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之六十二 适者生存

闲云野鹤

<h1> 我常驻深圳时,工作休息的概念很模糊,上班时间不用多说,只要有事儿,休息也在上班。周末,常听朋友感叹“要是能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顿饭就好了”。回到内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喊得震天响,实则仅是一句口号。开初我不习惯,时间一长,也就随大流了。一到星期天,便感觉无聊,总想找点什么事儿干干。<br> 葛洲坝大坝截流前,长江万县段鱼很多。一两千斤重的,有从海里洄游过境产卵的中华鲟。这鱼头尖吻长微上翘,体长梭形,脊背上几条纵向棘状凸起有暗花,万县人称腊子鱼。几百斤重的有白鲟,吻部骨骼像一把长剑,外表鱼皮覆盖,又称剑鱼。几十上百斤重的有胭脂鱼、鳙鱼、鲶鱼、鲤鱼、青鱼,几两至一两斤重的有鳊鱼(武汉改称武昌鱼)、黄股头、水米子等,五六寸长的刁子鱼油炸后香喷喷的,下酒最好。<br> 长江鱼没有土腥味儿,肉质鲜美,很好吃。万县江段抓鱼的方式很多,网打、罾搬、鱼竿钓,站在乔马滩凸起礁石上用舀子舀,一下舀起几十斤重的大鱼横板顺跳,常引起围观。那时,既无保护法令也无休渔期,不分大小,弄上岸都是自己的。<br></h1> <h5>长江三峡河道型水库</h5> <h1> 初夏,长江源头冰雪融化,川西高原原始森林大量砍伐的恶果是水土流失严重,汹涌浑黄的江水夹带着泥沙滚滚而来,远观与黄河无异。涨水季到了,沿沙滩边走着走着,“轰隆”一声就垮塌一大片,俗称“垮沙坎”。好在万县人普遍会水,掉下去,爬上岸就是。礁石区则不然,怪石嶙峋,光溜湿滑,一不小心掉下水,冲出去很远都爬不上来,很危险。<br> 那个季节正是鱼产卵繁殖季节,鱼食口大开,最好钓。出于安全考虑,父亲不准童年的我下长江钓鱼,可我偏偏喜欢。有一次,我偷跑下河钓鱼,被邻居撞见,告我一状。一进屋,辛辛苦苦做的钓鱼竿被父亲“咔嚓”一声撅断,还挨了顿打。<br> 一晃多年过去,三峡大坝建成,库区水位抬高到海拔175米,江流平缓。早在葛洲坝大坝建设时就没有预留过鱼通道,洄游产卵的海鱼上不来,坝外大鱼成群浮上水面成一景观,坝内喜欢中流击水的鱼通通上游到江津红花碛以上江段,库区平缓的河道里几乎无鱼,渔船成了摆设。尽管政府每年都会投放大量鱼苗,还没有长大,就被黑心打鱼人半夜驾船电打网捞,垂钓者只能转钓塘鱼。<br></h1> <h5>万州江边垂钓者</h5> <h1> 咱万县地处四川盆地东部,地形地貌系平行岭谷,长江两岸海拔100米至600米的多级台地上水库、堰塘星罗棋布。塘鱼体态臃肿,拉力弱,绝不会有长江钓鱼人轮流上阵一拉就一两小时的场景。且土腥味重,钓也好,吃也罢,都乏味。可没有选择呀,总不能驱车几百公里去江津段。<br> 以前,农村“斤鸡斗米有人喂,白水养鱼无人识”,塘里即使养鱼也很少。联产责任制大承包,利益紧紧与个人捆绑在一起,农民开始养鱼卖,以提高收入。农村人家,守望相助,一家收入增加,左邻右舍马上跟风。<br> 城镇化建设兴起,农民离土不离乡进建筑工地打工,头脑灵活的脱颖而出,很快成为包工头。他们发挥家住农村的优势,邀请能帮到他们的人去乡下钓鱼。不客气地说,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他们不择手段,干部自身素质出了问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腐蚀干部就是从他们开始的。<br></h1> <h5>长江鲶和中华鲟(右)</h5> <h1> 这个时候,养鱼的价值就高了。一到周末,水库、堰塘边都有笑嘻嘻领着钓鱼人前往的身影。来到堰塘坎,高喝一声“钓鱼”,养鱼人马上给您搬来小凳,送来泡得胀鼓鼓的玉米粒、麦粒,茶杯送到手上。安顿好,便去地里干农活儿。一声“老板舀鱼”,他会过来帮您捞起,离开时,再过来称重收钱。既不耽误农活儿,卖价比城里还高,俗称“骑双头马儿”。<br> 从1994年起,我们几个钓友常常相约一起下乡钓鱼。万县第一座长江公路大桥1997年开通前,南北岸交通全靠客运、汽车轮渡对开,即使乘头班船,也赶不上天亮时的最佳钓鱼时段。我们常常去北岸农村,去得最多的是离城20公里的高峰公社,因为钓友的老家都在那里,哪个塘有鱼哪个没有,他们门儿清。<br> 朋友中就我有驾驶执照。星期天天不亮,我常常开着桑塔纳,逐个接朋友,然后一起前往。慢慢地,钓鱼人多了,公路沿线的堰塘很难钓到鱼。我们便沿着机耕道去仙家、大寨、月浩、朝阳大队。那里没有公共交通班车,塘多鱼多钓鱼人少,每次不放空。<br></h1> <h5>前往垂钓的山路</h5> <h1> 车停机耕道旁树荫下,步行10来分钟,天刚蒙蒙亮,正是鱼开口的好时机。找好钓位,先撒麦粒打好窝子,然后拿出钓竿,打开绕线轮,引出鱼钩鱼线,挂上鱼饵抛出去。接下来,就坐在堰塘边,静候鱼咬钩。那时候,我从东京买回的海钓竿派上了大用场。