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秋归乡,我特意驱车探访了心念已久的老家杨沟桔园。</p>
<p class="ql-block">车行不过十余里便入了山,新修的山路宽阔平整,柏油路面被秋雨洗得发亮,似一条舒展的黑绸带,蜿蜒着探向漫山绿意深处。路两侧密密匝匝的橘树生得繁茂,叶色浓绿近墨,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梢,连片的金黄在雨雾里漾着温润的光。偶有几株柿子树错落其间,艳红的果儿缀着水珠,像山家少女羞红的脸颊。</p>
<p class="ql-block">不多时便到了杨沟村,村口卧着一座小巧石桥,桥下溪水淙淙,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随波飘远。桥头立着块石碑,字迹已漫漶大半,只依稀辨出“杨沟”二字。村落安安静静,石板路上覆着一层新绿苔痕,两旁屋舍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檐角轻翘,活脱脱水墨画里的江南景致。家家门前都攒着花,月季、鸡冠花、秋菊在细雨里开得正好,几只家鸡在墙根慢悠悠刨食,见了生人也不惊,歪着脑袋打量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访客。</p>
<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石板路缓步徐行,雨丝细得像纱,落在脸上凉润润的,好似有人用最轻软的指尖轻轻抚过。空气里浸满了橘子的甜香,混着山野草木的清润,深吸一口,连五脏六腑都似被涤荡得清爽通透。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漫山遍野的桔园豁然铺展,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直叠到山顶,满枝橘子在雨雾里黄澄澄的,像缀了万盏小灯笼,把整座青山都烘得亮堂堂的。</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怔了许久,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穷得让人心头发紧的老家,和眼前这幅饱满明丽的秋日丰收图全然对不上,可细瞧又处处都是熟悉的模样:那起伏的山势,那清响的溪水,那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半分都没变。只是从前山是荒秃的,路是泥泞的,人是攥着紧巴日子的,如今秃山栽满了蜜橘,烂泥路换成了柏油路,山民的脸上,都漾着亮堂堂的光。</p>
<p class="ql-block">恍惚间忽然想起王维《山居秋暝》里的句子:“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刻虽不是入夜时分,也未见松间明月,可这雨后空山的清寂,桔园深处的安然,倒真有几分诗里的意趣。只是王维笔下是隐士寄情山水的幽居,眼前这满坡金黄的热闹丰收,这冒着烟火气的红火日子,才是山民攥在手里实打实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望着满枝沉甸甸的金橘,我忍不住抬手摘了一只,温软的橘皮贴在掌心,漫出一股踏实的暖意。忽然想起小时候也在这山里摘过橘,那是没人打理的野山橘,酸得倒牙,连果核都裹着涩味,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满山的酸涩,竟会酿成如今浸着甜意的好日子。</p>
<p class="ql-block">雨丝渐渐收了,天边漏出一线微光,淡得像画师笔锋扫过的一抹浅墨。远处几声鸡鸣混着犬吠,在湿润润的空气里悠悠荡开。</p>
<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贫穷和富足之间到底隔着多远?是十年、二十年,还是数十载的光阴?可此刻我忽然懂了,它有时候不过就是一条路——一条修到家门口的柏油路,一条能把山里的金橘运出去、把山外的新风气带进来的路。这条路让山民的腰包鼓了,让慕名而来的游客醉了,也让我这个游子心里“老家贫穷落后”的旧印象,完完全全换成了满眼皆是风景的惊叹。</p>
<p class="ql-block">车窗外连片的桔园缓缓向后退去,山色渐渐晕成苍茫的黛色,可我清楚知道,在那片苍茫山坳里,满枝金黄的橘子正沉甸甸挂在梢头,等着下一个晴亮的日子被摘下、运出,甜了外头食客的嘴,也甜了山民自己的小日子。</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暖流漫过心口,为这山这水这满坡金橘,也为守着这片土地勤恳劳作的乡亲。他们用最质朴的双手,把一方荒山野岭种成了养眼风景,把一段苦日子种成了浸在蜜里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而我这个匆匆归乡的过客,在中秋的濛濛细雨里,撞见了老家最动人的模样。这模样,比沉在心底的旧记忆更鲜活,比缥缈的旧梦更真切,比刚摘下的蜜橘,还要甜上几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