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湖纪（图片由AI生成）

老向

月湖纪

南宋末年，明州月湖清旷幽寂。湖岸垂柳万缕，柳姿柔美，枝条垂落碧波。芳草洲上，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建有碧沚藏书楼与碧沚书馆，楼館之间，廊庑回环；洲南望湖阁青石埠临湖而立，便是平日渡舟停靠之处。自青石埠南望，隔一泓浩渺湖水，远处竹洲依稀可望。洲上嘉木葱茏，三先生书院虚掩其间，黛瓦朱柱，庭院幽深，书斋错落。

日间，张玉娘携侍女青荷，乘渡船登芳草洲，入碧沚书馆阅书。玉娘娴静自持，埋首书卷，沉心品读诗文，不觉时光流逝。待到掩卷收书，已是薄暮向晚，摆渡的舟子早已归岸，湖上再无渡船往来。主仆二人步出书馆，行至望湖阁青石埠等候，静立柳下。天色渐沉，月华缓缓升起，一轮明月慢慢爬上柳树梢，清辉漫洒湖面，月影随细浪浮沉水中。

青荷望着湖面溶溶月色，侧首笑道：“小姐你看，今夜月落湖心，柳丝蘸水，这般月色，真是难得一见。”

张玉娘抬眼望水，轻声应答：“月色虽美，只是夜深无舟，我们怕是难归了。”

青荷正远眺湖面，忽见远处水面一叶小舟缓缓而来，她眼睛一亮，回身拉住玉娘衣袖，惊喜道：“小姐你看！有船来了！”

张玉娘顺着她手指望去，低声道：“不知船上是何人，可否肯捎我们一程？”

青荷道：“待我上前问问！”

湖面寂静，桨声悠悠。舟中是竹洲书院寄宿的书生沈佺，另有舟子操舟。他方才赴北岸取书卷，正驾舟南归，欲返回竹洲书院。沈佺瞥见埠头柳下两道身影招手，似有为难，便吩咐舟子：“舟子，放缓船桨，缓缓靠过去。”

舟子应声：“要得。”缓缓收力，小舟慢慢向石埠靠拢。

青荷快步走到埠头水边，对着小舟拱手高声道：“公子请留步！我家小姐滞留洲上，入夜无船可渡，敢问公子归途可否顺路，捎我主仆一程？”

沈佺停舟，含笑应答：“姑娘不必多礼。我寄宿竹洲书院西厢房，方才去往北岸取书卷，此刻正南归书院，此路正好顺路，不妨登舟。”

玉娘微微欠身，轻声道：“劳烦公子，叨扰公子归途了。”

沈佺微微摆手：“月夜泛舟，本就寂寥，多两位同游之人，亦是湖上一段雅事。”

玉娘携青荷登舟。芳草洲的才女，竹洲的书生，本是陌路，竟因月夜一叶轻舟相逢。

小舟向南缓缓而行，穿行垂柳之下，月影、亭影倒映碧波，随波纹轻轻晃动。沈佺沉醉湖月，开口道：“朱子有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乃朱子名句，小姐以为如何？”

张玉娘微微一笑，应声酬和：“‘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东坡此句，写尽物态，恰合今夜湖月。”

沈佺欣然叹道：“小姐曾言：‘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久闻小姐善诗文，今日得见，果然文思清雅。”

张玉娘面颊微热，缓缓续诵：“山之高，月之小。月之小，何皎皎。”

舟过湖心，月光漫过柳丝，亭影随水波摇曳。几番诗词唱和，二人言语温润，惺惺相惜，心底暗生情愫。

眼见分别在即，张玉娘低头，自袖中取出亲手绣制的香囊，递向沈佺，眼底含着脉脉温情。道：“妾身无长物，此囊是我亲手缝制，公子且收下，权作今夜乘船之资。”

沈佺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微微颔道：“承蒙小姐厚赠，我必贴身珍藏，绝不相负。”

不多时小舟抵达南岸埠头，玉娘与青荷登岸辞别。

沈佺道：“就此别过，望小姐安好。”

言罢，沈佺吩咐舟子：“继续向南，驶向竹洲码头。”

舟子应道：“晓得了。”遂摇桨而行。二人别离，各怀缱绻，念念不舍。

数月之后，秋闱将近。沈佺在竹洲书院日夜苦读，临考前，他收拾行囊，将远赴临安，参加科举。动身之前，特地泛舟至芳草洲，于望湖阁前水埠与张玉娘相见。阁前垂柳依依，风影依旧。

沈佺望着玉娘，郑重开口：“此番我将远赴临安赴考，若能博取功名，便登门向府上求親，不负前日月下之约。”

张玉娘眼底含柔，轻声叮嘱：“路途遥远，公子务必保重身体，潜心应试，我在此静候佳音。”

其后，沈佺考场得中，金榜题名。奈何多年苦读兼旅途奔波，心神耗损过重，及第之后便染重疾，药石难救。自知时日无多，沈佺卧于病榻，强撑残躯，磨墨挥毫，写下一纸诀别诗，托人寄回明州。

书信辗转送至张玉娘手中。玉娘拆封，读罢诀别之诗，泪落沾纸，肝肠寸断。她取过纸笔，含泪挥毫，和下绝笔一诗，以答沈郎。

诗成之后，张玉娘掩卷垂泪，从此闭门谢客，哀伤过度，数日之后，绝代才女张玉娘香消玉殒，随沈佺而去。

月湖垂柳岁岁抽新，皓月年年升起。这段始于月下泛舟、诗文相知的缱绻情缘，终以生死相守落幕。千年湖月依旧，这段凄美情事，被文人口口相传，在月下随风而逝，随柳而舞，一直飘进路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