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莽娃春秋（十八）

云中山人8706958

十八背上“来生帐” 昏团长洒脱散钱粮狂跳“忠字舞” 枝头火烧塌千年寺 自“完蛋就完蛋战斗团”游行示威之后，“工造司”的势力完全退出了城区，无对手可以挑战的莽娃们，几乎成天在城里无聊地晃荡；晃荡够了就回省农校吃饭，吃了饭就倒在楼板上“呼呼”大睡。 偏偏天不作美，一连数天黑云压城、大雨如注，根本就没法出门。 几十个无法逛街的人，只好成天缩在教室里混日子。有的坐在被窝里天南海北地鬼吹“龙门阵”，有的用扑克在乱糟糟地喊叫着“拱猪”；有的蹲在地板上，摆上石子，下叫作“六子冲”的棋；有的在吆五喝六地划拳，赌喝自来水...... 莽娃背靠着墙壁，坐在教室门口边，右腿架在弓起的左腿上；随着右腿的左右晃动，口中黄腔顶板地吼唱着小时候听来的川剧“马房放奎”唱段： “明亮亮——，灯光啊——，往前照啊——啊啊——！......” “憋，憋！你娃大肠头儿都憋出来了，还在憋！” 几天都不见身影的王干精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巴掌拍在莽娃的肩头上，然后边脱身上水淋淋的雨衣，边尖酸刻薄地挖苦说。 “嘿！王干精。你龟孙子跑到哪里晃荡去了。老子们的饭票都要整完了，正要找你娃要饭吃。格老子，这回儿你娃总跑不脱了！” 莽娃一伸手抓住王干精的裤腿，粗声大气地说。 听到莽娃的话，想起自己的饭菜票也不多了的人们，一窝蜂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王干精要饭菜票。 “不要忙，不要忙！我今天就是回来解决大家的饭碗的。” 王干精连忙说。 “那把饭票菜票拿出来噻。快点拿出来！” 人们边喊着，边争先恐后地把手伸到王干精面前。 “吼！吼！光球晓得吼！听老子把话说完噻！” 王干精冒火冲天地大声说： “老子们明天要上北京找中央文革，有大事要办，一两个月不一定回得来。现在我宣布：由莽娃代替我担任伙食团长，专门负责领发饭菜票的事。大家说要不要得？” 还没等王干精把话说完，人们就一起喊叫起来： “要得！要得！......” “就是不晓得，你娃干不干得下来？” 王干精弓下身子，伸手拍拍莽娃的胸口，阴阳怪气地说。 “啥子鸡公团长老子当不下来？跟你说，老子肯定比你娃当得好得多。” 莽娃毫不思索地一下子站起来，“膨膨”地拍着前胸，对大家说： “兄弟们，哥子我当了团长，保证大家敞开肚儿胀，隔一天就打一顿牙祭。” 在人们一片乌嘘呐喊声中，王干精一边“嘿嘿”地干笑着，一边把一叠盖了公章的空白借条交到莽娃手里，然后说： “只要在这个条子上画上你娃的名字，盖个手印，就可以到接待站食堂领饭菜票了。不过，一回只能领三十个人五天的伙食。” 等王干精一走，莽娃急不可待地抓起当做枕头用的旧军用挎包，把白条借据往里一塞，一边大喊一声： “哥子们领饭票去了！” 一边挥舞着军用挎包，兴高采烈地抬腿向食堂大踏步走去。 快步走到食堂领饭菜票处，看见几个人正在商商量量地填写领票的借条；莽娃这时才忽然想到： 自己连“一”字都会认成扁担，更不用说写条子签字画押了；人家看到我是个连名字都写不起的大老粗，不笑掉大牙巴才怪？ 想到这里，莽娃慢慢转过身，闷闷不乐地低着头往回走。 正好侯二出门上厕所，迎面碰见莽娃，大声问道： “啷.....啷个（怎么）......恁个（这样）......快......就就......回.....回来了？” 见到侯二，莽娃灵机一动，不禁大喜过望，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说： “侯二，过来！帮哥子个忙，要不要得？” “帮......帮......啥子......球......球......忙吗?” 侯二不解地望着莽娃反问。 “哥子们封你当师爷，你娃干不干？” 莽娃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侯二问。 “啥，啥......啥子，师......师爷？” 侯二莫名其妙地看着莽娃。 “就是跟哥子们一起到食堂，专门帮我写条子画押领饭票的师爷。” 