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里风月 中国木雕博物馆 历史厅

周建国

午后的展厅褪去上午游人稍显喧闹的气息，只余一片沉静。我先踏入历史厅，仿佛走进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厚重的时光。一步一驻足，像是顺着时光长河，触摸木雕千百年来走过的痕迹。

入厅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祖师鲁班木雕造像。在民间传说里鲁班是木工的始祖。他眉眼沉静，手中握着曲尺，衣纹简练古朴，雕刻不追求华丽繁复，重在传神。静静站在造像面前，心中生出一种肃穆感。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木雕匠人，正是承袭这份开山的匠心，从简单木作走向精妙雕刻。我久久凝视：后世所有巧夺天工的木雕屏风、根雕摆件，源头正是这一份对木料、对工艺最质朴的坚守。

继续向内缓步游览，便见到五代木雕罗汉像。这是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东阳木雕。距今1000多年，木头自带一层温润厚重。罗汉神态安然自在，面容沉静，衣褶线条流畅圆转，能窥见五代时期木雕独有的审美，彼时木雕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器物加工，匠人把禅意刻进木纹之中。观赏之时，周遭展厅仿佛安静下来，似乎能遥想千年前工匠执刀，于木上塑造禅者的模样，一刀一画，皆是修行。

展厅深处，单独陈列的唐代迦叶罗汉头像格外抓人目光。仅仅残存一尊头像，躯体早已在岁月流转中遗失，可单单这一颗头像，力量感丝毫不减。迦叶眉头微敛，神情肃穆沧桑，刻刀将老者历经世事的沉静刻画得淋漓尽致。虽然只是残件，没有完整造像的恢宏，却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件迦叶罗汉头像陈列的是复制品，依据上海博物馆这件唐代木雕迦叶原作复刻）。

在鲁班像、五代罗汉与迦叶头像之外，展厅两侧的展柜里还陈列着不同朝代留存下来的木雕遗存。有唐代造像雄浑张扬的风格，有宋代的供养人像，还有明清卷草瑞兽。刀法或粗犷写意，或是繁复绵密，从中能够看见木雕慢慢从纯粹的宗教造像，走入寻常建筑与市井生活。

一路缓步浏览，我的心境也层层转变。初入厅时，心中满是寻访名作的期待，待到细细打量这一众散落的构件与小型造像，内心慢慢沉静下来。置身历史厅才懂得，艺术的长河，并不只有几件传世重器。那些普通的窗棂、木构件，是木雕扎根于生活的见证。

在历史厅慢慢走完一圈，我才恍然体会游览此处的意义。前面展厅那些巨型雕花座屏、那些层层叠叠繁复精巧的雕花技艺，并不是凭空诞生。正是从鲁班所代表的木作开端，经过五代罗汉造像的打磨，一代代匠人不断精进刀法，才最终演化出惊艳后世的木雕艺术。

在琳琅满目的民间流派展品之间，专门有一方清代内廷恭造展区。驻足于此，观感顿然一变。如果说各地民间木雕流淌着山野市井鲜活灵动的气息，那么内廷恭造木雕自带肃穆雍容的气度。两相对照，恰恰看见中华木雕艺术两条并行的脉络。

继续沿着展厅向前漫步，展区在梳理木雕发展史时，对早期唐代木刻雕板与宋代雕版印刷，仅以简练的笔触轻轻带过，却让我对木雕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它与建筑木雕、陈设木雕竟同源共生，彼此交织成一脉相承的艺术长河。

最后缓步转入地方木雕展，国内各省市富有地域特色的木雕作品便依次映入眼帘。（除云南、台湾外）各地木雕齐聚于此，一省一格，各擅胜场，尽显中华木雕百花齐放的面貌。驻足端详一件件佳作，南北技艺交相辉映，心中生出由衷的敬佩，令人沉醉。

我静静端详着一件件带着岁月痕迹的展品，仿佛隔着木纹与历代匠人遥遥相望。走出历史厅前回望满室古木遗存，心中生出一种绵长的感动，正是无数无名匠人经年累月的打磨，方才孕育出后世那些震撼人心的木雕精品。

摄于 浙江 东阳

2026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