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集现实年代剧《梨花》

心灵归宿

30集现实年代剧

《梨花》

第三部分“归途浮沉”（19—24集）

第十九集 归雁还乡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 长途班车 白天 内

破旧的长途客车，座椅弹簧往外戳，地板积着一层尘土。梨花靠在车窗边，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她时不时抬一下右腿，慢慢屈伸膝盖，脸上掠过一丝隐忍。多年重活落下风湿，一遇颠簸，关节就发沉发疼。

车窗外面，平原不断向后退去，大片梨园慢慢出现，一棵棵梨树顺着黄河故道的地势铺开。梨花盯着外面，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带子。她心里很乱，出来这么多年，拼着力气往家里寄钱，供几个兄弟读书。如今身体扛不住工厂的活计，是该回来了。可“回家”两个字落到心上，一半盼，一半慌。

邻座一个中年庄稼汉瞅她眼熟。

庄稼汉：

姑娘，回梨园子那边？

梨花（轻轻点头，声音偏哑）：

嗯，回家。

庄稼汉：

在外打工不容易吧，看你脸色不大好。

梨花扯出一个淡笑，没再多说，重新望向窗外。

班车减速，喇叭响一声，朝着镇子方向拐过去。

第二场村口老梨树 下午 外

班车停在村口路边。梨花拎着两个帆布包下车，站到地上的瞬间，右腿一沉，她赶紧站稳。老梨树还在原地，树干粗了一圈，枝桠伸展。几个蹲树底下闲聊的乡亲，抬眼望过来，有人认出她。

一个大婶站起身，往前走两步。

大婶：

是梨花？哎哟，多少年没见你了！

梨花（扬起脸）：

婶。

大婶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到她的腿上：可算回来了，家里人一直念叨你。你几个弟弟出息了，大哥在县城当老师，大弟分到教育局，二弟马上要去读研，一家人都熬出头啦。

梨花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些年在外熬出来的辛苦，换来弟弟们的前程，本该高兴，可心里堵着一块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她跟大婶简单寒暄两句，拖着包，顺着土路往自家院子走。

第三场 自家土坯院 傍晚 外

院子，土坯墙补过好几次，院里立着压水井。母亲正坐在小马扎择青菜，时不时捂着嘴咳嗽几声。父亲在整理墙角堆的农具，背比从前更驼。

脚步声靠近，母亲抬头，手里青菜掉到地上。

母亲（睁大眼睛）：

梨花？

父亲停下动作，转过身，定定看着门口。

梨花把包放到地上。

梨花：

爹，娘，我回来了。

母亲撑着小马扎起身，快步迎上来，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手伸到半空顿了顿，才轻轻碰到她袖子。

母亲：

路上累坏了吧。

父亲往前走一步，嘴唇动了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哥、大弟先进来，后面跟着二弟。他们今天约好一起回家。

大哥（面带笑意）：

妹妹！我们听说你今天要到家，特意赶回来。

大弟上前，顺手拎起地上一个帆布包：

姐，东西沉，我来拿。

二弟也凑过来，眼神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姐，你总算回来了。没有你当初往家寄钱，我们走不到今天。往后，该我们孝敬你。

梨花看着站成一排的兄弟们，个个体面，穿着整齐。她想起自己在工厂日复一日熬工时的画面，喉咙发紧，勉强稳住气息。

梨花：都出息了。

母亲抹了下眼角：

今晚咱们全家凑一块，做顿像样的晚饭。

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搬桌子，有人去抱柴火。夕阳落到大平原上，光线软下来，满院人声，看着是阖家团圆的模样。可梨花站在边上，安静看着众人忙活，心底藏着一层疏离。她清楚，多年分离，大家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不是一句团圆就能抹平所有过往。

第四场堂屋 夜 内

屋中间摆一张旧木桌，灯泡悬在房顶，光线不算亮。一大家围着桌子坐下，菜摆上桌，炖了一只鸡，还有自家菜园的青菜。

大哥端起搪瓷杯，往里面倒点白开水。

大哥：妹妹，这么多年，辛苦你。从前家里难，全靠你在外挣钱撑着。现在我们稳定了，以后家里担子，不用你扛。

大弟跟着点头：

大哥说得对。我们有收入了，该轮到我们照顾爹娘，也照顾你。

二弟：

等我研究生读完，将来条件更好。姐，你不用再去外面出苦力。

父亲慢慢夹一块鸡肉放到梨花碗里。

父亲：

家里一直记着你的好。

母亲一边咳嗽一边往梨花碗里添菜：

多吃点，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梨花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动筷子。风湿隐隐作痛，腿放在桌子底下，她悄悄调整姿势。她心里清楚兄弟们讲的是真心话，可乡土的老习惯，哪能几句话就彻底改过来。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想起一桩事。

母亲：

对了，刚才西院你姥姥托人捎话，她家猪圈墙裂了个缝，想找个人抽空帮着垒一垒。

父亲：

我腰不行，干不了重活。

大哥沉吟：

我明天一早得回县城上课，走得早。

大弟：

局里最近忙，天天要上班。

二弟：

我得整理备考材料，抽不出整块时间。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梨花身上。

大哥（带着商量的语气）：

妹妹，你刚回来，暂时没别的安排。姥姥年纪大，没人搭手，要不你过去帮着收拾一下？活不算太重。

梨花心里咯噔一下。刚到家，热乎劲还没散尽，遇事，大家下意识就想到她。她抬眼，挨个扫过家人的脸。兄弟们脸上没有恶意，只是多年形成的惯性，遇到活计，最先想到家里这个能干的她。

梨花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我腿上风湿不轻，蹲久了疼得厉害。垒墙要搬土坯，怕是扛不住。

气氛静了一小会儿。

母亲：

姥姥一辈子不容易，咱们家欠她不少。能搭把手就搭一把，少干点也行。

二弟赶紧打圆场：

要不咱们凑点钱，请邻村瓦工过去？

大弟：

瓦工要工钱，花钱多。

大哥：

再说这点活，花钱找人，乡亲看见了要说闲话。

梨花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来覆去。她懂，不是谁存心为难她，是这片土地传下来的老规矩，根深蒂固。温情是真的，遇事习惯性消耗她，也是真的。