<br> 晨光初起,山野一片金黄,微风拂面,水面泛起微微涟漪,白白的浮标绿绿的水,四野一片寂静。心无旁骛,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塘边守候。那一份清闲和享受不是吹的,垂钓不全为鱼,钓的是心情。<br> 一会儿,鱼咬钩了,看着鱼漂一颗一颗慢慢往水里沉,暗暗高兴。等到鱼标沉下3颗,抓住钓竿猛地一扬,哈哈,沉甸甸的,接着就感觉到一阵激烈的挣扎劲儿,心中狂喜。<br></h1> <h5>鲤鱼和草鱼</h5> <h1> 更有甚者,有时刚刚抛出鱼线,鱼饵尚未沉到底就被拉走。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浮漂直直地往水里钻,线在水面画圈圈,钓竿快弯到底,放线收线,忙得不可开交。大鱼的劲儿可不小,常常拉到手臂发软发麻。垂钓最大的乐趣就这一刻。朋友,您体会过吗?真的很过瘾。<br> 一阵角力,鱼渐渐没了力气,白花花、长长的身影浮上水面。至此,鱼也不甘心就范,还会“扑通”、“扑通”挣扎,水面溅起一圈圈大大的水花。“老板,舀鱼”。“来了”。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养鱼人提着背篼,来到塘边,照着鱼就舀。肥美的大鱼扔到地上直打挺,看着就喜欢。<br> 钓大鱼不同于钓小鱼,大鱼咬钩谨慎,咬钩的机会不多,要是手速缓慢或者过快,时机掌握不好,鱼跑了,一整天就白忙活。简单地说,钓鱼除了靠运气,还讲究技巧。<br></h1> <h5>常垂钓的小水库</h5> <h1> 我那人事局的朋友钓瘾最大,爱折腾。一个塘不好钓,马上转战。有一次,我俩在月浩大队下边的堰塘里钓,他不如意,独自一人爬到上面的水库,一会儿就听见他急喳喳地在上面喊“快来人”。<br> 我以为他掉水里了,急冲冲地跑上去,见他仰姿八叉地半坐在地上,一只脚已经滑进水里,死死地抓住鱼竿不放。拉了40分钟,农民用背篼舀起来一称,鱼重28斤。<br> 有一次,在高峰公社任职的朋友请我们去钓大鱼。他钓起一条草鱼,一上称,单尾32斤。塘鱼3-5斤刺少肉多,鲜嫩好吃。鱼越大,肉质越柴,不好吃。这次突发奇想,想尝一尝大鱼味道。<br></h1> <h5>草丛边常钓到大鱼</h5> <h1> 我们一行开车来到高峰场镇一餐厅,给加工费,让厨师做好。一会儿,满满三大面盆端上桌,红烧、麻辣、泡椒味儿各一。大家急不可耐地伸筷子,各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呀,太老了,咬都咬不动。倒掉可惜,全部送给赶场的农民吃掉。为什么海里的金枪鱼、石斑鱼大多了,还那么嫩呢?我不清楚。<br> 钓鱼的乐趣不光在垂钓。咱钓友自定规矩, 钓起5斤以下鱼不入流,5-10斤为助教、10-20斤叫讲师、20-30斤是副教授、30斤及以上的称教授。相互促进,钓起鱼小的人要管钓起大的叫老师。我钓的大鱼不少,可单尾重量一直突不破24斤,见面还得恭敬地叫人家一声老师,很没有面子,老想突破。<br> 有一年冬季,我听说市妇联司机X某在南岸长岭公社一水库钓起来一条35斤重的大草鱼。星期天一到,我连忙驾车前往。天气很冷,早就过了钓鱼的最佳时节。我穿着羽绒服,坐在红橘压弯了树枝的树下,抓起一把麦粒撒下去,睁大眼盯着浮漂,生怕错过时机。浮标附近很快浮起大团大团的细小水泡,那是大鱼靠近的标志,可鱼就是不开口。连续去了三个星期天,都扑空。我的钓鱼业绩始终没有突破,到老,仍然顶着“副教授”头衔。<br></h1> <h5>川东平行岭谷地貌</h5> <h1> 春暖花开,又到垂钓好时机,同时也是踏青的季节。好多次,有朋友带着夫人随同前往。鱼塘主人的态度好得没得说,一边伺候男士在堰塘坎钓鱼,一边专为女士抬八仙桌到黄桷树下打麻将。钓到大鱼,这边费劲儿拉,那边一群人围过来,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br> 钓鱼不容易,抓鱼也难。大鱼鱼身粗壮,外层滑液厚,双手抓起都难,一手持鱼竿一手抓鱼更难。长线局的“菜(蔡)头”很厉害,七八斤重的活鱼,他轻轻松松单手抓起,咱公推他是“老师傅”。万县农村戏谑口语中的老师傅可不是尊称,是焦大酒后大骂贾府上下“扒灰的扒灰”的老公公的意思。可笑不可笑?如果谁在堰塘坎忙活一阵,放跑了大鱼,就更热闹,各种玩笑话轰得人头昏脑胀。<br> 其实,钓鱼不过是娱乐,钓也可,不钓也可。内地风气就那样,不合群可不行。您的娱乐方式取决于身边的朋友都干什么。“跟好人学好人,跟着端公会跳神”,相互都会有影响。那几年,我回到内地就这样悠闲地度过我的周末。开始还有负罪感,久而久之便坦然了。虽然有钓鱼穷三年的说法,为什么还是不厌其烦呢?一是喜欢,二是总比既伤身体又乱性的喝死酒、赌博、泡夜总会好。您说呢?<br></h1><h1><br></h1><h1> 2026.9.27</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