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知道赖少其应该是至少三十年前的,知道他是新四军,书画家,任职省文联,我经常从他题写的“天徽大厦”下面经过。</p><p class="ql-block">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真正走到赖少其艺术馆的跟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入秋的天飘着细碎的雨雾,艺术馆外墙的暖棕色调在阴云下格外温厚,门檐下悬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跨进馆门的第一扇展室门,门楣上的题字和对联一下把我的脚步拽住了,值守的师傅靠在门边,目光慢悠悠扫过满墙的书画,像是守着一屋子熟稔的旧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原以为对他的了解只剩“革命艺术家”这五个字,可顺着展线慢慢走,才发现他的世界比我想的要鲜活太多。那幅画着未来都市里机器人挥手的作品,把传统水墨的笔意和当下的科幻想象揉在了一起,看得我忍不住站在画前笑了半天。恰逢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特展悬在展厅半空,红底金字的横幅亮得晃眼,把他作为革命者和艺术家的两条人生线,清清楚楚铺展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展厅里的作品风格跨度大得惊人:有孩童坐在大白鹅造型的泳圈里,四周浮着白鹅游水的童趣画作,也有笔走龙蛇、墨色飞溅的狂草,每一笔都像带着滚烫的劲儿。展厅墙上的前言把他的生平娓娓道来,从青年时投身救亡运动,到被囚在上饶集中营仍坚贞不屈,再到后来把毕生精力都扑在艺术创作上,我才一点点把之前零碎的听闻,拼成了完整的人生轮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顺着展板上的年表往回看,1915年他出生在广东普宁的贫寒农家,1927年接触到地下党的进步思想,一路走南闯北,最后扎根安徽,把新安画派的文脉揉进了自己的笔墨里。墙上挂着他和夫人曾菲的合影,两人笑着挨在一起,旁边的文件影印件记录着他当年任职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文联党组书记的任职通知,纸页上的旧印子,像在静静说着那些年的风风雨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触动我的是“木石精神”的展区,鲁迅当年写给赖少其的信里说,巨大的建筑总是一木一石叠起来的,我们何妨做做这一木一石呢。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给自己的画室起名“木石斋”,一辈子就像木石那样扎实沉厚,既做革命事业里的一块基石,也做艺术探索里的一块璞石。他二十多次上黄山写生,把版画的刀刻力道、水墨的淋漓意态全揉进了黄山的山石云海里,笔下的黄山不是照搬实景,是梦里都盘绕着的魂牵梦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展厅深处立着他的汉白玉坐像,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神态从容平和,像在陪着每一个来观展的人慢慢读懂他的故事。墙上刻着他写的“更上一层楼”“柳暗花明又一村”,笔力沉厚,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独有的风骨。玻璃柜里摆着他生前的手稿,纸页上还留着修改的墨迹,一摞摞不同版本的作品集整齐码放着,从泛黄的旧版到装帧精美的新版,每一本都藏着后人对他艺术成就的珍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累了我就到馆里的休息区坐会儿,落地玻璃外就是连片的草坪和湖水,几个小朋友举着钓鱼竿在湖边嬉闹,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我坐在长椅上翻着刚从馆里买到的小书,忽然觉得之前几十年对他的印象太浅太浅。原来我每天路过的题字背后,是这样一位把革命信仰和艺术生命完完全全揉在一起的人,他像他画里铁打般的黄山,站在那里,就成了合肥这片土地上,一块沉甸甸的文化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馆门的时候,我看见草坪上立着那块刻着“世界艺术家之林”的景石,雨雾把远处的高楼晕成了淡淡的剪影,风掠过湖面漾开细碎波纹,我忽然觉得,这次才算是真真正正,初识了赖少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