父亲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不急，先放两天再说。梨花刚到家，先歇几天。

话题转开，聊起各自近况。饭桌上重新有说有笑，可梨花心里那道隔阂，实实在在落了下来。团圆的暖意底下，藏着一层解不开的现实。

吃完饭，兄弟们帮忙收拾碗筷。二弟主动帮着刷锅，大哥和大弟在院子抽烟说话。梨花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望着院外黑乎乎的田野，远处梨园连成一片黑影。

第五场 西屋 深夜 内

西屋是从前梨花住的房间。屋子不大，一张旧木床，一个木柜子。梨花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坐到床沿，慢慢卷起裤腿。膝盖上皮肤粗糙，能看见关节肿起的轮廓。她用手掌轻轻按上去，一阵酸胀传来。

她心里盘算，工厂高强度的活，以后干不动了。留在老家，往后日子怎么过？弟弟们都说要赡养她，可今晚这件小事，让她不敢完全放下心。她感激兄弟们有这份心意，可乡土惯性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根除。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一床旧棉被。

母亲：

夜里凉，给你加一床被子。

梨花放下裤腿，把裤管捋平。

梨花：

娘，这么晚还没睡。

母亲把被子铺到床上，打量这间屋子。

母亲：

这么多年，这个屋子一直给你留着，没挪作别的用。

梨花：

我知道。

母亲顿了顿，低声开口：刚才姥姥家墙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大家有意推给你。

梨花（平静）：

我懂。

母亲：

你几个弟弟心里都记你的恩情，这点不假。

梨花点点头，没接话。她心里明白，恩情是真，旧观念也是真，两者并不矛盾。

母亲又咳嗽两声，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回头：

累了就早点歇。

门关上。屋里只剩梨花一人。她走到柜子前面，指尖抚过柜面木纹。柜子深处，锁着当年的旧课本，藏着她少年时没能继续的读书梦。今晚折腾这一通，那个沉寂多年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但眼下身体不好，前路迷茫，她不敢深想。

第六场 院子 第二天清晨 外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平原，远处梨园蒙着一层薄纱。梨花早早醒了，走出屋子。压水井旁边，父亲已经起来，在整理农具。

父亲看见梨花，停下手里动作。

父亲：

睡得咋样？

梨花：

还行。腿夜里疼了一阵，醒过一回。

父亲神色愧疚：

这些年，苦了你。当初家里难，委屈了你。

梨花望着父亲。他当年砖窑受伤，身子垮了，一辈子被乡土想法捆住，心里疼她，却没有能力对抗周遭的旧风气。

梨花：

都过去了。

大哥、大弟早起，准备回城。二弟也要动身回学校宿舍。几个人收拾妥当，站在院子跟爹娘道别。

大哥看向梨花：

妹妹，我们走了，有空就回来看爹娘，也看你。家里有事，捎信找我们。

大弟：

有难处记得跟我们说。

二弟：

姐，好好养身体。

梨花送他们到大门口。兄弟几个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陆续蹬车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的土路上。

院子一下子安静很多。父母各自忙活手头活计。梨花独自走到院门口，望向通往老梨树的土路。

她回来了，归雁落回旧巢。家在这里，可往后的路，还得她自己慢慢摸索。团圆底下的隔阂，像一层薄雾，笼罩在这个院子上空。

第二十集 旧卷蒙尘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 梨园地头 上午 外

日头爬得不高，地里风带着梨园的清苦气息。梨花挎着竹篮，弯腰拾捡落在地上的小梨果，打算晒干了当干货。右腿时不时僵一下，她就直起腰，静静站上片刻，让关节松一松。

远处土路上，一个老人推着二八大杠慢慢过来。老者满头花白，戴一副旧塑料框眼镜，布褂子洗得发白，车把上挂个布口袋。是从前村小学的老校长陈守义。他退休好几年，平日里常在周边转转，打听早年学生的近况。

陈校长看见地头的梨花，刹住车子，一只脚撑地。

陈校长：

姑娘，是梨花吧？

梨花抬脸，认出人，手里果子轻轻放进篮子。

梨花：

陈校长。

陈校长把自行车支稳，一步步走到田埂。他目光扫过梨花，看见她动作迟缓，知道在外吃苦落下病根。

陈校长：

我听你家大哥跟人闲聊，说你回来了。还记得当年，你是班里拔尖的苗子，期末统考分数压过一大帮男孩子。

梨花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这些年，她尽量不去碰少年读书的旧事，一碰心里就发沉。

陈校长：

前阵子去镇上，听说成人高等教育放开报名，岁数不再卡死。愿意学的，都能去考。你有没有琢磨过？

梨花低头瞅着脚边泥土，心里翻涌。做梦？离开学堂多少年了，流水线熬出来一身毛病，哪还有力气读书。

梨花：

校长，多少年过去了。我现在身子不行，不敢想。

陈校长不着急，蹲到田埂边，声音平和。

陈校长：

人心里的念头，不会随年岁说没就没。机会摆在眼前，别早早给自己堵死路。我不是劝你一定要考上，只是不想看着从前肯用功的孩子，连试一试的想法都丢了。

梨花静静听。她能感受到老校长没有客套，是真心替当年的学生惋惜。可一想到自己僵硬的膝盖、劳累之后发疼的手指，心底的底气一点点往下落。

梨花：

多谢校长惦记。这事，我再想想。

陈校长点点头，不再紧逼。他从布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是镇上成人教育报名的简易说明。

陈校长：

拿回去看看，不着急答复。

梨花伸手接过来，她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一动。

陈校长跨上自行车，蹬车离开，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浅浅车辙。梨花捏着那张纸，站在梨园里，望着老校长远去的背影。她脑子里来回盘旋刚才的对话，可多年的疲惫压在身上，她下意识觉得读书是很远很远的一件事。