莽娃说。 侯二解放时十五岁，读过一年翻身书，因为父亲暴病身亡，不得不弃学回家务农，在生产队里算得上个知识分子。 侯二想了一下回答： “当......当然......要......要得......噻。” 见侯二答应了，莽娃高兴地拉着他的手就向食堂跑。 到了食堂，莽娃到领票窗口边取来蘸水笔和墨水，右手从旧军用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借条，“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同时一只脚踏到凳子上，左手指着白条，指挥侯二赶快填写领取饭票、菜票的数量： “这回写六十个人，领就领他妈十天的。” 莽娃口里说着，心里却七上八下： 王干精说，每回都是领三十个人五天的饭菜票；这回多领一半，不晓得干不干得起（行不行）？ 侯二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飞快地照写不误，并签上了领票人曾富贵的大名。 莽娃一伸手抓起填写好的借条，几步走到领票窗口，大喊一声： “领饭票！” 随声把借条递了进去。 年约五十多岁的食堂管理员，仰起架着老花眼镜的脸，接过借条看了看，又把借条递了出来，指着窗口边的印泥说： “盖手印！” 莽娃伸出小指头按上印泥，拿过借条左看右看，踌躇着不知往哪儿盖。 管理员见状，一把抓住莽娃的大拇指，在印泥上杵了一下，再按在领票人曾富贵的签名上；然后，把借条放进抽屉里，埋头清点好饭菜票，头也不抬地伸手递出窗口外。 一回领到这样多饭菜票，莽娃欣喜若狂；转身快步往回跑，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大声地喊起来： “兄弟们！这回多发一半的票，尽管敞开肚儿整，吃完了哥子们再去拿。” 硬是毛主席说得好：“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自从当了伙食团长，莽娃就更加相信毛主席这句最高指示的无比对头；觉得不光是心头不慌，还头一回有了一种有粮就有势，有了势腰秆子就更粗，好多人都巴心巴肠地围着自己屁股转的惬意感；自己也变得更加大套、更加洒脱起来。 只要哪一位弟兄说一声饭菜票吃完了，哪一位弟兄的兄弟伙来省城了，马鞍公社甚至长坝区的人找上门来了，自己熟人的熟人没饭吃了......莽娃儿都会毫不吝啬地递上一叠饭菜票；反正票又不用自己掏腰包拿钱去买；没得了，就叫侯二画条子，自己按手印，到食堂领就行了。 ...... 一天早晨，太阳已经照到了窗口下边的篾席上，莽娃还在“呼呼”酣睡，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喊： “莽哥！” 猛然坐起身，揉了揉还粘在一起的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带着眼镜的年轻人。 “吴——眼镜！” 莽娃一下子跳起来，抓住面前年轻人的手，迫不及待地问： “詹大学呢？啷个（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听说他跑到北京告状去了，我也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吴眼镜扶了扶眼镜回答。 “找到住处没得？” 莽娃接着问。 “今早晨才下火车，在车站碰到熟人，才晓得你住的地方，刚才问到这里来。” 吴眼镜说。 莽娃指着教室道： “不嫌哥子这里孬，就在这点住下。” “行。” 吴眼镜毫不犹豫地回答 “走，吃饭去！” 莽娃一手抓过窗台上的饭碗，一手拉着吴眼镜的衣袖，抬腿大步流星地往食堂跑。 到了食堂，管理员正清点完回收的饭菜票，准备关闭打饭窗口；见莽娃拿着饭碗跑来，连忙举手招呼： “快当（快）点！马上就要关门了。” 一回生，二回熟，领了几回饭菜票，加上莽娃主动帮管理员下过好几回力（干过好几回力气活），两人已经成了不同于一般人的熟人，打饭打菜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些照顾。 