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明朝新媒体时代的顶流试论

大师兄带你游泉州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明思想家李贽以“惑世诬民”之罪名被捕,在狱中自刎而死,然而其著作“禁者自禁,传者自传”,在民间“流行海内”。若以当代“新媒体顶流”的传播逻辑回望,李贽的声名生成方式呈现出令人惊异的相似结构:以极端思想锐度制造争议,以争议获取传播动能,以讲学与出版完成圈层破壁,最终以戏剧性的死亡完成“顶流叙事”的封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顶流”是当代网络传播的产物,指那些在注意力市场中占据最大份额、引发最广泛讨论的个体或内容。其核心特征并非粉丝数量本身,而在于一种传播机制:内容因争议性获得算法推荐,争议引发围观,围观转化为二次传播,形成“越骂越火”的正反馈循环。这一逻辑的极端形态,是创作者发现“被骂比被爱更能冲点阅”,于是将叛逆从对抗体制的姿态转变为迎合算法的表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将这一框架用于四百年前的李贽,乍看是一种时代错置的比附。然而,若撇开技术形态的差异,回到传播的基本要素——谁在说、说了什么、如何被听到、引发了什么——李贽的声名生成方式与当代顶流的底层结构之间,确实存在可分析的对应关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任何顶流的生成,首先依赖于一种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被识别、记忆并转述的“内容”。李贽的“童心说”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内容资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童心说》的核心命题简洁而极端:“童心即真心”“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这一命题的传播优势在于其二元对立的清晰结构:童心/假心、真人/假人、至文/假文。李贽将晚明士人“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的虚伪生态,与“满场是假”的社会判断直接挂钩。这种表述不需要复杂的理论展开,便能在读者心中唤起一种强烈的道德直觉:你觉得自己被虚伪包围了吗?那是因为你失去了“童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一句话击中痛点”的传播特质,与当代爆款内容的生成逻辑高度相似。短视频平台上的高传播内容,往往并非论证严密的长篇大论,而是能够在三秒内触发情绪反应的“刺点”——一个尖锐的判断、一句反常识的断言、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立场。李贽的“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本质上就是晚明思想场域中的一枚“刺点”:它足够极端,足够可记忆,足够让人在茶余饭后转述时感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别人不敢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重要的是,“童心说”并非孤立的观点,而是一个可以不断生产新内容的“母题”。李贽从童心说出发,延伸到文学批评(推崇《水浒传》《西厢记》等通俗文学)、历史评价(《藏书》对历史人物的重新评判)、社会伦理(对男女平等的辩护),形成了一个可持续输出的内容体系。这类似于当代顶流的内容矩阵:一个核心人设,多个垂直领域的持续输出,维持曝光度和讨论热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说“童心说”提供了可传播的内容,那么李贽的“异端”身份则提供了传播所需的争议动能。在晚明的思想场域中,“异端”并非一种被排斥的边缘位置,而恰恰是一种能够吸引注意力的稀缺资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贽的争议性是多层次的。在思想层面,他公开怀疑孔孟经典的神圣性,被统治者目为“离经叛道”。在社会层面,他在麻城讲学时“从者数千人,中杂妇女”,收女子为弟子,与梅澹然等女性进行通信论学,这在“男女大防”观念尚存的晚明社会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震荡。在身体层面,他剃发为僧却不守僧戒,以“流寓客子”的身份游离于士人体制之外,这种身份的不确定性本身就构成了持续的讨论素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关键不在于这些行为“对不对”,而在于它们在传播层面的功能:每一种越界行为都制造了一个“话题点”,而每一个话题点都在为李贽的声名注入新的注意力。礼科给事中张问达的弹劾奏疏,本身就是一个传播事件——他将李贽的“罪状”详细列出,从“刻藏书焚书”到“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这些指控在传播过程中,与其说是对李贽的打击,不如说是对其“异端人设”的官方认证和放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点与当代顶流的生成机制形成了有趣的呼应。算法推荐系统倾向于推送“能瞬间引发震惊、猎奇或争议的强刺激内容”,而李贽的每一次越界,都恰好构成了这种“强刺激”。区别在于,当代的“刺激”由算法识别和放大,而晚明的“刺激”由官方弹劾和士人议论来完成放大。驱动两者的是同一种注意力逻辑:争议本身即是流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了内容(童心说)和流量引擎(争议性),还需要有效的分发渠道,才能将思想转化为声名。