第二场自家院子 中午 外

梨花拎着果子回到院里。母亲坐在压水井旁择菜，看见她手里多出一张纸。

母亲：

谁来了？拿的啥？

梨花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梨花：

陈校长，给了个报名的说明。

母亲手上动作顿住，抬眼。

母亲：

陈守义？他跟你说啥？

梨花：

说成人读书的事。

母亲放下手里青菜，咳嗽两声。

母亲：

都多大了，还想着读书？家里一堆活，哪有空闲。

梨花没争辩。她明白娘不是恶意，是一辈子守着乡村过日子，认定女孩子到岁数就该安稳过日子，读书是早年的奢望。

父亲从柴房出来，听见母女对话，停下脚步。

父亲：

陈校长是厚道人。不过梨花，你腿上的毛病，自己心里有数。别硬扛，累坏身子得不偿失。

梨花嗯一声，放下竹篮，走到压水井边，舀一瓢凉水浇在手上。凉水碰到皮肤，关节隐隐发酸。她心里明白爹娘的顾虑有道理，可陈校长刚才那番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沉寂许久的水塘，漾开一圈圈涟漪。

大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是大弟，今天抽空从镇上回来一趟。他停好车跨进院子。

大弟：

姐，回来了？我顺路过来看看爹娘。

大弟扫见梨花神色，察觉有心事。

大弟：

怎么了？

梨花简单说了陈校长到访、提起成人报考的事。

大弟听完，沉默片刻。他受过姐姐供养，心里一直记着恩情。

大弟：

姐，要是你真想试试，我支持。我在教育局上班，报名流程我能帮你打听清楚。不过也得量力而行，别透支身体。

梨花看大弟，心里有一丝暖意。至少有一个家人没有一口否定这件事。

母亲听见这话，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择菜。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压水井滴水的声响。

第三场 西屋 午后 内

梨花回到自己住的西屋。屋子不大，光线偏暗。她从衣兜取出那张报名说明，摊在木桌上。纸上写着报考条件、考试科目。她逐行慢慢看，越看心跳越快。

这么多年，她在工厂宿舍夜里偶尔也会翻别人的旧书，可从来不敢认真盘算参加正式考试。她抬手，摸自己膝盖，又捏捏手指。一想到要长时间坐下来看书做题，浑身骨头都发出疲惫的信号。

她苦笑。年岁上去，劳损缠身，梦哪是说捡就能捡起来的。她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抽屉最底下，合上抽屉，像是要把刚冒头的念头一并压住。

她走出西屋，到院里帮母亲整理晾晒的干菜。手上忙着活，脑子里却放不下刚才的事。

第四场 村口老梨树旁 黄昏 外

梨花去邻院送一点晒干的梨干，回来路过村口老梨树。几个乡亲凑在树下闲聊，看见她，停下话头。

一个中年婶子开口：梨花回来了，往后打算干啥？听说陈校长找你，劝你读书？

梨花站住，淡淡回一句：就是随便聊聊。

另一个大叔接上：

都这个岁数再读书，折腾啥。不如寻个靠谱人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梨花没搭腔，抬脚继续往家走。耳边飘来几句低声议论，她听得清楚。这片地方的看法，几十年没变。女人的归宿，是成家过日子，不是捧着书本。

她沿着土路往回走，天边的霞光慢慢淡下去。心里刚冒出来的火苗，被旁人几句话吹得弱了几分。她自问，是不是自己太贪心，当年为了兄弟们读书而打工，如今还想为自己争一回？

第五场 堂屋 夜 内

晚饭吃过，爹娘回屋歇息。院子安静下来。梨花独自坐在堂屋小板凳上，屋里只开一盏亮度不高的电灯。她脑子里反复来回拉扯：一边是身体、旁人闲话、家里活计；另一边是埋藏心底多年的渴望。

她想起少年时代，坐在教室里听课的画面。那时候她总盼着能一直读下去，是家里困难，才主动放下书本出门挣钱。这么多年，她拼命干活寄钱，供兄弟们一路往上走。他现在们出息了，可属于她的读书时光，早就没了。

她站起身，走回西屋。

第六场 西屋 深夜 内

西屋，电灯拉灭了，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老旧木柜上。这个柜子是当年家里给她打的，柜门上挂一把小铜锁。

梨花摸出藏在抽屉深处的铜钥匙。钥匙一直跟着她，在外打工时，她把钥匙收在贴身小包，回家之后放回抽屉。她捏着钥匙，站在柜子前，迟疑很久。

她心里想：

打开又能怎样？旧书翻出来，徒增难受。可心底那股念想不肯退。

她弯腰，把锁打开。锁簧发出轻微声响。她拉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摞书本。

她伸手，一本一本往外拿。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是当年学校发的初中课本。灰尘沾在书页表面，她轻轻拂掉。

她坐到床沿，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翻开最上面一本语文。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是少女时代写下的笔记，字写得工整，有的地方还划了横线。她盯着自己年少的字迹，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字。

少年的自己，在课本侧边写了一句：将来要多读些书，去更远的地方。

看到这一行，梨花胸口发闷。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吃苦受累，她以为那个少年早就死掉了。可此刻，旧课本摊在腿上，当年压下去的渴望，一点点苏醒过来。不是一时兴起，是埋了十几年的心愿。

她低头，盯着泛黄纸页。心里不再是单纯苦笑。她开始琢磨：能不能试一试？

窗外，远处梨园安安静静。大平原的夜里，风轻轻擦过屋顶。梨花捧着旧课本，长久坐着，月光落在她肩头。她还没有拿定最后的主意，但心里那扇紧闭许久的门，裂开一道缝。

第二十一集 寒灯复读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 西屋 清晨 内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暗。梨花醒过来，先动一动右腿，一股沉酸顺着膝盖往腿肚子窜。她在床上静坐一会儿，等痛感稍微松一点，才撑着床沿起身。

