像刀：“你现在拿剑对着我，是想杀我这个假圣女，还是舍不得那个当年喂你吃馃子的疯女人？”金一浪盯着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指节攥得咔咔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你换了军粮，为什么偏偏换成灯盏馃粉？你明晓得这东西跟皇族有关，跟封印有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柳叶媚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解什么封印。”金一浪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在喂它。”她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你在喂真龙血脉。”金一浪一字一句，“灯盏馃是解药，也是饵。你吃了三年，把封印一层一层剥开，把血脉一口一口喂大。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等它醒。”空气静得吓人，只剩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柳叶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空落落的。“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可你猜错了。我不是在喂它。”她把鸡骨头往地上一丢，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是在拿自己当引子，把藏在血脉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引出来。至于引出来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晓得。”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祭天，你看着就知道了。”牢门重重关上，木屐的嗒嗒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地牢重新坠入黑暗。老大夫吹灭药炉的火，从罐底抽出一张叠好的草纸，轻轻抖开，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下八个字：灯盏馃味入血，恐生异变。他把纸揣进怀里，喃喃自语：“这女人吃的哪里是鸡腿，是拿命换啊……”金一浪坐在地上，手心攥着半块冷透的灯盏馃。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你到底是魔，还是……”话没说完，雷声又炸响了。窗外电光劈进地牢，照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盯着铁门外渐渐熄灭的灯火，把最后一块馃子塞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喉咙狠狠滚了一下。老大夫收拾药箱准备走，路过他身边时，悄悄抬眼扫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伢仔，你的路早就被人换了，你自己还不晓得啊。”金一浪没应声。他只记得小时候老家赣东北的那句老话：吃了灯盏馃，魂就不还乡。现在他坐在宗人府的地牢里，嘴里含着故乡的味道，心里却空了老大一块。外面的雨一直下，没停。御案上一道朱批墨迹还没干：祭天台，午时三刻，宣读血诏。而此刻，柳叶媚站在宫墙尽头的护城河边上，把最后一块鸡骨头扔进了河里。河里的鱼儿跃出水面，一口就吞了下去。 六、祭天血诏，妖妃拿命赌真心 卯时刚过，冷雨劈头盖脸砸在祭天台上，石阶缝里积满了浑浊的水，人踩上去直打趔趄。柳叶媚站在最高一层青石台上，寒气从脚底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后槽牙发颤。她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凤袍吸饱了雨，沉得连抬步都费劲。台下跪满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没人敢抬头看她一眼。城门外的百姓挤在护栏外，个个踮着脚往台中央瞅，雨顺着伞沿往下淌，滴进脖子里也没人顾得上擦。祭台中央香炉里，青烟被狂风扯得歪歪扭扭，香灰沾在明黄龙旗上，旗面抖一下，就簌簌往下落一层灰。柳叶媚从袖筒里抽出那卷黄绢诏书，指尖一蜷，狠狠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来，一滴接一滴落在绢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红花。“女子为帝。”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写，字迹歪歪扭扭，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绢布。“男嫔永禁。”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挂在笔尖的血丝扯出半寸，啪嗒落在台案上的凤印上。全场礼乐停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快要消失。她高举染血诏书，喉结滚了滚，放声宣告：“本宫今日代天受命，从此凤临天下，不纳男宠，不设嫔位！”狂风卷起来，吹得她凤袍猎猎作响，衣摆抽打着空气。台下炸了锅。“妖妇！你也配称朕！你算什么东西！”