饭还没有吃完，一辆一人拉两人推的送粮板车，来到了食堂门外；送粮人丢下板车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呼喊起来： “管理员，快叫人来下车，我们累得遭不住（不行）了。” 炊事员都下班走光了，叫谁来下车？ 管理员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还在食堂吃饭的莽娃二人身上。 感觉到了管理员投来的目光，已经听到送粮人喊话的莽娃，“呼噜噜”几口吞下剩余的半碗饭，抹抹嘴，对吴眼镜说： “你尽管吃饱，我一会儿就把车下完了，我们再一起出去耍。” 莽娃边走边脱下汗背心，随手扔在食堂门口；走到板车边，抓起一袋百余斤重的粮食，轻松地一举就放在肩膀上，轻快地举步向管理员已打开的粮仓门小步跑去。 五六百斤重的一车粮食，莽娃仅仅用了二十分钟左右就搬运完毕，而吴眼镜才刚刚刨完最后一口饭。 从此，莽娃只要感觉闲起发慌，就会往食堂里跑；食堂里的人大老远吆喝一声，他就会招之即去；管理员上街采购油盐酱醋，总喜欢带上他这个不要钱的搬运；炊事员淘米洗菜，总喜欢叫他这个闲不住的人打打下手；搬煤炭、运粮食、担煤灰等出力活，更是忘不了叫上他这个大力士。 只要提起莽娃，食堂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称赞： “好样的，没得话说，他就是活雷锋！” 面对着人们的夸奖，莽娃却说： “气力是个怪，使了还是在。反正吃胀了饭没得事干，下力展劲（使劲）还安逸点，一天到黑都耍起怪不舒服......” 　　一天上午，管理员在粮店开了四百斤米和五十斤菜油，拿着粮油提货单着急地到处找人搬运；碰巧莽娃和吴眼镜正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学楼，连忙迎上去，拦住二人问： “不晓得你们今天上午有没有事？” “没事，没得事。” 莽娃抢着回答。 “那就麻烦二位，到七孔桥粮店帮食堂拉一趟粮食。” “行！行！没得问题。” 莽娃拍拍胸膛爽快地说。 见三人到处找拉粮食的板车，正在捅火的炊事员说： “板车昨天借出去了，厨房后还有一辆三轮车。” “你们会不会骑三轮车？” 管理员看着二人问。 莽娃转身望着吴眼镜，吴眼镜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问题，本人七八岁就开始学蹬三轮了，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炊事员从厨房后推出一辆带木箱的三轮车，吴眼镜几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车把手，左脚踩在车踏板上，右脚一抬就飞身上了三轮车，然后大声催促： “莽哥，快上车！” 莽娃连忙手扶后板，纵身跳上车厢，吴眼镜双脚一使劲，三轮车平稳而快速地向前驶去。见二人熟练的动作，管理员放心地返身走向食堂办公室。 吴眼镜蹬着三轮车，轻快地飞驰在平坦宽阔的公路上，口里愉快地哼起了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学习雷锋好榜样，毛主席的教导记心上.......” 第一次坐在三轮车上，兴奋地浏览着大街上风光的莽娃；情不自禁地跟着吴眼镜，一遍遍蹩脚地唱起来： “学习雷锋好榜样，毛主席的交道（教导）记心上.....” 一直到了七孔桥前的长斜坡处，莽娃才停止了歌唱，跳下三轮车，用了二分力气推车上桥；车到桥顶后莽娃松开手，吴眼镜停止了蹬车，让三轮车轻快地沿着桥面向桥的另一端滑下去。 下桥不远就到了粮店，装上粮油，蹬着三轮车就往回走。 装着四百五十斤粮油的三轮车，沿着斜坡上桥显得沉重异常。 莽娃使尽全身力气在后面推，吴眼镜两手紧紧握住车把手，弓着身躯，屁股离开了车座，两脚拼命蹬着车踏板，三轮车歪歪扭扭地缓慢前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到了桥顶。 到了桥顶就是长下坡，吴眼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了看倾斜向下的桥面，叫莽娃松开推车的手，脚下一使劲，三轮车加速向坡下驶去。 