木桌上摊着昨夜翻出来的旧课本。她盯着书页，心里拿定主意了。不是一时兴起，前一晚盯着年少笔记的时候，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劲儿，终于拱出来。她要备考成人大学。

她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外面飘着薄薄的晨雾，梨园的轮廓在远处铺开。母亲正在院里烧灶，柴火噼啪响。梨花迈步走出去。

梨花：

娘，我打算考成人大学。

母亲添柴的手猛地停住，抬脸看她。

母亲：

你说啥？

梨花站在灶台边，语气稳。

梨花：

陈校长说的那个成人教育，我想试试。

母亲皱起眉，喉咙一阵痒，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母亲：

梨花，不是娘泼冷水。你身子什么样自己清楚，腿上风湿时不时犯。白天家里一堆活，哪有多余精力啃书本？女人到这个岁数，安安生生过日子最实在。

梨花心里料到娘不会立刻赞成。她知道娘不是故意拦着，一辈子的眼界就卡在这片平原上，认定读书是年轻娃的事。

梨花：

活我不会丢下。白天该干的我都干，夜里挤时间看书。

父亲扛着一捆干草从院外回来，刚好听见母女对话，把干草靠在墙根。

父亲：

这事，你可想周全？读书熬人，别累垮。

梨花看向父亲。父亲眼神复杂，心里疼女儿，可又拿不准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梨花：

我想好了。

父亲叹一口气，不再多说，转身整理干草。他不会强硬反对，却也谈不上支持。

第二场院外 上午 外

梨花推着独轮车，往梨园去。她揽下给梨树除草、捡落果的活，挣一点零碎钱补贴家用。太阳慢慢升高，露水蒸发。她弯腰薅草，每蹲下去一次，膝盖就扯着疼，她就多歇几秒再接着干。

土路传来自行车铃，是大弟，休班回来看爹娘。他停好车，走到梨园地头，一眼看见梨花。

大弟：

妹妹！听说你决定备考了？

梨花直起腰，擦一把额头上的汗。

梨花：

嗯，打算试试。

大弟脸上露出笑意。

大弟：

好事！我在教育局，报名材料、考试科目我帮你打听。有需要的复习资料，我进城帮你搜罗。我全力支持你。当年要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梨花心头一暖。至少有一个弟弟站在她这边。

梨花：

多谢你。

两人正说着，远处又来了二弟。二弟放假回家，拎着一个布包。他走近，听完二人的交谈，脸上没有大弟那样的热忱。

二弟：

姐，我理解你心里的念想。可咱得务实。你年纪不小，又一身劳损。就算考上，读完出来，也快到成家的年纪。依我说，不如找个靠谱的人，安稳成家，比耗好几年读书划算。

梨花看着二弟。二弟一路读书顺风顺水，习惯权衡利弊。他不是坏心，只是没法体会她压了十几年的心愿。

梨花：

成家是一条路，读书也是一条路。我想自己选。

二弟轻轻摇头，不再争辩。兄弟俩态度摆在明面上，一个鼎力支持，一个持保留意见。

第三场 村口老梨树 午后 外

梨花送一筐干梨果到邻村，返程经过老梨树。几个乡亲聚在树下纳凉，目光齐刷刷落她身上。

一个大婶开口：

梨花，听说你要考成人大学？哎哟，这可是新鲜事。

梨花停下脚步，轻轻应一声。

大婶：

都多大岁数了还读书，图啥？费眼睛费身子，纯粹折腾。

旁边一个大叔跟着搭腔：

女孩子家，识得常用字够用就行。不如早点找婆家，爹娘也省心。

闲话一句一句飘过来。梨花心里不是不难受。整个村子默认，女人的归宿是成家操持家务，读书是年轻人的特权。她不想跟众人争辩，微微颔首，继续往家走。

她边走边想：旁人只看见她“折腾”，看不见她少年时被迫放下书本的遗憾。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第四场 西屋 傍晚 内

晚饭吃完，天色迅速暗下来。梨花回到西屋。家里平时舍不得总开电灯费电，她拿出煤油灯，擦干净灯座，添上煤油，捏着火柴划亮，点起灯芯。小小的火苗跳动，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把旧课本、借来的复习资料摊在木桌上，又找出纸笔。刚拿起笔，手指僵得厉害。白天在地里劳作，加上风湿，指头发紧。她捏着笔试写两个字，动作滞涩。

她放下笔，双手对合，来回搓动，靠掌心温度焐一焐僵硬的手指。等舒服一点，再重新握住笔，慢慢往下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端来一碗温水。

母亲：

别熬太晚。灯油也费钱。

母亲把碗放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书本，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母亲没有强行制止，可言语间的不赞成，梨花感受得清清楚楚。

梨花低头继续看书。煤油灯的光不算亮，看多了眼睛发酸。她时不时揉两下眼角。

第五场 堂屋 隔几日的夜里 内

夜里，爹娘已经回房休息。梨花在西屋读书，忽然一阵痛感猛地攫住膝盖。她疼得抽一口气，放下笔，弯腰按住腿。今天在梨园干了重活，风湿发作得厉害。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堂屋，想找点热水敷腿。刚到堂屋，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是大哥，今晚回村过夜。大哥推门走进院子，看见堂屋亮了点微光。

大哥看见梨花扶着腿，停下脚步。

大哥：

妹妹，腿又疼了？

梨花站直一点。

梨花：

老毛病，没事。

大哥走进堂屋。他之前在县城教书，刚听说姐姐备考的事。

大哥：

我听爹娘说了，你要备考。妹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佩服你的心气。但读书是持久战，你的身体是最大难关。我不拦你，只是你千万不能硬撑。

大哥的立场介于大弟和二弟之间，他尊重姐姐的选择，但更担心她的身体。兄弟们三个，三种态度，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阅历和想法，人性的层次清清楚楚。

