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在银行票据上的川盐抗战故实（31）：印鉴片上的盐业巨头罗华垓

陈桥

　　中国的抗日战争，四川有两大历史贡献。一是川军抗战；二是川盐抗战（史称第二次川盐济楚）。川军抗战家喻户晓，而川盐抗战却鲜为人知。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淮盐长江上运受阻，湖南、湖北、西南及西北七省区（国统区）食盐供应出现困难,军民面临淡食之苦,大后方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当时，湘鄂前线士兵有云：“愿得一碟盐，胜食山海珍。”更有“蓬毕之民，有经月不数食盐者。” 抗战时期，日益严重的食盐问题摆在了中国人面前。为了解决食盐问题，1938年3月，国民政府财政部明令川盐增产，并提出“增加产量首先以富荣两场着手。”要求自贡的富荣盐场年产食盐量增加300万担。这个新的产盐量，比1937年富荣盐场的327万担将近翻了一番。 从此，以自贡井盐为主的川盐“增产赶运”拉开了川盐抗战的历史帷幕。这些由“陪都、金融中心、四川井盐、长江水运”特有要素形成、不可再生的银行票据，为我们记录下了川盐抗战的点点滴滴。

陈桥藏四川地区盐号、盐店、制盐厂银行印鉴片：

自贡振兴制盐厂银行印鉴片：

振兴制盐厂银行印鉴片背面：

　　九年前，我很幸运的从上海一资深藏家手上买下了这一批反映四川盐业历史的金融档案（银行印鉴片）。当时卖家介绍：这是从几百枚银行业已行用的印鉴片中挑选出来的，全部是解放初期，四川地区的盐号、盐店、盐业公司在银行开立存款账户所预留的印鉴片。实物到手，很是兴奋，我试图从它们当中找出一些自贡井盐的身影。很快这枚钤有“振兴制盐厂”，“罗华垓印”预留印章的印鉴片映入眼帘。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了解那个“振兴制盐厂”。但是，我却知道罗华垓，他曾是自贡盐场的商业巨头，自贡盐业历史上的风云人物。

17岁进盐号做学徒

罗华垓(1896--1974)，又名育藻，小名观海，出生在简阳一个贫穷的下层士绅家庭。罗华垓幼年随父亲罗云秋（清光绪年间的秀才）功读旧学，且好数学，喜书法。13岁时，随舅父朱斗南在其资阳县临江寺的酱园铺当学徒，三年有余，一个偶然的机会，罗家老亲曾幺舅公在简阳南门上街开设旅馆茶铺，结识了自流井大盐商王和甫的庄客，此人大家叫他袁管代。袁管代坐镇简阳，往来于各县，采购井灶制盐所需的物资。曾幺舅公将罗华垓推荐给袁管代。一次袁管代从成都转简阳，准备把罗华垓带回自流井推荐给王和甫，当时罗不在家，袁管代等不得就先回自流井了。事后罗华垓知道此事，认为机不可失，毅然肩负行囊，只身来到自流井，辗转找到了仲兴祥。事不凑巧，这时袁管代却没有在盐号里。罗华垓乃请仲兴祥管事人员转告东家王和甫，说明他是袁管代推荐来的。王和甫认为既是袁管代推荐的，就叫他写篇字来看看。罗华垓跟即写了一篇字，当面交给王和甫，王和甫看了字认为写得很清秀，又看罗华垓人也长得清秀。王叹曰：“字如其人！好吧，就留在此地吧！”这样罗华垓就留在了仲兴祥盐号当学徒，从此踏上了经营、管理盐业的道路。这时（1913年），罗华垓年仅17岁。

从学徒到总掌柜

仲兴祥，是自流井大盐商王和甫的总号，地址在灯杆坝。它既是盐号，又是一个集综合经营及管理于一身的企业，所经营的业务范围甚广：卤水井、瓦斯灶、运卤笕、盐运等。不但井、笕、灶、号均有，而且还有炭厂、翻砂厂，以及机械修理厂等，资金也相当 雄厚，当时在自流井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盐商。罗华垓能够进仲兴祥做学徒可谓是机会难得。