车越冲越快，尽管吴眼镜停止了蹬车并牢牢把握着车把手，但三轮车仍然在桥上拐动着向下冲；连忙惊慌地拉下刹车，但刹车早已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失灵...... “砰——！” 接着“哗啦啦”一串巨响，三轮车撞断桥栏杆冲进河里的深水，溅起几米高的一片水花。 莽娃飞快地追上前去，蹲下身，抱起三轮车即将冲下桥前瞬间跳车的吴眼镜。 一群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望着摔下车的人，撞断的桥栏杆，没入水里仅露出一角的三轮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吴眼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躺在莽娃的怀里，痴呆呆地望着围观的人群。 好久，好久，吴眼镜才回过神来，摸着幸好只擦破了一小块皮的大腿，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幸运，幸运……” …… 扶着走路尚不自如的吴眼镜，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莽娃左右为难： 向哪里走？ 回省农校吧？几百斤粮油连带车子都丢了，啷个（怎样）向人家办交涉。 不回省农校吧，又到那里去找吃和住的地方...... 　　正理不出个头绪，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抬起头，莽娃看见左前方街边有一个像政府机关的大院，大院门旁有一座两层楼房，楼房前围着一群外地造反派模样的人，正喊叫着争先恐后向前挤。 望着大院门口柱子上的红色大吊牌，吴眼镜说： “这儿是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委员会的接待处，那些人可能是在领钱和粮票。” 莽娃一听，丢开吴眼镜，几步走到大院门前，拉着一个边往军用挎包里塞东西边向外走的学生模样的人，指着正往前挤的人们问： “呃！小兄弟，这些人在做啥子？” 这位学生正好是双庆人，听见双庆话觉得分外亲切，连忙热情地回答： “借钱借粮票回家噻！只要有证明就可以借。快点去！一哈儿（不久）就要关门了。” “可以借多少？” “按人头点，每个人可以借十五块钱、五斤粮票。” 听说可以借到钱和粮票，莽娃边向回走，边从随身背着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仅剩的一张空白借条，递到吴眼镜面前说： “快把借条写起，写两个人，可以借三十块钱、十斤粮票。” 莽娃一手抓起写好的借条，一手架着吴眼镜，使劲分开众人，挤到借钱粮的窗口前；在工作人员指点下，在两人的签名处按上手印，如数领到了钱粮。 拿到了钱和粮票，莽娃主张马上回双庆；吴眼镜想了想，却慢条斯理地说： “既然有了钱和粮票，干脆去逛逛离省城只有一两百里路的云顶山；看看风景，透透空气，逍遥逍遥，自在自在。” “山上尽是石头和树子，有啥子看头，还是早点回去，看詹大学他们回去了没有，他们现在像啷个（什么）样子了！” 莽娃儿坚持立即回双庆的主张。 “听说詹老大已经离开北京，到全国各地游山玩水去了，现在回去根本找不到他。” 吴眼镜知道莽娃从小喜爱武功，更崇拜武林高手，于是故作神秘兮兮地接着说： “你肯定听人家说过，云顶山上有武当派的传人，就是武当派的徒子徒孙；他们一个个都像神仙，一个个都有了不得的浑身武功，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知道我去年上过省城，其实我是爬云顶山去了，上山时他们正好下山去化缘了。如果我们运气好，今年上山，说不定就会在山路上碰到他们，可能还有机会向他们讨教几招？” 一听可能在山上碰到武当派的高手，还有希望向他们讨教武功，莽娃儿欣然同意了上云顶山的意见。 兴奋的吴眼镜一下子忘记了腿疼，拉着莽娃，就向南门火车站大步走去。 