梨花：

我有数，累了就歇。

大哥点点头，没再多说，回他临时落脚的房间。

第六场 西屋 多个夜晚的蒙太奇 内

连着好多天，固定的节奏扎进梨花的日子。

白天：

下地除草、拾果、帮家里干杂活，能挣一点微薄收入，减轻爹娘负担。干活间隙，脑子里还回味白天看过的知识点。

夜里：

煤油灯点燃，她坐到桌前。手指僵硬，就搓热再握笔；膝盖疼，就找块旧布裹一裹。火苗忽明忽暗，书页一页页翻过。

有一晚，风湿疼得格外凶。她坐着，腿一阵阵酸胀，几乎坐不稳。她搁下笔，靠在墙上歇了很久，心里冒出放弃的念头。太累了，身体在不停发出警报。她盯着跳动的灯焰，想起少年时坐在教室里的自己，想起在外流水线没日没夜干活、寄钱供弟弟读书的那些年月。心里的那股不甘压过疲惫。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

门轻轻响，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个旧棉垫。他没进屋，隔着门槛递过来。

父亲：

垫到腿底下，能舒服点。灯别熬到后半夜。

梨花接过棉垫。父亲嘴上很少支持，默默用自己的方式惦记她。

第七场 院门口 一个上午 外

大弟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后座捆着几本书。他停下车，把书卸下来抱给梨花。

大弟：

跑了县城好几个旧书摊，凑齐几本复习用书。报名时间我打听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镇上办手续。

梨花接过沉甸甸的书，心里感激。

梨花：

辛苦你跑趟了。

二弟恰好这天也回家，看见那堆复习资料，皱了皱眉，没当着大弟的面多说。等大弟走后，二弟单独跟梨花聊。

二弟：

姐，大弟热心，我也不想泼冷水。但村里闲话越来越多，不少人背后议论你。你要想好，一旦考不上，别人的闲话会更多。

梨花安静听完。她明白二弟不是恶意，只是习惯权衡利弊。

梨花：

就算最后没考上，我也不想连试都不试。这是我自己的心愿。

二弟见她心意已定，不再劝。

第八场 西屋 深夜 内

夜深，整个村子静下来。煤油灯还亮着。梨花伏在桌上刷题。灯油耗下去不少，灯芯结了灯花，她拿根细针拨掉。

窗外，平原的风掠过梨树梢，沙沙响。她放下笔，伸展一下胳膊，活动手指。书桌上堆起越来越厚的笔记。

她心里五味杂陈。外界的压力一层叠一层：

身体的病痛、邻里的闲话、家人看法不一。可她不肯退。从前她牺牲自己成全兄弟们的前程，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回。

她望向窗户外黑乎乎的田野。前路是未知的，可她已经迈开步子。寒灯之下，她没有回头。

第二十二集 婚鼓唢呐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 西屋 白天 内

屋门半敞，日光斜落进来，落在摊开的复习资料上。梨花收拾书本，把笔记摞齐，放进木柜。她的动作慢，时不时停一下，揉一揉膝盖。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媒人王婶。王婶穿一件干净的蓝布褂，脸上带着笑，跨进门槛。

王婶：

梨花，跟你说个事，阿远今天赶集，顺道过来坐坐。你们相处这么久，是该定个准日子了。

梨花抬眼。她和阿远认识很久，平时偶尔碰面聊天。阿远踏实，早年在外踩过坑，吃过传销的亏，回本地后一直干零活，不油滑，能听得进去人说话。几次相处，梨花心里清楚，阿远懂她读书备考的执念，不会拦着她。

梨花：

婶，我心里有数。

母亲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咳嗽两声。

母亲：

阿远是个实在孩子。我跟你爹商量过，要是双方都愿意，咱们就挑个好日子办事。你岁数摆在这，婚事定下来，我们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梨花低头，手指摩挲着桌边。她不是急着嫁人，是觉得阿远这个人，能容下她想读书的心。这么多年，她先顾着全家，几乎没为自己的往后打算。

梨花：

等阿远来了，我跟他当面说。

没过多久，阿远到了。他穿半旧夹克，手里拎一兜红薯，进门先跟爹娘问好，转头看向梨花。

阿远：

地里刚刨的，给你们捎点。

两人走到院角，避开旁人。

阿远：

我听王婶跟你提婚事。我先说在前头，你备考的事，我不扯后腿。家里活，我能扛的我来扛。

梨花盯着阿远，心里安定。她最怕嫁过去之后，新的家庭逼着她放下书本。阿远这句话，说到她心坎上。

梨花：

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阿远嘴角浮起浅浅的笑。

阿远：

那咱们就定日子。

第二场堂屋 几日后 内

全家凑在一起商量婚礼。大哥、大弟、二弟都回来了，围着桌子坐。

大哥：

既然双方都同意，咱们就办得体面些。村里最近有几家办喜事用上轿车，咱们也租几辆，别委屈了梨花。

大弟点头：

我去镇上联系唢呐班子，热闹热闹。

二弟：

酒席的食材我来帮着采办，钱我出一部分。这些年姐为家里付出太多。

父亲坐在一边，闷声抽旱烟，很久才开口。

父亲：

梨花出嫁，是大事。只是……一想到她要离开这个院子，我心里不是滋味。

母亲抹了下眼角。她心里藏着说不清的亏欠，当年早早让梨花辍学外出挣钱，才有几个兄弟的前程。如今女儿出嫁，这份亏欠跟着浮上来。

母亲：

咱们尽力办好，不能让人挑理。

梨花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她能看见家人的诚意，也明白，这场婚事，不只是两个人过日子，也是乡土里女子人生的一道分水岭。她一边盼着新的生活，一边舍不得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第三场村口老梨树 婚礼当日上午 外

天清气朗，村里大半人都出动了，往梨花家方向凑。土路尽头传来唢呐声响，越来越近。几辆贴着大红喜字的轿车缓缓开过来，车轱辘碾过土路上散落的干草。

孩子们跑在前头追车，大人站在路边踮脚看。

一个老汉：

哟，梨花出嫁，排场不小啊！

旁边大婶：

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好归宿。

轿车停到土坯院门前。唢呐班子站在车头旁边，吹手鼓起腮帮子，曲调响亮，飘向远处梨园。有人点起鞭炮，引线哧哧燃尽，爆响接连炸开，硝烟漫开，裹住院子门口。

第四场土坯院 婚礼日 上午 外

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本家亲戚、邻里都来吃喜酒。桌子沿墙摆放，帮忙的人来回端盘子。

