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中秋的清晨,我们二家四口走在苏堤上。外甥女挽着她丈夫,我和爱人走在稍后半步的地方。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把西湖裹成了一个未完的梦。</p><p class="ql-block"> 桂花是这时候最慷慨的主人。不必寻,不必看,那香气自会钻进衣袖里,钻进呼吸里。外甥女忽然说:“舅舅,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满觉陇拾桂花。”她转过身来,发梢上还沾着昨夜的露珠,在初阳里亮晶晶的。我仿佛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从时光深处跑过来。</p><p class="ql-block"> 堤上的桃树早已谢尽了繁华,只剩下疏疏朗朗的枝丫。可那些枝丫是好看的,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几笔。外甥女婿忽然停下,指着湖心说:“看,月亮还在呢!”果然,淡淡的一弯,贴在将蓝未蓝的天际,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下的印痕。中秋的月亮原该是圆的,可此刻我忽然觉得,这残缺的、即将隐去的晓月,倒比昨夜的满月更有韵味——像一首未及写完的诗。</p><p class="ql-block"> 他们两口牵着手走在前面,偶尔低声说笑。笑声很轻,却像石子似的,在静谧的晨光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不禁想,西湖见过多少这样的早晨?多少代人走过这六桥?苏轼走过,白居易走过,那些无名的画工、卖花阿婆、赶考的秀才都走过。可此刻的苏堤,只属于我们。</p><p class="ql-block"> 走完最后一座桥时,桂花香渐渐淡了。外甥女回头喊我:“舅舅,快看,太阳出来了!”那一刻,金色的光铺满湖面,堤上的影子忽然就短了。我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大概就是这样——我们领着曾经的孩子,孩子又领着新的人,一遍遍走过同样的桥,看同样的湖,把爱和记忆,一针一线地,绣进这湖光山色里。</p><p class="ql-block"> 苏堤秋晓,晓的不是天光,是人间的代代相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