到了南门火车站广场，正好见一大群人喊着口号，从检票口向站台里冲；莽娃立刻挤进人群，拼命向前拱；蜂拥的人群猛地撞开检票口的铁栅门，继而撞开值勤的人墙，争先恐后地奔向停在站台前的列车。 正要抬腿跨上车厢铁梯，突然发现吴眼镜没跟在身边；连忙转身跑回检票口，发现他还站在被重新关闭的铁栅栏外边干着急；莽娃不由得心急火燎地在铁栅栏内走来走去。 一会儿，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一列客车进了车站，一大群人拱出车厢，前呼后拥地向检票口跑来，高声嚷嚷着往站外挤。 趁着混乱，莽娃儿几步靠近吴眼镜，从铁栅栏上边探出身子，双手抓住他系在腰间的军用皮带，猛一使劲，将他凌空提进了站台内。 ...... 莽娃们顺利地一哄而出了嘈杂闷热的云顶县火车站，一阵傍晚的凉风扑面而至。 吴眼镜停住脚步，抬头眺望；正前方，一座披绿裹翠的连绵大山，巍然屹立在层层白云之上；连忙用手捅了一下旁边埋头前行的莽娃，说： “快看！那就是云顶山。” 凝视着吞云吐雾、神秘莫测的大山，莽娃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兴奋；真想像雀雀（小鸟）一样长上翅膀，一下子飞进深山老林，找到那些像神仙一样的武当派高手。 “快走！眼镜。我们今天就到山上去过夜，说不定晚上就会碰到神仙。” 莽娃儿催促着说。 “你看，太阳都要落山了。看起大山近在眼前，其实还有三十多里路，只有等明天了。” 吴眼镜不紧不慢地说...... 晨曦初露，莽娃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伸手拉起睡在身边地板上的吴眼镜，大声喊： “天都大亮球了，还睡得像他妈个死猪一样。快当点起来！快点！” 凑到自来水管子下冲了冲脸，在隔壁小食店匆匆灌了三碗稀饭，吞下三个大馒头；拉着嘴上还塞着半个馒头的吴眼镜，莽娃急急忙忙地跟着上山的几个男女红卫兵，踏上了通向云顶山下的土石公路。 正在急匆匆地往前赶路，突然后面传来了汽车喇叭鸣叫声，一辆载着半车河沙的解放牌卡车，带着漫天尘土，超过路旁的人群向前驶去。 莽娃和吴眼镜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一齐抬腿向前追去；其他人见状，也几乎同时开始了跑步。 不远处正好是一个较陡的斜上坡，卡车喷吐着黑烟，吃力地嚎叫着向上缓缓爬行。 率先跑到车厢后挡板下的莽娃，一伸双臂，两手牢牢地抓住后挡板上沿，两脚猛一蹬地，纵身跳进了车厢；然后转过身，一手紧抓车厢后挡板稳住身子，一手将吴眼镜和其他几个男女一一拉上了卡车。 感觉到有人爬车的卡车司机，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微笑着向车厢后看了看，见惯不惊地继续驾车向前行驶。 卡车行驶到了云顶山下的公路尽头，不待汽车停稳，几个人就纷纷跳下车，摇摇晃晃地走上横跨山涧、凌空晃荡的索桥；在奔腾喧嚣的涧水声中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神秘色彩的灵山圣水...... 一条宽逾三尺的青石板登山大道，在松柏丛中时隐时现，弯曲着斜斜地向绿荫深处延伸；大道旁，一座翘角飞檐的木亭掩映在翠竹丛中；木亭下泉水淙淙，两条小溪从山后流来，在亭下交汇后向山外缓缓流去；一座土墙、青瓦、板门的破落寺院，坐落在木亭对面的山窝之中；松鼠在松林中飞蹿，雀鸟在竹丛间争鸣...... 吴眼镜等人见此清幽境地，欢呼着向木亭跑去。莽娃则认为，已经进入武当弟子的地界；寻找武功高手的强烈欲望，驱使他撇下众人，拉开大步，直奔不远处山窝中的寺院。 漆痕班驳的寺门虚掩，用力一推，沉重木门“嘎嘎”响着慢慢向两边开启；莽娃一步跨进大门，忽见一身着青色长袍的白发老者，正闻声向寺院侧门闪身出走；快步追出侧门，见老者正缓缓行走在离自己约几十步外的林间小路上。 莽娃立即拉开大步向前猛追，但好像只是在慢步行走的白发老者，却总是在数十步外的林荫之中时隐时现，无论怎么加劲追赶，总不能缩小彼此间的距离。 莽娃认定，白发老者一定是像神仙一样的武功高手，也可能就是神仙，连忙一边大声呼喊着： “老神仙，请站到！” 