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土重耕

刘陈作彦

甲子一轮回。到了这般年岁，我把前尘旧事搁下，重新弯进红薯地里。不是退路，是归处。

我们这儿管种红薯叫"贴红薯"。一个"贴"字，是把秧苗当亲人安进土里，是贴着大地过日子。

秋日生产队挖薯，先将薯藤割掉，分配给各家喂猪，吃不完的晒干，越冬期是煮猪食的主料。一队社员扛着四齿锄，清晨担箩携箕下地。收工时分，箩筐满溢，粪箕堆叠如塔。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总等大人收了工，再到薯土里一寸寸翻寻——乡人唤作"续红薯"。那些遗落在土里的红薯，或许是大人有意留下的。每每捡拾，总能满载而归。那点朴素的体恤，经年不散，至今还暖着往后漫长的日子。

选种是生产队的大事。水洗之前先拣薯，专挑个头匀实、须根舒展、表皮光洁、形相周正的薯块，晾干后，送入薯窖越冬。余下的，分发给各家。这时候家家户户忙着清洗，磨粉的磨粉，擦丝的擦丝，切片的切片，整座村落漫着红薯独有的气息——那股甜腥，是秋收的底色。

来年开春，农事开篇。把窖藏薯种一个个"贴"进松好的土垄，覆一层软草，再覆一层薄土，每日清晨淋上稀释粪水，乡里叫"淋小雨"。芽尖顶破草衣，青秧长到五寸，便可移栽。

整地，开沟，排秧，覆土，再浇一遍调配妥当的有机肥。日日浇灌，直到薯藤抽蔓才歇手。九月挥锄，一窝窝翻出深埋土底的甘甜。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袁公的杂交水稻尚在试验田里。彼时红薯是一方百姓的主粮，丰产耐存，顿顿都有薯丝拌饭，吃久了难免生腻。母亲便变着法子翻新花样——薯粉、薯条、薯丝、薯粉丝、薯粉皮、薯渣、红薯粥、蒸薯、煨薯、猫屎薯仔、油炸薯皮、黄蜡薯皮——好几样直到如今，还是春节待客的上佳点心。

红薯养大了我们那一代人。那股滋味，终生难忘。

如今花甲已过，约上几位老友，想把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推到更多人眼前。余下月余光景，抓紧拍作品，早日挂上小黄车。不是赶风口——这片土地孕育的物产，本就该拥有一次被重新看见的机会。

我们的肥，从不买。人粪、牛粪、鸡粪、狗粪，兑入浸好的茶麸水，数样拌，沤熟稀释。乡里人说，这土法制肥不生虫、不烂根。庄稼浇上一回，叶片当日便挺直精神，茎秆数日便拔节。泥土是活的，根知道往哪儿扎。

化肥来得猛，去得也快；农家肥慢，却把地力一寸寸喂回来。老辈人说得通透：粪是地的饭，不是药的针。

花甲之年重耕薯土，想拾回的，是这桩被渐渐遗忘的乡土道理——好薯不靠猛肥催，贵在肥正；不求产量堆天，只求入口那一瞬，还能唤起记忆里冬日烤薯的甜香。

想恰有机薯的找我哈，不过须付米，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