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时家境贫寒,虽有国家每人每年三百斤返销粮的补贴,可对于整日下田劳作、肚里缺油少荤的一家人来说,这点粮实在是杯水车薪。三餐的口粮根本填不饱辘辘饥肠,我们便在田埂边角遍种倭瓜与西葫芦,靠这些瓜菜撑住一日的吃食。为了贴补家用,我和父亲合计着养几头猪,可现成的猪食槽要花钱买,拮据的我们根本舍不得。父亲便上山捡回那些被人弃在坟地后的旧界石“后土”,打算亲手凿出食槽。他请来一位石匠,谁知那石匠手艺尚浅,忙活大半天只凿出浅浅一道印子,还不慎凿伤了手,鲜血直淌。眼看日头沉西,活计才做完一半,石匠家又住得极远,父亲心下不忍,便把全额工钱塞给他让他先回家,余下的活计我们父子俩日夜赶工,一点点亲手凿完。就连房上用来压顶稳梁的石头滚子,也是我们父子俩扛回山上的旧石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凿磨成型。</p><p class="ql-block"> 养猪最愁的是饲料,我们自己的口粮都捉襟见肘,哪有余粮喂猪?父亲便想了个法子,把干苞米秸用铡刀铡成寸段,再倒进磨米缸里碾得细碎,装进大缸添上水,搁在日头下晒得发酵。发酵后的苞米秸带着淡淡的酸甜味,猪倒是肯吃,可光靠这东西,猪根本长不出膘。好在老刘四姨在县城食品厂上班,知晓我们家的难处,便把厂里的酒糟、酱糟等副产品以极低的价钱卖给我们。有时厂里存的月饼核桃仁受潮发霉,没法再做点心,四姨也会悉数给我们送来。父亲把这些发霉的核桃仁细细捣碎,摊在日头下暴晒杀菌,我那时饿得慌,专挑霉斑浅些的往嘴里塞,入口虽带着点辣涩的怪味,却也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是世上少有的珍馐。</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些糟类精饲料,养猪的口粮难题总算解了大半。临卖猪的前一个月,我们还会在猪食里拌上些苞米面,混着酱糟酒糟给猪催膘,这样养到一百三十来斤便能出栏。每次卖猪,除了能换回些现钱,还能按政策定额换回一批口粮,这对时时缺粮的我们家来说,实在是顶重要的补给。后来父亲买回一头新品种长白猪,通体雪白、双脊宽背、骨架大长得快,到年底竟足足长到三百多斤,抵得上寻常两头家猪的分量。这头猪卖了好价钱,还换回满满几大袋粮食,一下子补上了全家一年的口粮缺口,一家子都乐得合不拢嘴,恍惚间望见了往后日子的光亮。</p><p class="ql-block"> 从那之后,我们家有时一年养两头猪,卖一头换粮贴补家用,留一头到年根底下宰杀,那才叫真正的过年。大年三十天刚亮,全家就换上崭新的衣裳,人人脸上都沾着喜气。父亲早早就裁好了大红纸,我在一旁研得墨浓黑发亮,父亲提笔挥毫,字迹龙飞凤舞,没片刻功夫,一幅幅喜庆吉祥的对联便落在纸上。等墨汁干透,我们就用熬好的浆糊把对联贴在大门和窗棂上,农家小院里一下子浸满了浓浓的年味儿。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乡亲们都慕名来求他写春联,父亲素来热心肠,是村里出了名的善人,向来是有求必应。</p><p class="ql-block"> 春联写罢,母亲早已烧好一大锅滚烫的开水。我和父亲、二哥攥着绳索进猪圈,把猪按牢捆实,用扁担抬进屋里搁在大案板上,地上摆好接猪血的大盆。我和父亲死死按住猪身不让它挣动,二哥攥着尖刀从猪脖子直直捅进心脏,拔出刀的瞬间,暗红的猪血哗哗涌进盆里。等血流尽猪没了动静,二哥在猪后腿割开个小口子,用通条往皮和肉之间捅出空隙,顺着口子往里面吹气,直把猪吹得圆滚滚像个皮球,再用细绳把口子扎紧防漏气,才把猪抬到锅台上。二哥用瓢舀起滚开水往猪身上浇透,再用铁刮子细细褪掉猪毛,收拾干净的猪白白胖胖,看着格外喜人。之后把猪抬回案板,肚皮朝上,二哥攥着砍刀从中间开膛破肚,把肠子内脏一一掏出来归置到大盆里,再砍下猪头,把热腾腾的猪血灌进肠衣做成血肠,这杀猪的全套活儿才算落定。</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鲜猪肉分出一份给大爹,一份给二哥,自家只留小半,余下的都匀给了相熟的乡亲们。等猪肉都处置妥当,母亲把大锅刷得干干净净,切出五花三层的鲜猪肉,炖上酸香的酸菜,再把粉条、血肠一并下锅,灶上同时蒸出一锅喷香的白米饭,全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那饭菜的鲜香气,直到数十年后的今天,还牢牢印在我的记忆深处。酒足饭饱之后,一家子又走到院子里点响一串鞭炮,在噼啪的脆响里辞旧迎新,此刻我才懂,人生最大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哪有什么比得上阖家围坐、共享天伦的暖意呢?</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我们早早备上年节的礼物,进城去给几位姨母、舅父拜年,好好感谢他们在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帮衬,也诚心祝愿他们新的一年里诸事顺遂,平安康健。</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