西屋里面，梨花换上一身新衣裳，不是多么华贵，干干净净。她坐在床沿，手轻轻按了按膝盖，昨夜紧张，风湿又闹了一阵。

母亲走进来，手里拿一块红帕。

母亲：

都收拾妥当了？

梨花抬脸看母亲。母亲鬓角白丝又多了不少，眼眶发红。

梨花：

娘。

母亲伸手理理梨花的衣领，手微微抖。

母亲：

往后过日子，好好跟阿远相处。别总硬扛，累了就歇。

父亲站在门框，没有进来，静静朝里面望。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父亲：

到那边，多保重身子。

大哥、大弟、二弟也进了屋。大弟手里拿一个布包，塞到梨花手里。

大弟：

姐，这里是复习资料，我给你整理好的，带着。别忘了你的目标。

二弟：

要是遇到难处，捎信回来，我们都在。

大哥看着她，声音放得轻。

大哥：妹妹，从前家里很多事压在你身上，是我们欠你的。

梨花攥紧布包，心里翻涌。这么多年，委屈、辛苦、遗憾，一时间全都涌上来。她忍住眼泪，轻轻点头。

第五场 院子当中 外

司仪招呼新人到院里，简单行拜别礼。唢呐声在头顶盘旋。

梨花面向爹娘，弯腰。拜下去的瞬间，母亲控制不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父亲偏过头，抬手擦眼睛。三个弟弟都垂着头，肩头微微动。

旁人眼里，是喜事，热热闹闹；梨花心里清楚，家人眼泪里面，不舍是真，亏欠也是真。两种情绪缠在一起，分不清主次。

司仪：

时辰到，该上车了！

梨花转身，跟着阿远往院门口走。路过院里熟悉的压水井、墙角堆的农具，她飞快扫一眼。这个院子，承载她全部少年记忆，也藏着她多年的牺牲。

乡亲们簇拥着往门口送，有人说着吉利话。

第六场院门口 外

梨花跨上轿车。车门关上，司机发动车子。唢呐班子跟着往前送一段路，轿车慢慢驶离土坯院前，顺着土路朝村外走。

车子越开越远，唢呐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消散在平原风里。

人群慢慢回流院子。热闹一下子泄了劲儿。

第七场土坯院 午后 外

宾客大多坐车或者步行散去。帮忙留下收拾残席的，都是本家亲戚。桌上剩着残菜，碗碟摞在一起，红纸碎屑落满地。

母亲拿起抹布，慢慢擦桌面，动作迟缓。父亲蹲在墙根，一言不发。

大哥扫着地，忽然停下。院子一下子空了，安静压过来。

大哥：

刚才还满满是人，一转眼，就冷清了。

大弟站在门边，望向土路尽头，车子早已看不见影子。

大弟：

姐终于成家了，可我心里沉甸甸的。

二弟捡起地上一片鞭炮碎纸，捏在手里。

二弟：

这些年，家里习惯凡事找她。往后这个院子，少了个人。

没人再多说话。风吹过，院里静悄悄的，只剩淡淡的忧伤。喜宴的热闹褪尽，露出藏在底下的空落。

第八场公路上 移动镜头 车内

轿车往前开，两边连片梨园向后退去。梨花坐在车里，靠在车窗。阿远坐在她身旁。

阿远：

往后咱们一起过日子，你的书接着读，我不拖后腿。

梨花看向窗外，心里五味杂陈。出嫁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她成了别人的妻子，但心里备考成人大学的念头，一点没有放下。

第二十三集 一纸新录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新家小院 初秋 晨 外

阿远和梨花的新家，是一处收拾利落的小院，离娘家不算太远。清晨，露水沾在院边的野草上。阿远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倒进灶屋的水缸。梨花蹲在台阶，择青菜。她的膝盖隐隐发沉，干一会儿，就直起身子缓一缓。

阿远把水桶放稳，走过来。

阿远：

今天我去梨园帮人疏果，工钱傍晚结。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下地，在家看书。

梨花抬眼，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婚后这一段日子，是她活这么大，少有的松弛时光。阿远不会要求她包揽所有活计，总主动分担家务。

梨花：

我上午去娘家一趟，送点刚摘的梨。回来接着刷题。

阿远点点头，拿起墙角的镰刀出门。梨花看着他走远，低头继续择菜。她心里挂着考试结果，考完已经有些日子，一直没有消息。夜里躺着，总忍不住琢磨，自己能不能够线。

她不是没有过最坏的打算：落榜，一切回到原样。可就算落榜，她也不后悔走了这一步。

第二场娘家土坯院 上午 外

梨花提着半筐梨踏进娘家院子。母亲坐在压水井旁，不停咳嗽。父亲整理农具。

母亲看见梨花，停下手里的活。

母亲：

咋有空过来？有信儿了没？

梨花把筐放下。

梨花：

还没有。

父亲：

别太放在心上。尽力就好。

话音刚落，远处土路传来喊声，是村里送信的老周，骑着二八大杠，车把晃了晃，直奔这边。

老周：

梨花！挂号信！

院里几个人全都扭头看向老周。老周停稳车子，从帆布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皱巴巴，上面印着学校的名称。

梨花伸手接信封，指尖微微抖。信封沉甸甸的。

老周：

我一看收件人是你，赶紧送过来，咱们村头一份成人大学的通知书！

母亲站起身，凑上前，呼吸放轻。父亲也往前挪两步。

父亲：

是……录取的？

梨花没有立刻拆，捏着信封站在原地。心里各种念头撞在一起。她盼这个盼了很久，可真到拿到手，反倒不敢马上掀开。

第三场堂屋 上午 内

几人进到堂屋。梨花找一把木椅坐下，慢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质通知书，盖着学校鲜红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录取到汉语言专业。

