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城里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又一年中秋悄然而至,古人云“年过中秋月过半”,叹的是时光匆促,一年将尽,劝人惜取寸阴。古往今来,中秋始终是分量极重的节日,品月饼、赏明月、阖家团聚,桩桩件件都藏着世人对生活的热忱与珍视。尤其八月十五的圆月,更是人间天赐的风物,总能给人满溢的清欢与慰藉。</p><p class="ql-block">我年少时在乡间长大,月升月落本是日常最寻常的景致。每到月圆之夜,便和伙伴们在晒谷场嬉闹,钻进林子里捕鸟,嘴里哼着祖母教的歌谣:“月亮光光,牛儿吆在梁上,梁上没草,吆在花场里,花场里拾了一把还镰刀……”那颗澄澈的童心恰如头顶的月,透亮又温软,没有半分烦忧,只觉山乡的夜,便是我们拥有的全部天地。</p><p class="ql-block">及至年岁渐长,我闯过深山老林,又远赴异地求学,那轮圆月总跟着我的脚步辗转,仿佛故乡始终伴在身侧,从未让我生出离别的凄苦、漂泊的怅惘,想来全是因着当年那颗纯粹未染的少年心。</p><p class="ql-block">可自打调入小城工作后,总觉那轮月亮失了往日的清透明净,像是被越积越重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暗影。</p><p class="ql-block">犹记多年前的一个中秋,我和学生们吃过晚饭,沿着街路漫走,一边抬眼望月,一边暗自思忖着当下的生存困境,忽然对城里的月亮生出了别样的观感。同行的学生有我素来相熟的,也有多年未见的旧面孔,望着他们沉稳持重的身影,只觉时光如白驹过隙,屈指算来我执教书斋已有二十余载,昔日蹦蹦跳跳的少年们早已成家立业,或经商、或从政、或执教、或行医,每张脸上都刻着风雨打磨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待学生们尽数散去,我独自踏上归家的路,倒也觉这节日过得舒心惬意。本就素来偏爱笔墨、心性敏感,节前便早早浸在几分多愁善感里,前夜甚至辗转难眠,一会儿为逝去多年的双亲神伤,一会儿追忆儿时月夜嬉闹的畅快,念起在林场伐木时能吃上一顿热饭的舒爽,还有渭水畔求学时和同窗们一同赏月的光景,自打落脚小城,便很少能望见儿时村口树梢上那轮磨盘般硕大圆满的月亮了。</p><p class="ql-block">穿过熙攘的人流,快到住处坚家河的三角地时,我猛地抬头,撞见那轮浮在薄云里的月。那是2010年中秋的月亮,任谁今夜都要抬眼望上几眼,我自然也多驻足了片刻。唐人王建早有《十五夜望月》诗云:“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云块像掠过水面的浮冰,让月亮时隐时现,露不出完整的大圆轮廓,满城繁乱的灯火交织,也掩去了月光本该有的清冽幽寂。我缓步向前走,忽然惊觉自己迁居此处已有五六年,竟早已失了赏玩月色的兴致,鲜少能在月下沉思生命,或是效仿古人望月抒怀,体味那份悠远的幽思。什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什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什么“八月中秋月正圆,送君吟上木兰船”,什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普天之下便这一轮月,一年便一个中秋,古往今来多少人对它赞咏、吟唱,借它抒怀寄意。</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在城里买下了第一套房,此前在机关大院一间十余平米的陋室里凑活了七八年,眼见儿子渐渐长大,妻子也时时念叨着换房,实在没法再将就下去。咬咬牙买不起黄金地段的商品房,便往城郊打听了一圈,最后选了坚家河城市拆迁安置剩下的几户尾房,虽说不是楼层偏高就是墙面偶有渗漏,可作为跳出农门的我,心里已然满是宽慰,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楼房,何况房价日日飞涨,过了这村便没这店。这里虽不算闹市,也远非城边荒僻处,坚家河村最后一片菜地也盖起了商品楼,取名“水岸都市”,小区里自带一处菜市场,菜价低廉,引得不少市民前来采买。