按旧时的规矩，罗华垓磕头作揖拜了仲兴祥总掌柜胡信成、总管账萧直夫为师。学徒期间罗华垓总是刻苦学习、钻研经营管理之道，从不偷闲嬉戏，致使逐渐熟悉盐产供销业务。再加上他办事谨慎，深得王和甫和总掌柜的青睐。当学徒仅仅两年，即破格晋升仲兴祥管理现钱（出纳）。按当时规矩，学徒一般要学满三年，始能视其情况升为小先生，过后升为帮账（相当于助理会计），继升为管账（会计），再继升为总管账。对罗华垓在仲兴祥刻苦学习，勤于思考，尽职尽责等诸多表现，王和甫是赞赏有加。他曾说：“华垓来仲兴祥十余年了，观其对人谦和，处事谨慎，可以托以重任。”

王和甫将要死的前两年疾病缠身，总掌柜蒋子卿也年老多病，王和甫提拔罗华垓接替了蒋子卿任仲兴祥总掌柜职务。1929年，王和甫、李敬才、胡铁华等组建了大坟堡盐岩井股份有限公司，1930年，因盐岩井股份公司事，李敬才、胡铁华遭到盐运使王治易的威胁，被拘押于重庆。王和甫为去重庆营救他们，把仲兴祥业务全部交给总掌柜罗华垓管理。王和甫去渝不到一年，却客死重庆。

罗华垓的第一桶金

1932年，王和甫在重庆病死后，仲兴祥的债务已高达八、九十万银圆之巨。王家众上推举王和甫的侄儿王介平负责管理仲兴祥大事。面对仲兴祥负债累累的困境，总掌柜罗华垓会同王介平多次密商，认为现有火圈已井老气枯，郭家坳附近他人正在凿新井，可能影响旧井火力，那时则更难办了。因此决定清债抵偿，并按“井债井还”确定公债，私债各不相涉。于是将仲兴祥现有企业情况详列清单，其中主要有：千斤盐锅300多口，可抵债若干元；卤笕预计一佃13年，抵债款若干元；灶一佃13年，抵债款若干元。同时又把所欠债款列一总册，逐一分析债权人情况，认真探寻其解决办法。罗华垓与王介平分析债权人有三种情况：军阀官僚，井灶商号，职工贫民。并进一步研究认为：第一种人分文不能短少，稍不满意恐要抓人，后患不堪设想；第二种有搓商余地，也是主要债权人；第三种是节衣缩食所余的钱，不忍短少分文，金额也只占少数。因此决定在第二种债权人方面去找解决办法。

王介平把仲兴祥负债情况及处理方法向各房（仲兴祥家族产业是由五大房共有）通告，取得各房同意。一方面又由罗华垓出面向商会报告。待这些基础工作做好之后，罗华垓和王介平共同出帖请各债权人在自贡商会几度协议。最后在商会会长侯策名、商会公断处主任熊佐周、罗筱元等人的大力协助下，终以“企业抵佃出卖，止息摊成”的办法，由债权人举派代表成立“仲兴祥抵偿债务债权小组”，经过半年多时间的努力，抵偿工作始告结束。

仲兴祥的善后事宜，经过罗华垓多方斡旋终得妥善处理。王家对此感激万分。尤其是仲兴祥“资不抵债”的局面，由于罗华垓努力采取“井债井还”确定公债，私债各不相涉等办法，最后债务偿清后，还为王氏家族保留了部分残小企业，王家的田土亦安然无恙。因此，王家以大坟堡来龙坳的聚源井六天日份，和自流井上桥韭菜坝的聚生灶瓦斯火24口四天日份来酬谢罗华垓。这部分产业以当时价值计算，约值银元4000元。这是罗华垓的第一桶金，这笔资金也成为罗华垓日后的盐业经营最坚实的基础。

