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蜀道归途》(13)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八章 雪与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腊月初八,大雪。</p><p class="ql-block">   剑门关的雪与别处不同。平原上的雪是飘下来的,一片一片,悠悠荡荡,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剑门关的雪是砸下来的——被峡谷里的风裹挟着、撕扯着,变成无数细碎的冰粒,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抽。打在脸上,像针扎;打在甲胄上,叮叮当当响。一夜之间,宋军大营里的帐篷被积雪压塌了十几座,士兵们从雪堆里爬出来,嘴唇冻得发紫,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冰霜。</p><p class="ql-block">   这是大军抵达剑门关下的第七天。粮草还剩八天的量。</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决定再攻一次。</p><p class="ql-block">   不是试探,不是夜袭——是正面强攻。他要趁大雪封山之前,摸清楚这道天险的极限在哪里。飞仙阁昨夜夜袭已经摸过了,伤亡不小,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蜀军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可他们的兵力有限,无法同时在所有隘口布置重兵。如果能用优势兵力轮番猛攻,连续不断地施加压力,或许能在某一处撕开口子。</p><p class="ql-block">   这个想法,他在军前会议上说了。将佐们没有异议——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拖不起。有异议的是进攻的方式。崔彦进主张先用床弩压制蜀军的箭楼,然后步兵趁势仰攻。康延泽建议分兵两路,一路佯攻飞仙阁,一路从东侧来苏山的小径摸上去,两路齐发,让蜀军首尾不能相顾。</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一直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七天前夜袭飞仙阁时,那个被滚石砸成两截的士兵——上半身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手指抠进了石缝里。他这辈子打过不下二十座城池,没有一座是用手指抠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大帅,”史延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末将没有想法。末将只知道一件事——再难,也得打。不打,永远过不去。”</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舆图两侧,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p><p class="ql-block">   “诸位听好——今日这一攻,不是为了破关。是为了让蜀军知道,我们还在。让他们不敢松懈,不敢把兵力调往东路,不敢安安稳稳地守着天险等我们粮尽退兵。谁先熬不住,谁就输。我们难,蜀军也难。他们兵力少,天寒地冻,守城的人也要吃饭睡觉。我们日夜轮番猛攻,他们就得日夜轮番守城。熬他三天三夜,熬到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稳,没有拔高,没有煽情。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头里的钉子,稳稳当当,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今日主攻,史延德。”</p><p class="ql-block">   “末将在。”</p><p class="ql-block">   “率三千人,正面攻飞仙阁。不必攻克,但必须攻到蜀军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攻到他们露底为止。”</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抱拳:“末将领命。末将只有一个请求。”</p><p class="ql-block">   “说。”</p><p class="ql-block">   “请大帅准许末将亲自带突击队上。”</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史延德的眼睛。史延德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固执。</p><p class="ql-block">   “准。”</p><p class="ql-block">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p><p class="ql-block">   峡谷中的雪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一层厚重的纱。飞仙阁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箭楼上的蜀军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三千宋军在隘道下列阵。没有人说话。雪落在他们的头盔上、肩甲上、弓弦上,积了薄薄一层。远远望去,像三千尊雪人。</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从他们面前走过。不是检阅。检阅是骑在马上,从排头看到排尾,挥一挥手,说几句激励士气的话。他没有骑马。他一步一步地从每一个百人队面前走过,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他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停下了。</p><p class="ql-block">   那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嘴唇上的绒毛还没变硬。他站得笔直,但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王全斌看着他,伸出手,替他把头盔的系带紧了紧。系带松了,头盔歪在一边,这孩子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竟然没有发觉。也许他发觉了,只是太紧张,紧张到忘了去扶。</p><p class="ql-block">   “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   “回大帅!小人……小人李大牛。”声音在发抖,但嗓门很大,像是用喊声压住恐惧。</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点了点头:“李大牛。你今天要爬那道坡。怕不怕?”</p><p class="ql-block">   李大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帅会这么问。按照戏文里唱的,大帅应该说“跟着我杀敌立功”或者“大宋的好男儿不怕死”。可是王全斌问的是——怕不怕。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咬着牙,大声回答。</p><p class="ql-block">   “怕!但是……但是怕也要上!”</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怕还要上,才是真勇敢。”他说,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百人队。</p><p class="ql-block">   李大牛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王全斌的背影。很多年后他会对自己的孙子说起这一天。他会说,大帅拍过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但那座山压下来之后,我就不怕了。</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走完了最后一个百人队,站到阵列前面。三千双眼睛看着他。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峡谷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活着回来。”</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退后三步,对着三千人深深一揖。