一行一行读完，梨花屏住的气缓缓吐出来。成了。

母亲凑到旁边，眯起眼睛看字，看不懂多少，只盯着红印章。

母亲：

真录取了？我的天。

父亲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情绪。他想起当年，家里缺钱，梨花主动放下课本外出打工。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亏欠，又冒上来。

父亲：

不容易，真不容易。

门外人声慢慢聚过来。送信老周回去路上随口一说，消息顺着土路散开，邻里陆续往娘家院子赶。

第四场娘家院子 近午 外

院子里挤满乡亲。大家围着梨花，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通知书上。

一个婶子挤到前面：

梨花，你可出息了！咱们黄河故道边上，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事！

旁边老汉跟着点头：

苦尽甘来，熬出头咯。

人群外头传来脚步声，老支书来了。他手里攥个旱烟袋，步子迈得稳，进到院里。众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老支书：

听说通知书送到了，我过来道个喜！

老支书走到梨花面前，目光落在通知书上，脸上带着笑意。

老支书：

咱村的一桩喜事！一个女人家，这么大岁数还能考上，不容易。往后好好读书。

梨花把通知书收好，心里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只剩狂喜。耳边一句句“苦尽甘来”，她心底清醒。当年自己挣钱，供着三个兄弟一路读书，是他们占去了她少年的光阴，今天迟来的机会。这份成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梨花：

多谢支书，多谢大伙。我只是运气加上肯下笨功夫。

老支书哈哈两声，跟爹娘寒暄几句，又叮嘱邻里多体谅梨花，别总拿闲话嚼舌根，转身离开。看热闹的乡亲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慢慢散了。

第五场新家小院 午后 内

梨花回到自己小院。阿远已经从梨园回来了，正收拾农具。看见她手里的信封，停下动作。

阿远：

来了？

梨花点点头，把通知书递给他。阿远拿在手里仔细看，脸上绽开笑容。

阿远：

太好了。我早就说，你能行。

阿远放下通知书，转身去灶屋，不多时端出一碗糖水，放到桌上。

阿远：

读书的事不用愁。地里活、家里杂事，我多担着。你安心学。

梨花看着阿远，心里安稳。这么多年，她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现在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分担。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固定节奏。白天阿远去外面做工挣收入，梨花打理院里的活，抽时间看书。傍晚阿远回来，主动烧锅、喂鸡鸭。夜里，桌上点一盏灯，梨花铺开教材笔记，阿远坐在旁边补农具或者缝补衣裳，不大说话，陪着她。

有天夜里，风湿发作，梨花疼得坐不住。她搁下笔，按揉膝盖。阿远看见，放下手里的活，去灶屋端来温热水，找块旧布浸了，帮她敷腿。

阿远：

今天别熬太晚。身子垮了，书也读不成。

梨花：

还有两章没看完。

阿远：

不差这一晚。

梨花顺从地停下，靠在椅背上歇着。夫妻之间没有多少甜言蜜语，行动里全是体谅。

第六场 娘家 隔几日 下午 内

大哥、大弟、二弟约好，一起回家，听说通知书的事，过来见梨花。

大哥穿着县城学校的工作服，先开口。

大哥：

妹妹，恭喜。当年我心里一直记着，你成绩最好，却最先离开学堂。如今算是补上了。

大弟拎来几本补充的复习资料，放到桌上。

大弟：

我在教育局，打听了后续函授、面授的安排，都帮你问清楚了。有啥手续，我帮你跑。

二弟表情温和，却没有另外两个那么激动。

二弟：

考上是好事。只是读书要耗精力，你身体底子弱，别透支。

梨花看着三个弟弟。各人性格依旧分明。她心里清楚，他们如今各自站稳脚跟，离不开当年她一份份从流水线寄回来的钱。外人只看见她现在拿到通知书的风光，很少去深究背后的代价。

梨花：

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拼。

几人坐着闲聊，母亲端来凉水，咳嗽不断。父亲坐在一旁抽旱烟，安静听儿女说话。屋子里气氛平和，藏着多年积攒下来复杂的亲情。

第七场新家 一个雨夜 夜 内

外面落起秋雨，雨点敲打屋顶。屋内一盏灯亮着。梨花伏案整理笔记，阿远在旁边修锄头木柄。

梨花停下笔，望着窗户。雨声连绵。她心里冒出许多旧事：

少年时在教室听课，辍学那天收拾书包，南方工厂流水线轰鸣的声响，返乡之后寒灯苦读的无数夜晚。

阿远抬头，见她出神。

阿远：

想啥呢？

梨花：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家里条件宽裕，我能一直读下去，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阿远放下手里的工具。

阿远：

过去回不去。但现在你抓住机会了，就好好往前走。咱们俩一起过日子，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梨花看向阿远，轻轻应一声。她知道前路还有不少难关：学业要跟上，家里的生计要维持，身体老毛病时不时出来捣乱。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独自硬扛的姑娘。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窗外秋雨落向黄河故道的土地，远处梨园静悄悄的。

第二十四集 杏坛立身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场 新家小院 夏日清晨 外

太阳刚爬出地平线，阿远已经收拾好农具，准备去梨园帮工。梨花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张刚拿到的成人大学毕业证明，指尖慢慢抚过纸面。三年的函授和面授熬完，她终于拿到完整文凭。

阿远停住脚，转头看她。

阿远：

拿到毕业证，心里踏实了？

梨花抬眼，脸上浮起淡淡的笑。这几年，日子是拆成碎片过的：白天要顾家里的活，抽空赶去镇上参加面授，夜里灯下啃书，风湿时不时来折腾。好几次疼得坐不住，她都咬着牙撑过去了。

