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巾帼八家传记】(唐·薛涛传)

原驰

【七律·咏洪度】原驰

长安毓秀入西川，早慧清吟动少年。

一语风花成谶语，半生尘迹寄云烟。

不随脂粉趋时俗，独抱诗心立蜀天。

笺染丹砂留雅事，千秋谁识女婵娟。

大唐盛世，诗星璀璨，男子风雅冠绝古今，而闺阁才媛，能以笔墨立世、风骨传世者，寥寥无几。

薛涛，字洪度，中唐旷世才女，位列唐代四大女诗人、蜀中四大才女，一生浮沉蜀地，脱风尘而存清骨，远情爱而守本心，以一纸薛涛彩笺、千首清雅诗篇，在繁华喧嚣的盛唐，活成了独一无二的人间清醒。

薛涛本是长安士族之女，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天资卓绝，敏慧过人。八岁便能吟诗作对，才情初显。其父薛郧为官清正，深耕诗文，常与幼女论诗品字。

一日庭院梧桐繁茂，薛郧触景出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年幼的薛涛应声接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一语惊座，对仗天成，意境开阔。

彼时众人皆赞其天赋绝世，却不知这两句诗，早已暗合她一生漂泊无依、迎送浮沉的宿命，成为贯穿半生的无声谶语。

世事无常，命运骤变。薛郧秉性刚直，直言敢谏，不慎得罪权贵，被贬蜀中。一家人辗转千里，迁居成都，自此扎根巴蜀之地。

安稳岁月转瞬即逝，薛郧奉命出使南诏，不幸沾染瘴疠恶疾，客死异乡。彼时薛涛年仅十四，稚龄丧父，家道骤然崩塌，昔日士族娇女，一朝落入尘泥。母女二人孤苦无依，无亲友帮扶，无生计依托，困顿绝境之中，万般无奈。

为奉养母亲、维系生计，十六岁的薛涛放下一身傲骨，入成都乐籍。世人多以风尘身份轻之、鄙之，却不知这是绝境之中最坚韧的求生之道。盛唐乐籍女子，多依附权贵、取悦世人，沉溺声色浮华，随波逐流。

可薛涛始终清醒自持，身在尘俗，心在云巅。她不媚权贵、不逐浮华，不以容貌博恩宠，唯以才情立其身。

彼时韦皋镇守西川，坐镇蜀地，慕其才名，召其入幕府酬和诗文。薛涛谈吐雅致、诗文清绝、通晓音律、深谙世理，每每幕府雅集、文人唱和，她落笔成诗、出口成章，才情碾压一众文士，令满座公卿叹服。

韦皋惜其绝世才华，破例特许她参与公文文案校对、诗文勘订，世人因此尊称她女校书。一介闺阁女子，于幕府朝堂之间，以笔墨立身，获朝堂正统赞誉，纵观整个大唐，仅此一人。

半生沉浮幕府，阅尽官场冷暖、世态炎凉。年少困顿、身落风尘，让她看透人情虚妄；周旋公卿、诗文唱和，让她通晓世事沧桑。世人皆以为她依附权贵、随人俯仰，殊不知她始终保有独立人格。曾因误会触怒韦皋，被罚远赴边塞松州（今松潘）。

面对苦寒危地，她不作悲戚乞怜之态，写下《十离诗》十首，物喻人情、字字通透，道尽聚散随缘、得失看淡的心境，字句温柔却风骨暗藏，终令韦皋幡然醒悟、再度礼遇。

《十离诗·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温顺安居在高门府邸已有四五年，毛洁足净，一直得到主人怜爱。