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跳起来，花白胡子抖得快掉，手指头直戳柳叶媚的方向骂，口水混着雨水往下淌。“闭嘴。”柳叶媚甩手，整卷诏书带着风声砸出去。血迹糊在老臣脸上，黏腻温热。他踉跄后退，脚底一滑，后脑勺磕在石阶角上，摔坐在水里，疼得龇牙咧嘴。人群嗡嗡炸开，议论声往台上飘。有人偷偷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窝囊皇帝赐给候选男嫔的信物，攥在掌心里捏了又捏，悄悄塞进袖筒。仪仗队里藏着的死士刺客，死死按住腰间刀柄，指节绷得泛白，没人敢第一个动手。雨越下越急，浇得人浑身骨头都发僵。金一浪站在高台东侧阴影里，手里扣着机关软剑。他换了条新腰带，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被雨打湿后软塌塌贴在肚子上。他眼睛死死黏着柳叶媚的锁骨。那里本该有一颗针尖大的朱砂痣，代代相传的帝姬毒封印，根本刮不掉。昨晚地牢里她说刮痧弄掉了，全是鬼话。他手指扣紧袖中机关，软剑在袖筒里轻轻低鸣，指尖一弹就能割断她的喉咙。可风里飘过来那五个字，刮进他耳朵里：女子为帝。他娘临死前，在大火里烧掉的金氏族谱，第一行，就是这四个字。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全家遭祸，他逃进赣东北深山。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大雨，他蹲在泥坑里哭，连饿带冻快死了，一个挎竹篮的老婆婆塞给他一块热乎乎的灯盏馃。油香混着米香钻进鼻子里，老婆婆说：“吃了这个，命就续上了。”金一浪手指猛地一抖。铛的一声。机关暗器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的青铜鼎上，溅起一串火星。全场哗然，护驾侍卫拔刀冲过来。金一浪什么都不管，纵身从高台上跳下来，朝柳叶媚扑过去。柳叶媚刚要转身退下台，锁骨忽然一阵剧痛，有千百条毒虫在皮肉里往骨头里钻。她低头一看，白皙皮肤上鼓起一颗红点，越涨越大。砰！血花炸开，温热鲜血喷在她下巴上，滚烫刺眼。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一双手臂狠狠接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金一浪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沾满喷出来的鲜血，低头看着掌心黏腻的温热，整个人僵住了。“你……”他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你在诏书里下了毒？”她咳出一口血，溅在他肩头，笑着抬起染血手指，轻轻擦过他沾了雨的嘴角：“傻小子，毒，在我自己身上。”她又咳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涌出来，沾湿了胸前凤袍。“选今天祭天，是因为这雨……像极了你当年蹲在山路边哭鼻子的样子。”金一浪眼眶发烫，他晓得不是心疼，是雨水灌进去了，可就是烫得慌。她捏了捏他的手腕，力气轻得像蚊子叮。和昨晚地牢里狠狠掰他手指、差点把他骨头捏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多狠，现在软得像一团棉花。台上百官依旧伏在地上叩首，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动一步。那个躲在太监堆里的窝囊皇帝，死死攥着湘绣帕，指节绷得发白。帕上绣的鸳鸯早被汗水泡得发皱掉色，红眼睛晕开一大片。他张了好几次嘴，想喊弓箭手放箭，半个字都挤不出来。那卷染血诏书被风卷着飘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人群脚边。一个穿粗布裙的年轻姑娘捡起来展开一看，猛地拔下发间铜簪，狠狠扔进旁边护城河里：“我也不嫁去皇宫当男嫔了！”旁边一个穿短打的男人瞪她，她立刻瞪回去：“看什么看！你娘也是女人！”人群轰然笑开，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劲儿，散得一干二净。金一浪抱着她往台下走，她脑袋软软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浅。“喂。”她忽然睁开眼，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丝线，“你说……现在街口，还能买到刚煎好的灯盏馃吗？”他没有回答，只把胳膊收得更紧，脚步越走越快，踏碎了一地积水。她嘴角轻轻扬起来，慢慢闭上眼睛。雨从头到尾都没停。他抱着她穿过皇宫宫门，拼了命往街口跑，雨帘里，那块晃来晃去的医馆招牌越来越近，五个大字清清楚楚：安仁老大夫。他一脚踹开虚掩的医馆大门，门板撞在墙面上哐当响。屋里药炉正咕嘟咕嘟冒泡，戴圆框眼镜的老大夫正往药罐底塞一张折好的纸条。看见浑身是血的两个人闯进来，老大夫当时就愣住了。金一浪把柳叶媚轻轻放在诊案上，攥着拳头厉声大吼：“救她！”老大夫赶紧凑过来，伸手掀开她湿淋淋的衣领，盯住锁骨上炸开的毒伤，脸色变了。他嘴里喃喃念叨：“灯盏馃味引毒入血……这一次，真的要出大事了。”金一浪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能不能救！”老大夫摘下圆框眼镜，慢慢擦去镜片上沾的雨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能救。但你，得用命换。” 七、割臂换血，灯盏馃把她喂醒了 金一浪一脚踹开医馆木门，门板撞上土墙又弹回来，屋檐积的雨水哗啦全泼进屋里。他怀里搂着柳叶媚，她软得跟泡了水的湿布一样，嘴角不停往外涌黑血。