梨花：

嗯，总算收尾。

阿远：

镇上中学缺语文代课老师，大弟昨天捎信，说可以去试试应聘。你要不要去？

梨花心里一动。这正是她盼了半辈子的机会。少年时被迫离开学堂，她最想做的，就是站在讲台上面，带着孩子读书。

梨花：

我想去试试。

阿远点点头，弯腰扛起锄头。

阿远：

地里的活不用你多操心，我多干点。你专心准备应聘的事。

梨花看着他走远，低头再看手里的毕业证。这么多年，难得有个人愿意托着她往前走。

第二场镇中学办公室 几天后 内

简易的办公室，几张旧木桌并排摆着。校长坐在桌后，翻看梨花递过来的毕业证和资料。屋里还有另外两位老教师陪着。

校长抬眼打量梨花。

校长：

咱们学校条件一般，学生大多是周边村子来的。教学担子不轻，你身体扛得住？

梨花挺直身子。

梨花：

我是本地长大的，懂乡下孩子。我愿意好好教。旧伤偶尔犯，我会提前安排妥当，不耽误上课。

旁边一位年长的老师开口：听说你年轻时为家里放弃读书，后来靠自己考上成人大学？不容易。

梨花轻轻应一声。她不想过多讲过往的苦，只盼能得到这个岗位。

一番交谈结束，校长把材料收好。

校长：

行，你先回去等消息。

梨花走出学校大门，站在路边，望向远处连片的梨园。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第三场娘家土坯院 同日午后 外

梨花回娘家，跟爹娘说了应聘的事。母亲坐在压水井边，一阵咳嗽过后，慢慢开口。

母亲：

去镇上当老师？那可是体面差事。只是站久了，你的腿受得住吗？

父亲蹲在墙根抽旱烟。

父亲：

要是能成，算是圆了你年轻时的心愿。但别硬撑，身子是根本。

正说着，大哥、大弟、二弟陆续回来。大哥在县城教书，最懂学校的规矩。

大哥：

妹妹，我跟你说下备课要点。乡下孩子基础参差不齐，不能照搬城里的教法。

大弟：

我跟镇里这边打过招呼，尽量帮你。能不能成，最后还是看学校的决定。

二弟：

当了老师，责任重。既要顾学生，还要兼顾自家，两头拉扯，很累。你要有心理准备。

梨花听着三个弟弟的话。他们各有考量，没有一味吹捧，也没有泼冷水。亲情里的复杂滋味，她早已习惯。

第四场 新家 傍晚 内

几天之后，镇中学来人捎话，聘梨花做语文老师。

消息传到小院，阿远刚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听到结果，他放下手里的水桶，咧嘴笑。

阿远：

成了！恭喜你。

梨花拿着通知，心里百感交集。梦想到手的喜悦底下，压着沉甸甸的过往。

接下来几天，梨花忙着备第一堂课。夜里油灯亮着，她一笔一笔写教案。膝盖疼起来，就垫上厚布，慢慢活动。阿远做完家务，就安静坐在一旁整理农具，不打扰她。

第五场 镇中学教室 开学第一天 内

一间朴素的教室，墙面斑驳，几十张旧课桌挤在一起。十几个乡下孩子坐得端正，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梨花走进来，手里拿着课本。她站到讲台后面，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年少的自己，也曾坐在教室里。

她定了定神，开口讲课。声音平稳，不疾不徐。第一节课讲散文，她结合黄河故道、梨园的光景举例，孩子们听得投入。

下课铃响，梨花走出教室，靠在外墙歇一会儿。膝盖酸胀，她轻轻揉了揉。一个瘦小的男生跟出来，低着头。

男生：

老师……我学费还差一点，家里拿不出。

梨花看向孩子，心里一动。她认得这孩子，家在邻村，爹身体不好，日子很紧巴。

梨花：

你先回去上课，这事我来想办法。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鞠个躬，转身跑回教室。

第六场 新家 晚间 内

晚饭桌上，梨花跟阿远说起这个学生的难处。

阿远放下筷子。

阿远：

咱们日子不算宽裕，但能帮一把就帮。你要是打算替他垫学费，我没意见。

梨花：

我见过太多被难处困住的人。我不想这孩子因为钱，断了读书路。

往后的日子，梨花留心班里家境差的学生。遇到交不上学费的，她悄悄垫付，不对外张扬。她不图什么回报，只是明白，当年自己就是因为家庭经济，被迫停下学业。

有次周末，她拎着半袋杂粮，去村里一位孤寡老人家。老人无儿无女，腿脚不便。老人开门看见梨花，很意外。

老人：

梨花，你现在是老师了，还惦记我？

梨花把袋子放到屋角。

梨花：

顺路过来看看，这点东西你慢慢吃。

老人叹了口气。

老人：

咱们这片土地，苦人多。难得你心里还装着旁人。

第七场娘家 一个周末的下午 外

梨花抽空回娘家。母亲的咳喘越来越频繁，父亲的腰也越发不利索。

母亲看着梨花，感慨。

母亲：

没想到，兜兜转转，你真当上老师了。

父亲闷声抽着烟。

父亲：

孩子们喜欢你的课，我听村里人说了。

三个弟兄也凑过来。大哥说，有机会可以互相交流教学心得；大弟说镇里有新的教学资料，帮她留意；二弟提醒她别因为操心学生和两边老人，过度消耗自己的身体。

梨花站在院里，望着远处梨园。她如今有稳定工作，有体谅自己的丈夫，圆了读书的梦。可心里并不觉得一切圆满。过去那些牺牲、委屈，不会因为现在的安稳就彻底消失。她只是学会带着过往，继续往前走。

第八场 镇中学教室 某日课堂 内

又是一节语文课。梨花讲着课文，视线掠过台下一张张少年的面孔。她又一次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坐在课桌前，盼着能一直读书的小姑娘。

她顿了顿，跟学生说：

梨花：

读书不只是认字做题。脚下这片黄河故道，梨园、田野，都是咱们的根。无论出身怎样，能抓住学习机会，就别轻易放手。

孩子们静静听着。窗外风掠过树梢，远处梨园安静铺展在平原之上。

梨花站在讲台，腰背挺得端正。她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处。

（第三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