<b>李贽的传播渠道主要有两条:讲学和出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讲学是李贽的“线下直播”。他在芝佛院开馆讲学,“和尚、道士、樵夫、农民、商贩,还有很多女子,一听李贽来讲学,蜂拥而至”。这种<b>讲学的传播效果,与当代直播的相似之处在于其“实时性”和“互动性”</b>:听众在现场感受到的不仅是观点的传递,更是一种“在场”的体验——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个“敢于说真话的人”,这种视觉和情感的冲击远比阅读文字更直接。李贽讲学的地点选择也颇具策略性:芝佛院远离政治中心,处于一种“半地下”的状态,反而增强了听众的猎奇心理和参与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版则是李贽的“算法分发”。<b>晚明是中国印刷史上极为引人注目的时期,商业书坊成为最活跃的出版力量。</b>李贽的著作通过书坊进入了一个已经成熟的商业传播网络。《焚书》于万历十八年刊行,此后“流行海内”,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在弹劾疏中特别提到“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官方的禁毁令恰恰充当了“算法推荐”的功能:它告诉潜在读者,这些书“有问题”,值得一看。于是“禁者自禁,传者自传”,《焚书》仍有多种版本传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值得注意的是,<b>署名“李卓吾批评”的《水浒传》评点本多达十七种,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是书商伪托</b>。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传播现象:李贽的名字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流量标签”,书商借用这个标签来吸引读者,就像当代平台上的“某某推荐”“某某同款”一样。当一个人的名字本身成为可以独立流通的传播资产时,“顶流”的地位就已经确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贽的结局——万历三十年以“惑世诬民”罪名被捕,在狱中夺剃刀自刎,气不绝者两日而死——在传播层面具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叙事结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传播效果来看,<b>这场死亡完成了三件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一,它将李贽从“异端思想家”升格为“殉道者”</b>。袁中道在《李温陵传》中记录下的最后时刻——“呼侍者剃发,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具有极强的画面感和情感冲击力,这种“以死明志”的姿态,与当代某些公众人物在舆论风暴中的“退网”“消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应:退场本身成为最大的传播事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二,它制造了一个无法被反驳的“道德资本”</b>。当一个人用生命来为自己的言论背书时,任何对他的批评都显得苍白无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三,它使李贽的思想获得了“遗产化”的可能性</b>——一个活着的李贽可以被驱逐、被禁毁,但一个死去的李贽无法被驱逐,他的著作反而因为他的死亡而获得了更高的传播势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代顶流的“塌房”与“封神”往往也遵循类似的叙事逻辑:<b>一个争议性人物在舆论的极端化拉扯中,如果以某种戏剧性的方式“退出”,反而会激发更大规模的同情和二次传播</b>。但李贽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死亡并非被动的“塌房”,而是主动的选择。他拒绝了“勒还原籍”的宽宥,说出“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为”,这种对生命的主动处置,将“顶流叙事”推向了一个无法被超越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将李贽称为“明朝新媒体时代的顶流”,是一种有意的分析性夸张,而非事实性判断。它的价值不在于证明李贽“就是”顶流,而在于通过这种类比,揭示两种不同时代中注意力生成机制的结构性相似:<b>争议性的内容资产</b>、<b>越界行为制造的流量动能</b>、<b>多渠道的分发网络、以及戏剧性结局对叙事的封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当代顶流的传播动能最终被资本变现逻辑所收编</b>,每一次“被骂”都被计入流量收益,每一次“叛逆”都可能被计算为商业策略。而<b>李贽的思想锋芒,无论其传播方式多么“顶流化”,其内核指向的是公共性的思想解放</b>——是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的怀疑,是对“假人假文”的批判,是对女性学道权利的辩护。这些命题的意义不在于获取注意力,而在于改变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正是李贽与当代顶流之间最重要的差别:顶流争夺的是注意力本身,而李贽争夺的是人们思考的权利。前者将注意力视为终点,后者将注意力视为起点。在注意力经济日益膨胀的今天,重新审视李贽的传播现象,或许能帮助我们区分两种不同的“流量”:一种流向资本,一种流向思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