一边不要命地向前追...... 突然，飘忽前行的白发老者踪影全无，耳边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和吴眼镜们的嬉笑声；莽娃收住脚步，定睛前望，自己停身处正在离路旁木亭不远的前上方；赶紧大声呼喊： “眼镜！你们看到神仙没有？” “啥子神仙？那里来的神仙？” 吴眼镜莫名其妙地问。 “一个白头发的神仙老头儿。真的！我亡起命追了半天都没有追上......” 莽娃一本正经地大声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晓得啷个（怎么）又转起回来了。” “莽哥！莽哥！你是不是大白天碰到‘倒路鬼’了哟？” 见莽娃痴呆呆发怔的样子，走到身边的吴眼镜给了他当胸一拳，几个紧跟而至的红卫兵见状，忍不住发出了“哈哈”的哄笑。 ...... 太阳已衔西山，余辉给满山林木镀上了一层金黄。莽娃等一行人走走停停地爬了一天的山路，终于来到了猴子坡侧的云鹤寺。 云鹤寺距顶峰二十余华里，三座大殿依山势重叠；虽年久失修，从巍峨中亦显现出昔日辉煌。寺院左靠蜿蜒而上的登山青石大道，右临峭峰壁立、苍松挺拔的猴子坡。 莽娃和吴眼镜在寺院招待所买了几个硬邦邦的冷馒头，租了两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被；抱着破棉被在横七竖八躺满游客的厢房里转来转去，终于在紧靠猴子坡的一个不能遮风避雨的窗口对面，找到一小块勉强可以搁身子的地方。 靠着冰凉的墙壁，坐在薄薄稻草垫铺垫的楼板上，边啃着手中的冷馒头，边侧耳旁听游客们摆谈猴子坡的往事： 昔日，猴子坡上猴群聚集，或在山间藤蔓、峰顶树丛中相互追逐嬉戏，或成群结队守侯在登山道旁，向登山者伸手索取食物；人猴相处和谐，天长日久，其乐融融。 去年的一天上午，一队造反派崽儿（娃）登山游玩，正说说笑笑走到坡前，一群尚未进食的大小猴子突然蜂拥而至；惊慌失措的崽儿们拔出手枪，向猴群一阵乱射，一只老猴和两只小猴应声倒毙在血泊之中，惊惧的猴群瞬间一哄而散。 从此，猴子坡前就再难见到猴子们的身影，但饥饿难耐的大胆猴子有时还会在深夜拜访云鹤寺...... 一轮圆月挂在山间宁静的夜空，阵阵冷风从窗口扑面吹来。丢下没啃完的冷馒头，裹上租来的破棉被，对着窗口，莽娃仰卧在楼板上，但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在上下眼皮就要贴在一起的时候，头脑中仍然萦绕着上午在寺院里的奇遇，真后悔当时跑得太慢，白白地让活神仙从自己眼皮底下飞走了...... 忽然，夜空中出现了一个白发老者的熟悉身影；身影飘然而下，从洞开的窗户进入厢房，落在莽娃头边，向楼板上铺垫的稻草垫弯下腰去。 见活神仙来到了身边，甚至闻到了神仙的气息，莽娃从楼板上一坐而起；使劲睁开眼睛，神仙却突然消失，眼前模糊地站着一个嘴衔半截馒头的毛茸茸雷公脸。 恍惚中，莽娃猛地大喊一声，本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冲出一拳；随着“叽——”的一声惨叫，雷公嘴瞬间跌出窗口，乒乒乓乓滚下了百丈深渊。 随声猛然清醒惟恐误伤了老神仙的莽娃，将恍惚中的奇遇向惊醒的吴眼镜不安地说了一遍，吴眼镜肯定地说： “那是偷吃馒头的猴子，绝对不是什么神仙，你一百个放心好了。” ...... 　　临近中午，莽娃等一行十余人爬上了高逾一千丈的云顶山主峰，进入了殿宇巍峨的云顶寺立即到寺院接待处办理入住手续；在交纳每人每天三元的食宿费后，领到了一天的口粮——每人限量供应的三个冷馒头；在一个原为僧人“文革”发生后变身为服务员的人带领下，来到了住宿的客房。 客房设在偏殿后的厢房内，楼板上凌乱地铺着几张草垫，每张草垫上放着一床肮脏的旧棉被，窗户上糊着破旧的报纸、传单，入户的木板门已经不见踪影。 明显感觉到寒意的莽娃，仿效先到游客的模样，抓起草垫上的棉被横披在身上；不由分说，拉起披着棉被、累得瘫坐在草垫上一动也不动的吴眼镜，跨出客房门，一直走向厢房后的山坡，希望能在山林中遇到这两天梦中也在念叨的神仙。 山坡上，三三两两的游客身披着租赁来的棉被，一个个像身披袈裟的和尚，悠哉游哉地闲逛在云顶山的主峰上。 