锁骨伤口紫得发黑，中毒的暗纹顺着皮肤往外扩，一片一片爬得飞快。药炉在灶上咕嘟咕嘟熬着药，老大夫蹲在灶前添松柴，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听见动静回头那一瞬，他手一抖，火钳哐当砸在泥地上。“你个混小子又来送死？”老大夫嗓门拔得老高，“上次宫宴你断了骨头我给你接，你说欠我一碟上饶灯盏馃，结果转头给我端来狗啃剩的渣！没良心的东西！”金一浪半个字多余的话都没说，攥着人几步冲到药案前，轻手轻脚把柳叶媚放平在案上。药罐瓷瓶震得噼里啪啦乱响。他扯开袖口，抽出缠在臂上的软剑，手腕一翻，寒光划开自己胳膊上的皮肉。鲜红的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臂一滴滴落进案上的白瓷碗里。“用我的血。”他嗓子干得像裂了口子，“换她活。”老大夫凑过来闻了闻他伤口的血腥味，鼻子猛吸两下，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会有灯盏馃味？你这血里掺了蛊母余毒！你晓得这是什么玩意儿？前朝皇族试蛊，拿活人喂虫，到最后连骨头都能化成一滩黑油！她的血，早就跟她的魂魄绑死在一块儿了！”金一浪把牙关咬得死紧，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能不能换。”“能倒是能。”老大夫抬手擦了擦眼镜片，慢悠悠开口，“但你得拿命来换。”“什么条件，你说。”“给我找十个守寡的婶娘，要手脚勤快、性子温顺的，给我洗衣做饭看院子。”“成交。”老大夫撸起袖子骂了句造孽，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落灰的铜管、银针和陶瓮。嘴里不停念叨：“三十年没碰这换血的手艺了，当年我师父就是因为会这手艺，被太医署砍了脑袋，我发过誓再也不碰的。今天倒好，碰着两个不要命的，居然还是个长安来的舞姬！”金一浪靠在廊柱上站着，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抖，脸色白得跟灶底埋了一夜的冷灰一样。他眼睛死死黏着柳叶媚的脸，看见她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立刻哑着嗓子开口：“柳叶媚，撑住，我在。”老大夫哼了一声，出手快得带风，抬手先扎针封了她周身大穴。一根银针刺进耳后安眠穴，一根压在腕脉定魂，第三根稳稳扎在心口旁三分的位置。铜管一头插进金一浪臂上的伤口，另一头接入柳叶媚颈侧的血管。暗红的血液顺着铜管慢慢往下滑，一点点注进她的身体里。存血的陶瓮挂在横梁上，随着屋门进来的风轻轻晃。金一浪顺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手指抠进砖缝里才稳住身子。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你比她还蠢。”老大夫斜着眼睛瞥他，“你真以为她是什么穿越来的上班族？我告诉你，她锁骨那颗朱砂痣根本不是媚骨印记，那是封印！压住的，是她自己体内埋了上百年的真龙血脉！”金一浪闭紧眼睛，声音没半点起伏：“我不懂这些权谋血统，我只要她活。”“你懂个屁！”老大夫啪地拍了一下药案，震得药粉撒了一地，“她整整吃了三年灯盏馃，天天吃顿顿吃，把封印解药当零嘴啃，那封印早就松得撑不住了！”话音刚落，柳叶媚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整只眼的眼白全是赤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她抬手一把扯掉颈间的铜管，鲜血噗地喷起三尺高，全溅在靠墙的药柜上，顺着木格滴答滴答往下跌。“老东西！”她嘶吼出声，声音粗得根本不像人，“你血里有灯盏馃味！别想骗我！”老大夫赶紧扑上去按住她肩膀，吼道：“不是旁人！是你自己！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晓得。”她猛地转过头，眼珠子死死钉着老大夫，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我吃了太多灯盏馃……我本身，就是引它出来的毒引啊。”窗外轰隆一声炸响惊雷，雪亮的闪电劈下来，照得满屋子惨白。三个人同时转脸看向她的锁骨，原本该长着朱砂痣的地方，皮肤光滑干净，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老大夫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翻了灶上的药炉，熬了半宿的汤药哗啦泼了一地，苦药味漫了满屋子。他抖着手指着柳叶媚，话都说不利索了：“封印……封印破了！真龙血脉醒了！”金一浪撑着墙挣扎起身，踉跄着扑到药案边，一把抓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烫。掌心像攥了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烧红炭，烫得他骨头都发疼。她眼神忽明忽暗的，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费力抬起手摸他的脸。语气软得跟水一样，和当初地牢里她掰着他手指救他出去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傻小子，割这么多血给我……疼不疼啊？”金一浪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准走，听见没有，你不准走。”“我没走呀。”她轻轻摇头，力气顺着胳膊一点点往外散，“我还在这儿……就是……我好像……记不起我原本是谁了。”