不是皇帝对臣子的揖,不是主帅对部属的揖——是兄长对兄弟的揖。铠甲在他弯腰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三千人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刀。紧接着,三千把刀同时举起,刀光在雪雾中连成一片冰冷的寒芒。</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转过身,举起手中的长刀。</p><p class="ql-block">   “攻!”</p><p class="ql-block">   飞仙阁的隘道,陡得几乎直立。</p><p class="ql-block">   从隘道口到飞仙阁箭楼,直线距离不过三百步。但这三百步,每一步都是往上爬。石阶被冰雪覆盖,滑得像镜面。石阶的宽度只容两人并肩,右侧是千仞绝壁,左侧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回音都听不到。</p><p class="ql-block">   第一波五百人冲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打头的是史延德自己。他把长刀咬在嘴里,双手攀着石阶边缘,一步一步往上爬。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衔刀的老兵,手脚并用,像一群在绝壁上攀爬的壁虎。</p><p class="ql-block">   蜀军的箭矢来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刻不停的。箭矢从箭楼的垛口后面泼下来,混着冰粒和碎石,劈头盖脸地往下砸。最前面的一排士兵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射倒,有的仰面倒下,滑下去,把身后的同袍也撞倒了。有个人被一箭射穿了喉咙,连叫都没叫出声,只是闷哼一下,身子一歪,便往深渊里坠去。他旁边的同袍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了半截断掉的弓弦。</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在死人。但他也知道,停下来只会死更多人。只有往上冲,冲到蜀军的箭矢死角,才能活。他爬到了隘道中段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这里是一个死角,箭矢打不到。他吐掉嘴里的刀,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身后的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把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还在冒着热气——天太冷了,热血落到雪地上,来不及凝固便被冻成了冰,把尸体的衣甲和雪地牢牢冻在了一起。有个伤兵被箭射穿了大腿,钉在地上动不了,正朝上面喊:“别管我!往上打!往上——”</p><p class="ql-block">   话没说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箭楼上砸下来。一声闷响,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史延德闭上眼睛,只闭了一息。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把刀咬在嘴里,从岩石后面翻身而出。</p><p class="ql-block">   “跟紧我——”</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喊出来。刀还咬在嘴里。但身后的人懂了。几十条身影跟着他同时翻出岩石,朝箭楼继续攀爬。史延德爬到离箭楼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垛口后面蜀军士兵的脸。有个蜀兵正在手忙脚乱地给床弩上弦,手指冻得发红,弦滑了两次都没挂上。第三下终于挂上了,他抬头,看见一个黑脸大汉正从垛口外翻身跃入。那黑脸大汉满脸是血,嘴里咬着一把刀,眼睛瞪得像铜铃。</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一刀砍断了床弩的弓弦。弩弦崩断时发出一声巨响,断弦弹在旁边的蜀兵脸上,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史延德一脚踹翻了弩手,回身朝涌来的蜀军扑去。刀光在狭小的箭楼里翻飞,劈开甲胄,劈开皮肉,劈开骨头。血溅在石头墙壁上,顺着石缝往下淌。身后的宋军老兵一个接一个翻进垛口,刀剑撞击声响成一片。蜀军从上层箭楼冲下来增援,两军在狭窄的石阶上撞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刀砍出去便是血,枪刺出去便是肉,死人堵住了石阶,活人踩着死人继续往上冲。</p><p class="ql-block">   整整半个时辰,飞仙阁的箭楼两次易手。宋军攻上去,又被蜀军的预备队反推下来;再攻上去,又被推下来。每一寸石阶都被血浸透了——血是热的,落在冰雪上,融出一小片雪水;雪水还没流远,便被新的血覆盖,一层压一层,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每一块垛口都留下了刀痕。史延德杀到后来,刀卷了刃,便夺过一杆蜀军的长矛继续刺。他的甲胄上钉着三支断箭,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   但他始终站在最前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靶子——蜀军朝他射箭,朝他扔石头,朝他捅长矛。但他就是不死。不是他武功高,是命硬。命硬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   当蜀军第三批预备队从一线天方向涌下来时,史延德知道差不多了。王全斌给他的命令是“攻到蜀军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现在他做到了。他在箭楼最高处砍倒了蜀军的旗帜,看着那面绣着“蜀”字的大旗从旗杆上滑落,飘飘悠悠地坠入峡谷。</p><p class="ql-block">   山下传来了收兵的号角声。</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身边的残兵吼道:“撤!我断后!”</p><p class="ql-block">   活着撤下来的,不到一半。</p><p class="ql-block">   三千人攻上去,撤回来的只有一千六百多。飞仙阁下的隘道上密密麻麻地倒卧着宋军士兵的遗体,有的仰面朝天,雪落满了他们的脸;有的蜷缩成一团,保持着中箭时的姿势;有的挂在崖边的树杈上,风一吹,轻轻摇晃。</p><p class="ql-block">   蜀军没有追击。他们只是站在箭楼上,默默地看着宋军撤下去。一个蜀军老兵拄着长矛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隘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忽然叹了口气。旁边的年轻士兵不解地看着他:“他们退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你叹什么气?”</p><p class="ql-block">   老兵没有回答。他把长矛靠在垛口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年轻士兵。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一件事——今天死在这里的是宋人。明天死的,也许就是他。</p><p class="ql-block">   收兵号吹响的时候,王全斌站在山梁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p><p class="ql-block">   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将佐幕僚,没有人敢说话。因为王全斌的脸色比这剑门关的雪还冷。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比愤怒和悲痛更让人害怕的东西。有一个幕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刚张嘴便被韩保正拉住了衣袖。韩保正朝他摇了摇头。他跟随王全斌多年,深知大帅此刻不需要宽慰,需要的是安静。</p><p class="ql-block">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从隘道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是史延德。