置身主峰，向东了望，平畴沃野，无边无际；向西仰视，雪峰逶迤，直刺青天；阵阵雪风吹来，天地间弥漫着森森寒意。 拉着一步一拐的吴眼镜，在面积不大的山顶密林中转了一圈，根本就没见到心目中神仙的身影，莽娃大失所望，悻悻地回到寺院的殿堂。 云顶寺分上、中、下三重大殿，全为木质结构；或许是因为处于高千余丈山顶的缘故，殿宇基本完好，甚至连神像也居然没在破“四旧”中毁灭；只是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破败、苍凉，只是在寺院的板壁上横七竖八地留下了一些或用墨书、或用碳画、或用刀刻的张三、王五、李四……的游踪留题或打油诗作。 大雄宝殿为三重大殿之中殿。大殿正中如来佛祖怡然端坐，大殿两侧十八罗汉恭敬侍立；座座塑像造型各异、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殿堂宽敞，足可容纳上百僧众念经拜佛...... 到傍晚时分，云顶寺内已聚集了近百位游客，北方口音、南方口音混杂，而以操本省口音者居多。 游客量远远超过了寺院接待能力，近一半游客没有租赁到御寒的棉被，纷纷挤到一座厢房的火塘边取暖。 狭小的厢房拥挤不堪，于是一个操普通话的红卫兵模样的年轻人提议： “我们干脆到大殿去升火，全部人都可以取暖，反正没有地方睡觉，开个营火晚会，热闹他一个通宵。” 在一片附和声中，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劈成块的木材、松树枝、白树枝、引火用的干树叶......搬运到大雄宝殿的宽大殿堂内。 火焰在欢乐地跳跃，火光映照得殿堂通明，在几个操普通话红卫兵的带领下，人们边深情歌唱，边扭动腰肢，挥手顿足，跳起了正风靡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忠字舞”：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给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给您唱......。” “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唉——，那不是金色的太阳，那是领袖毛主席发出的光芒......”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水呀，瓜儿离不开秧......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激越的歌声、激情的舞蹈，把裹着棉被躺在草垫上的所有游客都吸引出了客房，参加到围着火堆大跳“忠字舞”的人群之中。 莽娃比所有人的情绪更为高昂，在大火的烘烤下，近乎发狂地扭腰摇臀、跺脚挥臂，粗声大气地随声高歌，浑身冒出了一通通热汗。 高歌狂舞正到酣畅之际，不知是谁从火堆中取出一根燃着的树枝条，边跳边挥臂舞动；红红的火苗闪烁着道道美丽的弧线，为狂欢的场景平添了一道靓丽的色彩。 见状，又有莽娃等数人童心大发，从火堆中取出燃烧着的树枝条，随着疯狂的歌舞上下挥动。 带火舞动的树枝条余烬四溅，飞舞在空中，洒落在地面，悄然点着了用来引火的干树叶，干树叶引燃了干树枝堆，“轰”的一声，人们身后蹿起熊熊火焰。 “起火了!起火了！......” 人们狂呼着从火堆边一哄而散，本能地向大殿外亡命奔跑；惟有莽娃不退反进，脱下敞开的外衣，抓起一根树枝条，迎着火焰，几步跑近燃烧的树枝堆旁，发疯似地对着蹿动的火苗狂劈乱打...... 火焰迅速吞噬了大殿板壁，呼啸着向大殿屋脊飞蹿, 被浓烟烈火逼得步步后退的莽娃，突然一失脚，“嘭”地一声摔倒在殿前台阶上。 逃离大殿的吴眼镜和几个红卫兵，猛回头见莽娃倒地，飞快冲回台阶，拼命拖起莽娃；刚跑下台阶，大殿横梁轰然垮塌，灼热的气浪将几人推出数米之外，重重掀翻在寺院的石板地上...... 风乘火势，火仗风威，云顶山巅通天彻地一片火光，三重大殿沉没在熊熊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