可刚搬去坚家河的头一年,远在乡下的父母便接连离世,我虽知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常理,心底还是积满了伤痛与遗憾,再加上偿还房贷的压力,整日里酗酒打牌,从前那份对诗情画意的热忱消散得无影无踪,既懒得翻书,也无心思考,连坚家河的夜色有何动人之处都从未留意,自然更无暇顾及天边那轮可爱的圆月,就连楼下路灯换了几茬、明暗有何变化都未曾察觉,更遑论去体味“寂寞嫦娥舒广袖”的浪漫意境。</p><p class="ql-block">人生路上的暗礁总让人猝不及防,后来的变故更是让我一蹶不振:孩子沉迷网络开始逃学,我和妻子积怨日深、争吵不断,工作上多年难以晋升,焦虑、揪心、愤懑种种负面情绪啃噬着我的内心。去医院体检才刚过不惑之年的我身体已经亮起了不少红灯,只得隔三差五去医院输液,整日担忧病魔缠身,恐惧生命短促。我开始刻意避开坚家河的夜色,躲在屋里不愿出门,草草吃过晚饭就把电视开得极响,从那时竟养成了听不到电视的喧闹声便难以入眠的习惯。偶尔街上传来摩托车和面包车相撞的刺耳声响,或是醉汉沿街叫骂的声音,也懒得走到阳台窗边看上一眼。我家的阳台其实颇为宽敞,推开窗便能俯瞰街上来来往往的烟火人事,抬首便能望见星空、月色,细细品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古训。可那几年,纵使中秋佳节能收到满屏的祝福短信,我也懒得回复,更没兴致去欣赏楼缝里那轮昏黄暗淡的月亮。说穿了,我着实不喜欢城里的月亮:哪怕是最晴好的夜空,高低错落的楼房挤得密不透风,街面浮动着油烟与粉尘,再加上满街亮得晃眼的路灯闪着狡黠的光,本就朦胧的月亮愈发显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我总忍不住怀恋山乡的月亮:每到月半或是中秋,夜幕刚垂,山前岭后浸在一片柔雾里,院坝里亮得像铺了层霜,墙外树梢头栖着一群归雀,对面山尖猛地跳出一轮硕大的圆月,夜风送凉,碎云点点,月光下树叶泛着柔光,山雀低低呢喃,母亲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刚烙好的月饼飘出甜香,真应了“年过中秋月过半”的老话,小院里满是祥和丰收的暖意。山村里传着老辈的山歌:“月亮上来一面锣,一夜想你睡不着。月亮上来镜子般明,我把石头当了人;你把石头咋当来,就是那模糊的月亮来。”满含深情的山歌,裹着山野独有的鲜活气,古板喧嚣的小城,甚至坚家河这一隅之地,又怎能与之相较,简直是天差地别。</p><p class="ql-block">我一边走一边想起古人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心底渐渐漫开一股淡定恬静的暖意。如今我正试着挣脱平日里的慵懒懈怠,惜取当下生活的馈赠,沉下心好好工作只求一份心安,忽然发觉自己骨血里传承自父母的温热,仍像天边皎月那样清辉朗照,像草叶上的露滴那样自在穿行。我懂了生活将我安置在此处,自有它的深意,更读懂了李白那句“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的哲思,尤其是苏轼那阙传世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词句里漾起的生活热望,将小城的夜色衬得格外动人,我只觉头顶那轮圆月像一只硕大的玉盘,流泻着满空清辉,如影随形;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首熟悉的“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久违的浪漫情愫漫过心头。</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一次赏月经历。一晃多年过去,月亮还是当初那轮月亮,人却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心情尚好时便写首短诗聊以自慰,心绪低落时便索性避开头顶那片清光,它圆也好缺也罢,仿佛都和我的日子没了牵扯,毕竟当年期盼的诸多事都没能如愿,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深陷泥沼难以抽身,唯有那轮月亮,静静悬在我生命里最难以言说的角落。也唯有曹操那首写月的诗句,总能勾起我对尘世的几分眷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7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