他的头盔没了,头发披散着,脸上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撕下来的战袍随便缠了两道,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到王全斌面前,单膝跪下。</p><p class="ql-block">   “大帅——”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末将……末将折了一千三百多弟兄。”</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史延德拉了起来。不是虚扶一下,是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地、稳稳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史延德踉跄了一下,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活着回来就好。”王全斌说。</p><p class="ql-block">   声音很平静。但史延德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他跟了王全斌十年,听过他在万军阵前发号施令,听过他在庆功宴上不动声色地说笑话,听过他在深夜帐中对舆图自言自语。但他从来没有听过王全斌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声音像是一把刀,被硬生生按回了鞘里。</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王全斌看着他的眼睛,说:“去包扎。今晚还有仗要打。”</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愣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他抱拳,转身,朝军医帐走去。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住。他甩开亲兵的手,自己走。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军医帐。</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对崔彦进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康延泽准备好了吗?”</p><p class="ql-block">   崔彦进一怔:“大帅,今晚还要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今晚换人。康延泽率两千人,主攻一线天。把蜀军的预备队再调上来一次。让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他顿了顿,望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又道,“传令下去——今晚夜袭,只扰不克。每隔一个时辰攻一次,喊杀声要大,火把要多。蜀军人少,我们耗他。”</p><p class="ql-block">   崔彦进抱拳领命,转身去了。</p><p class="ql-block">   韩保正走到王全斌身边,低声道:“大帅,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p><p class="ql-block">   “讲。”</p><p class="ql-block">   “今日强攻飞仙阁,伤亡过千。今夜袭扰一线天,虽是疲敌之策,可弟兄们的体力也是有限度的。天气这么冷,连日征战,怕是……”</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打断了他。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知道。”第二句是:“让大家咬咬牙。熬过这几天,会有办法的。”</p><p class="ql-block">   韩保正不再说话了。他跟随王全斌多年,深知大帅说“会有办法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有办法了,只是时候未到。他望着王全斌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韩保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全斌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p><p class="ql-block">   收尸队是天快黑的时候才上山的。</p><p class="ql-block">   不是怕蜀军放箭——蜀军没有为难收尸队。打仗的人都知道规矩:两军交战,不杀收尸人。但蜀军没有为难收尸队,不代表收尸容易。有些遗体埋在雪里,要用手刨;有些挂在崖边的树杈上,要用钩索套住往下放;有些被滚石砸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收尸队把能认出来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下山,认不出来的残肢断臂也尽量捡回来。</p><p class="ql-block">   一个年轻的收尸兵在崖边的树杈上找到一具遗体。那人的手指深深抠进了石缝里,指甲全翻了,手臂僵直,保持着一个往上攀爬的姿势。收尸兵想把他的手指从石缝里掰出来,但尸体已经冻硬了,手指卡在石缝里,像生了根。收尸兵掰了几下,忽然停了手。他蹲在崖边,看着那只翻掉了指甲的手,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是爬上去的时候死的,”收尸兵自言自语,“到死都在往上爬。”</p><p class="ql-block">   他最终没有把那只手从石缝里掰出来。他用刀把那块石头撬了下来,连石头带人一起抬下了山。</p><p class="ql-block">   这天夜里,王全斌一个人坐在大帐中。</p><p class="ql-block">   帐外,夜袭一线天的喊杀声隐隐传来。火把的光在峡谷中明明灭灭,把帐篷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那是康延泽在依计行事——每隔一个时辰攻一次,喊杀声震天,火把排成长龙。蜀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从飞仙阁到一线天再到剑门主关,一层一层地传递着警报,预备队疲于奔命地在狭窄的山道上跑来跑去。</p><p class="ql-block">   帐中,烛火将尽。王全斌没有添烛,就着最后一点微光,看着面前的舆图。舆图上,剑门关的位置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但大剑山西侧,仍然是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   他看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抬起头,帐门口挂着一副盔甲——是他的。史延德今天问过他一句话。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大帅,还要死多少人?”</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回答史延德。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那个答案,快了。</p><p class="ql-block">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舆图上。很轻,像是一尊石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只是那么一瞬。他很快便抬起头,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如铁的统帅。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峡谷中火光跳动,那是康延泽的人在山谷中穿梭,举着火把,制造声势。士兵们在冰天雪地中奔跑呐喊,用血肉之躯执行着他那道“只扰不克”的命令。</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望着那些跳动的火光,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轻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p><p class="ql-block">   “快有答案了。”</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飘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到。只有远处那片沉默的群山听到了——它们闭着嘴,继续沉默着,继续等待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