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落千秋——悼刘欢公赋

冰山雪峰

　　呜呼！清秋露坠，巨星遽徂。刘公溘逝，年甫六三。初闻传语，犹疑风谣；既审音尘，怆裂心腑。恍若世之珍物，一朝遽夺，永不可复得也。

　　公本津门之彦，诞于癸卯。少负颖质，肄业京华，攻法兰西之文，本非乐苑科生，而心倾金石丝竹。聆肖邦之曲，神为之撼；耽古典之韵，赴剧院而不辍。浸洋曲之卡带，醉域外之乐章。自修乐理，熟习弦键，不假师承。肄业之暇，食堂佐乐，得清醪数盏，竟夕抚弦而不倦。

　　比及校闱歌赛，英法两途，并登前列，遂获法兰西远游之赏。《阿尔卑斯小雨》，即旅次小肆之所感也。学成留校，赴宁夏石嘴山，执鞭支边，播乐荒陬。丙寅之岁，登央视之筵，洋歌竞奏，识海内才俊。丁卯之年，《雪城》《便衣警察》，歌传禹甸，一曲《心中太阳》，一阕《少年壮志不言愁》，一夜名动天下，复为《雪城》谱写《离不开你》，声震万户千乡。

　　后迁对外经贸，执教西方乐史，三十余载，癸卯告休。其课虽属选修，海内士子，争趋而难求。公之歌声，历四十载。《弯弯月亮》，婉转缠绵；《亚洲雄风》，气薄云天；《千万次问》，沧桑慷慨；《好汉长歌》，河岳奔喧；《从头再来》，慰挫志于尘寰；《天地在心》，寄浩思于云汉；奥运《我和你》，通四海之襟怀；《凤凰于飞》，协清宫之雅弦；晚岁《我在》，寄深情于世间。凡影视剧作，《北京人在纽约》《胡雪岩》《甄嬛》《流浪地球》，靡不制律成章，留绝响于艺林。

　　然公恒自谦抑，尝云：“吾本业余歌人，幸得天时。吾唯爱乐，竭吾心力，歌佳作，谱好音而已。怀敬畏于宫商，不敢自矜。”

　　观其志之所存，识见卓然。昔《中国好歌曲》，公倡举原创，身为主师。尝谕少年，毋为逐梦而倾毁其身，宜先安生计，而后骋情于乐。谓乐者，贵在审美，无论悲喜嗔慨，皆当涵美于心，使聆者得其陶冶，毋令造艺之途，徒生苦痛分裂。又言：置音乐于高大，置己身于卑微，则烦忧自寡，喜乐自生。

　　当网络勃兴，流量奔竞，公慨然而论：今时乐坛，或以流量为衡，逐风潮而丧个性，则止于制造，难臻创造。乐之隆盛，非万众同聆一曲，乃千音竞奏，百乐争鸣。若文化不振，虽财货充盈，难获域外之敬重。原创之士，多为世风所迫，曲意趋俗，欣赏之阶日下，辗转而成循环之弊。公阅古今乐章，仰先贤之峻轨，知至境之难攀，是以常怀敬畏，谓寰宇之中，莫存一隅之骄矜，若对沧溟，方知一己之渺渺。　　

　　至若居素行简，公性恬澹。闲居宅内，耽阅唱片，览观影纪，偶伴家人观球追剧。雅好器玩，音响摄影，车舆琴械，莫不浏览。与夫人卢璐，九日定盟，白首相守。鲜赴尘嚣酬酢，宴集多在庭中小肆。常夜阑未寐，平旦躬治晨馔，书象形之字于厨前黑板，以贻妻女，其温情若是。

　　身罹股骨之疾，步履维艰，而立讲堂，必肃立授业。谈及贝多芬，抚琴慷慨，意气飞扬。自言：“与少年为伍，则吾心恒少，后生迭至，吾未易也。”其声也，豪放若奔涛，婉约如流水。融民歌戏曲之韵，铸华夏歌唱之风。自谓唱法未尝囿于成法，率性而为；然悟歌唱至高处，非恃技耳，在乎胸中之修养。

　　公不乐袭故，广涉诸调。随剧情而运思，借故事以骋怀，遨游乐海，享创作之逸趣。处喧浮之世，守沉静之心，存匠者笃定，抱不随流之自持，以为为师爱乐者之本分。

　　昔年少，偶因录曲举觞，而立之后，遂绝其事。曰酒助初兴，定稿之际，必凝神严谨，不复酣饮。茶酒雅集，不过寄兴，而音乐，方为其一生之哲学也。己丑罹疾，右股骨损，庚寅远渡重洋，置换髋骨，历康复之艰，遂弃杯杓。夫人习理疗艾灸，朝夕调护。己亥之岁，捐两千万缗，立原创音乐公益之金，每岁扶掖才俊，为后生铺路。乙巳除夜，沪上海滨，B站跨年，歌《千万次的问》，终奏《我欲成仙》，声落岁除。

　　丙午中秋，八月望日，公于家人环侍之下，安然辞世。

　　歌辞历历，犹在耳畔：几度风雨，搏激流而痴心不改；心若在梦犹在，成败何妨，人生豪迈；路见不平，一吼凌云；我与尔心连心，寰球共一村；朗朗乾坤之下，事事冀有王法；我在，我恒在。

　　嗟乎！斯人虽往，歌声长存。伴弯弯之明月，留浩气于尘寰，铭亿兆人之胸臆。人间世事，十常八九不如意，知己相逢，未易二三。所幸世有刘公，留大美乐章，慰尘世之悲欢。

　　欢公，一路安行，快乐齐天！

　　赋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