抗战时期迎来大发展

民国30年代初期，罗华垓与自流井之侯策名、熊佐周、罗筱元等彼此之间交往过从甚密。此四人各有所长，相辅相成：罗筱元长于谋略，人称小诸葛，熊佐周长于办井，人称土工程师；侯策名熟悉商战，凡事要模“馅馅”（看是否有利可图）；罗华垓则熟悉盐场情况，又善于交际，在商场上有新派形象，所以大凡当代表交涉的事他都在。在自流井盐场重大事件的处理，罗华垓都会扮演重要角色。

“ 罗华垓的事业中，具有重大意义的是他和侯策名、熊佐周、罗筱元结伙”。他们四人在井盐的生产、经营以及发展上的最大特点是：各取所长，相互信任，强强联合。而最终实现共同致富，成为民国时期自贡盐场四大商业巨头，被誉为自贡盐业史上的“新四大家族”。

说到罗华垓与侯策名、熊佐周、罗筱元的合作，就不得不说他们共同对“三井”的凿办。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熊佐周在自流井商会公断处工作，因为“老四大家族”之一的“李友四堂”家族内部的地基纠纷，找到了时任自贡商会公断处负责人熊佐周，并约其前往土地坡地基现场查勘。事后，熊佐周对罗筱元说：土地坡山脉下垂处，似蕴藏有丰富的瓦斯，想在该地选一井基凿办火井，就是那里的地皮不好搞。罗筱元很看重熊佐周这个在自流井有名的土工程师的意见。于是，他们两人以看风水为名，又专程同去土地坡查看。看后归来，熊佐周、罗筱元找到侯策名、罗华垓一起商议：决定找李鹤蕃帮忙协调，以解决土地坡新建井灶所需地皮问题，因为李鹤蕃是李友四堂的主要负责人。后来，果然是通过李鹤蕃的从中撮合，他们四人佃得了骑坳井和临宝井残存基址，又商得永和灶部份地皮，于是凿办新井的井基、厂房用地等得到全部解决。侯策名又找来滕恒周任凿办掌柜，则开始了凿办新井，并给新井取名“葆真井”。关于这个井名的得来，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因为开初的时候，侯、熊、罗、罗四人只是估计该地蕴藏有瓦斯，而实际尚无多大把握。“此井之开始凿办，（对他们四个投资人来说）如同赌博扎红宝一般，希望此宝扎真，乃是最终目的，此乃葆真井之由来也”。

1937年12月，费时3年的“葆真井”大功告成，而且效果非常之好，在新凿“葆真井”处添设的太和灶“煎烧瓦斯大火230口，十分盐火力”，即每昼夜产盐230包，每包净重260斤。此谓之十分盐火力。更为难得的是，如此高产的火井，还正好赶上自贡井盐“增产赶运”的大好时光。 “到1941年，罗华垓事业兴旺，很快与盐场巨子侯策名、熊佐周、罗筱元齐名，被称为自流井盐场“新四大家族”，成为自流井盐场举足轻重的民族资本家。

之后，“侯、熊、罗、罗四人为了确保葆真井瓦斯的巨大财源，又继续凿办了蕴蒸、蔚蒸二井”。

需要钩沉的史实

反复审视这枚银行存户印鉴卡（亦称印鉴片），这是“振兴制盐厂”于1951年6月13日在聚兴城银行所建立的存户印鉴卡，该卡上预留的取款人印鉴有二：“振兴制盐厂”和“罗华垓”。而且在该卡的背面清楚的载明：振兴制盐厂的住址是：凉高山青杠山。按常规，企业在银行开立 存款账户所预留的印鉴主要是取钱、转（汇）款所用。因此，一般都是只留企业印章和老板（法人）名章。由此我们可以推定：在1951年6月的时候，罗华垓拥有振兴制盐厂这个企业，或者说罗华垓在那个时候是“振兴制盐厂”的法人。 然而，笔者遍查手中《四川盐业志》、《自贡市盐业志》、《自流井盐业世家》、《自贡文史资料选辑》等若干文献、史料， 都没发现有关于“振兴制盐厂”的文字记载。所以，希望更多专家、学者、史学爱好者通过进一步研究，为我们揭示“振兴制盐厂”创建、发展，及其与罗华垓的关系等问题，以再现相关历史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