只因一时失当，冒犯了主人亲近的贵客，从此再也不能卧在华贵的红丝毯上安歇。

《十离诗》是薛涛被罚赴松州边塞时所作，共十首，全以物自喻。这首《犬离主》以家犬自比：昔日受主人眷顾，一朝有失，便遭疏远放逐。

诗不是卑微乞怜，是借物喻人，委婉道出幕府之中身不由己的处境。

看似自贬，实则字字克制，诉说聚散无常，得失难料。韦皋读完这组诗，感念薛涛才情与心境，将她从松州召回成都。

中年之后，薛涛彻底挣脱世俗桎梏，主动脱离乐籍，斩断所有依附羁绊。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慕世俗婚嫁，独居成都浣花溪畔，潜心诗文、研制诗笺。彼时唐代文人唱和多用大幅素纸，书写小诗空旷累赘、气韵不足。

薛涛匠心独运，甄选蜀地优质树皮，亲手改良制纸工艺，打磨出小巧雅致、色泽温润的桃红彩笺，轻盈细腻、适配短章绝句，世人争相效仿，名传天下，后世尊称薛涛笺。

一纸彩笺，惊艳盛唐文坛，成为千年文人墨客题诗寄情的雅器。于乱世风尘之中，她凭一己之才，开创文房新韵；于男权当道的时代，她不靠容貌、不依婚嫁，以技艺立身、以诗文传世，活成了古代女性独立自强的典范。

世人最喜津津乐道她与元稹的一段情愫，以此定义她的半生悲欢。元稹年少多才、风华正茂，比薛涛小十一岁，二人诗文相知、灵魂契合，短暂相守、惺惺相惜。

可宦海浮沉、聚散无常，元稹终为仕途奔走，一别之后再无归期。世间无数女子困于情爱执念、郁郁终生，可薛涛历经浮沉，早已通透豁达。她未曾纠缠痴怨、未曾自怨自艾，坦然接受聚散别离，放下情爱牵绊，潜心修心治学，从此一心向诗、余生归己。

晚年的薛涛，褪去半生烟火喧嚣，褪去红尘纷扰浮华。身着素色道袍，独居望江楼边，观锦江流水、看蜀地烟云，朝夕与诗文为伴，静坐与山水相依。

半生漂泊，半生清醒，历经丧亲之痛、风尘之苦、情爱之憾、世事之难，终得内心安稳、灵魂自由。她终身未嫁、无依无靠，却活成了最富足的模样——笔墨为伴、风骨为骨、初心为本，不困于人、不缚于情、不流于俗。

纵观薛涛一生，八岁成诗，少年落难，青年立才，中年立业，晚年归心。她生于盛世，却半生坎坷；身处风尘，却一世清贞。世人见其乐籍身份，轻其身世；后世仰其诗文雅韵，赞其才情。

却少有人知，她最可贵的，从不是绝世诗才、传世诗笺，而是身处低谷不沉沦、身处繁华不迷航的通透风骨。

盛唐万千诗家，多以山河壮志、离愁别绪落笔，而薛涛的诗文，清婉细腻、淡泊空灵，藏着女性独有的温柔与坚韧。

她的文字无戾气、无悲戚，历经苦难却常怀温润，看透世事仍心存风雅。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她打破世俗偏见，不靠家世、不凭婚嫁，以一己之才名留青史，以一世风骨光耀千年，成为盛唐文坛最独特、最动人的一抹巾帼亮色。

千载锦江流水不息，万里蜀地风雅长存。洪度已逝，诗笺留香，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诗文风骨，终究越过千年风尘，依旧温润动人，照见一位大唐才女，最清醒、最坚韧、最从容的半生山河。

【双调·水仙子】原驰

（湘妃怨）·怀薛洪度

枇杷门巷锁尘烟，

一纸红笺落锦川。

半生阅尽人情变。

诗心自守坚，

凭锦江长记清妍。

浮名断，意自安，雅事留传。

【双调·水仙子】咏薛涛

松州寒戍锁云稠，

竹管裁笺写素秋，

十离暗诉浮生疚。

风骨不肯柔，

任朱门聚散沉浮。

江头月，照墨瓯，名在芳流。

文字/编辑：原驰

丙午年 八月十六 于历东甸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