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老大夫赶紧探了探她的鼻息，脸色才稍微缓了一点：“还活着，就是魂魄不稳，怕是要睡上一阵子。”金一浪歪着身子靠回柱子上，手臂无力垂下来，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痕。他抬头看向横梁上挂着的血瓮，里面的血已经空了一半。“她说……吃了太多灯盏馃。”他低声喃喃，“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在解自己的封印？”老大夫没接话，只喃喃吐出一句让人心头发凉的话：“灯盏馃哪里是点心啊……是前朝祭天，给继位圣女吃的最后一口断头饭。”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火钳，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柄，忽然停住了。药案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金一浪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原本发懵的脑子猛地清醒，睁大了眼睛。视线从模糊里硬生生扯回神，死死钉在柳叶媚放在案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原本平摊在案面上，指头软塌塌的，半天都没动一下。可现在，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又一下。指节一截一截慢慢收拢，慢慢攥成了一个拳头。力道不大，可五个指甲盖全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五道深深的白印。老大夫也看见了，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又掉在地上：“这……这是……”他话还没说完，柳叶媚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哼，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硬生生拽上来一口气。金一浪撑着墙直起身，膝盖晃得厉害，还是一步跨到了药案跟前。他低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她气若游丝翻来覆去念着两个字：“馃子……馃子……”老大夫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一把拽住金一浪的胳膊：“不对劲！她魂还没稳，身子先动了，这是回光返照！快……”金一浪一把甩开他的手，伸手去握柳叶媚的手。她拳头攥得死紧，他根本掰不动，五根指头一根比一根硬，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头把指头撑了起来。他低头再看她的锁骨，那块光滑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条暗红的线。线在动。顺着锁骨往脖子爬，又从脖子往耳后绕，一条细虫在皮肉底下慢慢钻。老大夫噔噔噔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药柜上，柜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往下掉，摔了一地碎瓷。“真龙血脉在找路冲出来！”他声音都变了调，“快按住她！别让它冲出来乱杀人！”金一浪两只手死死压在她肩膀上，指节都绷得发白。柳叶媚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还是满眼赤红，瞳孔缩成针尖，直勾勾盯着房梁不动。她嘴巴张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又粗又哑，和她平时软绵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灯盏馃……吃了三年……你们真以为我在吃解药？”她嘴角咧开，血沫顺着牙缝一点点渗出来，沾得下巴全是红。“我在喂它啊。”话音刚落，她放在案上的手猛地一弹，指甲狠狠刮过木面，留下五道深得嵌进木纹的白痕。 八、江边寻妃，一碗炒粉轻江山 卯时四刻，天刚亮透，赣东北的江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金一浪扶着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撑起身，腿一软，膝盖磕在糙石头上。他咬着牙没出声，左手紧攥着袖里的软剑。右手空了。那碗换命的血，早渗进了泥里。他虚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不能倒。医馆大门敞着，药柜翻在地上，熬药的铜管断成两截。一串湿脚印从馆里往外伸，滴到墙根就断了。看馆的老大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出来也不拦，只顾一口接一口吞云吐雾。“人呢？”金一浪嗓子劈得不成样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猜。”老大夫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道，“还能去哪？吃她最爱的灯盏馃去了。”金一浪懒得跟他绕弯，顺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巷子又窄又滑，他扶着墙慢慢蹭，冷汗顺着后颈往领子里钻，肩膀都浸得发潮。走到三岔口，排水沟铁栏上勾着半片凤袍，油渍浸得发乌发亮。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的衣服。这件凤袍，她穿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换过。他拐上信江堤坝，脚步越走越急，胸口的旧伤跟着隐隐抽痛。远处浅滩蹲着个人，背对着江，正攥着件湿衣服使劲搓。水花溅起来，啪啪拍在青石板上。金一浪猛地停住脚。他抽出软剑，剑尖戳进泥地，借着劲儿稳住晃悠的身子。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半点儿都顾不上了。“你怎么在这里？”那人没回头，手搓得更用力，嘴里还哼着赣东北的小调。“月儿弯弯照信江，妹子洗衣等情郎——”哼到一半，声音一转，裹着几分凉飕飕的笑：“你个蠢货，血都换给我了，还硬撑着站过来，就不怕死在这儿？”金一浪牙关咬得咯吱响：“你清楚自己是谁。”柳叶媚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悠悠转过身站起来。湿乎乎的凤袍贴在身上，露着肩头尖尖的削骨。她撩开右脸垂着的发丝，露出耳后一块胎记，月牙形状，边缘发虚，像随手用炭笔勾出来的。“看清楚。”她语气平得像江面，“你们复国军找了半辈子的圣女，就是我。”金一浪瞳孔猛地缩紧。他师父咽气前说过，月牙胎记现，真龙血脉归，江山易主。可眼前这个女人，三天前还在祭天台抱着油亮亮的酱鸡腿啃，把传了几代的血诏拿去当擦嘴布。“你个疯子。”他低声骂，“你到底在装什么？”柳叶媚嗤笑一声，抖了抖手里湿淋淋的衣袍：“我没装，我只是把你们的军粮，全换成灯盏馃粉了。”“你说什么？”“鹰城山窟那八仓大米小麦，我让禁军连夜换成了灯盏馃粉。”她歪着头看他，眼尾挑着坏笑，“现在你那些过命的兄弟，饿得啃树皮、吞观音土，还想拿剑起兵打天下？”“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就没人晓得解药藏在哪。”金一浪的手指攥得剑柄都快嵌进肉里。“你到底图什么？”“图清净。”她撇了撇嘴，“男嫔制度废了，女子科举开了，百姓顿顿有热饭，谁还听你们喊什么复国？一群饿得半死的丧家犬，叫得再响，也不过是瞎嚷嚷。”江风卷着浪味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顺了顺额前乱发，动作漫不经心。金一浪心口猛地一缩。这个小动作，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他拢刘海的样子。“那你为什么留我一命？”他追着问。“你剑舞得好看。”她答得理直气壮，“双倍价钱雇你演戏，划算得很。”“放屁！”他吼出声，“我在地牢听见你说！吃灯盏馃是为了解封血脉！你早就晓得自己是谁！”柳叶媚拢头发的动作顿住。接着她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空空落落的笑，像风穿过破窗纸。“我不记得了。”她说，“昨晚梦里全是火，有人隔着烟喊我名字，我没应。醒来就在医馆躺着，脑子里嗡嗡响，像飞进去一万只蜜蜂。”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月牙胎记，轻轻按了一下：“可它……是烫的。”金一浪死死盯着她。她眼底压着一层青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站都站不稳，可眼睛亮得吓人。像疯癫，又像活透了的清醒。“你要么是妖妃，要么是圣女。”他说，“没有中间路。”“谁说的？”她反问，“我可以是穿来的社畜，可以是掌权的女帝，也可以是骗吃骗喝的街头厨子。我是谁，轮不到你们来定。”她忽然转身，几步蹦到江边系着的小渔船上，一把拽住金一浪的手腕。“别愣着！”她吼，“安仁镇的脚鱼炒粉，凉了就腥了！”金一浪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跪下去。可他没挣开。她力气不大，可这一拉，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千百年，骨头缝里都记得这个力道。小船晃了晃，他跌坐在船尾，撞翻了旁边搁着的竹篓。几尾活鲫鱼蹦到船板上，尾巴拍得啪啪直响。柳叶媚抓起船桨，狠狠插进江底的泥里，用力一撑，小船慢慢晃着离岸了。江面上浮着一层碎光，被船桨一划，搅成了满片银浪。她喘了口气，抬手抹掉额角的汗，轻声说了句：“舒服了。”金一浪坐在船尾，低头看着水里晃悠的倒影。脸糊得模模糊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他慢慢把软剑收回来，重新塞回袖子里。远处，隐隐传来鼓声。咚、咚、咚。节奏散得没个章法，败兵敲着破铁锅逃命。柳叶媚停下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来：“听见没？你那些兄弟，败了。”金一浪没动。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没躲。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抬头看向她：“那你……到底是谁？”柳叶媚正要把桨再次插进水里，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了半空。江风吹起一缕发丝，轻轻扫过她的眼角。她没答。水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晃晃悠悠，被桨划开的碎光慢慢合拢，又慢慢散开。远处安仁镇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一缕，笔直地往天上走。她只是手腕猛地一用力，船头劈开碎光，朝着江对面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