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源知青:备战高考(下)

七红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上集回顾】一九七七年十月,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双源知青点。原峰和同伴们翻出旧课本,白天挖塘泥,晚上凑在煤油灯下复习。十几个人背着铺盖卷走了三十多公里到吉水县城赶考。成绩出来,李书勤考上了省里的财经学院,原峰差了八分落榜。那天晚上他坐在牛棚门口看老黑嚼草,拍了拍老黑的脖子说:“没事,明年再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八年春节一过,原峰早早就开始高考复习。他回不了城上补习班,就托人去公社中学找老师借了几本历史地理书,挤出时间复习。这一次他报的是文科,因为他感觉考历史地理更有些把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年开始,又改回了七月份高考。当时天气正热,好在公社派了辆拖拉机,将集中在大樟树班车停靠点的考生们统一送往县城。拖拉机一路颠簸,蒋新泉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王喜生则被颠得直叫唤:“这比那辆老爷班车还颠!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李书彤斜了他一眼:“就你事多!”原峰笑道:“你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考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这不叫费力气,叫放松心情,你们都不懂!”王喜生更来劲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考完出来,原峰心里比头一回踏实许多,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回知青点的路上,还一直安慰自我感觉不好的李书彤。可等分数出来,竟差了二十多分,比李书彤分还少,看来文科更不容易考。这回他连看每门具体分数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回寝室躺床上去了,大脑一片空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几天原峰话很少,虽说出工照出,但茶饭不香,味如嚼蜡,一张脸拉得老长。王喜生帮他打来了饭,端着碗坐到他床边,也不劝,自己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完了抹抹嘴说:“你不吃我端走了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原峰还是躺着没动。第二天早上,原峰自己起来吃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李书彤也没考上,她第一次差了二十几分,这一次差得更少了。蒋新泉的情况最为可惜,就差三分半!唉,那年头也没扩招一说。三个在知青们眼中的“热门人选”全部落榜,反而是两个在家长期休养的“病号”考上了!大家一时议论纷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天,李书彤晚饭后来到原峰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屋里大声喊道:“你听着,明年再考!”原峰摇了摇头说:“我累了,高考的事回头再说吧。”李书彤瞪了他一眼:“那也得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晚上,原峰把二胡从墙上取下来,坐在牛棚门口拉了一段《江河水》。这首曲子,调子慢,嘎吱嘎吱的,像皱巴巴的心事一层层摊开来。记得学这首曲子时老师说过,《江河水》之琴韵,如果能把李后主的那句千古绝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词意表达透彻,《江河水》的真韵就完整地呈现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老黑在棚里卧着,听见琴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嚼草。王喜生蹲在旁边听了一阵,没说话,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李书彤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听了一阵,然后轻轻哼起了《绣红旗》。她的声音不大,混在二胡的调子里,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原峰没回头,但手上拉的调子慢慢变了,不再是《江河水》,换成了《赛马》。弓弦起落间,肩膀上那股僵着的劲儿松了一些。李书彤哼着哼着停了下来,说:“这就对了嘛。”原峰收了弓,用感激的眼神对她笑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八年冬,第二任知青队长也当兵走了,副队长的原峰接替了队长职务,李书彤成了副队兼团支书。两人肩上担子重了,工作更忙了,更没时间和精力复习了,参加高考的念头也就越来越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九年高考,蒋新泉考上了,另外两个女知青也接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知青点里一下子走了好几个人。原峰和李书彤送他们到乌江,站在大樟树底下看着他们上班车,蒋新泉在车窗里伸出头说:“原峰、李书彤你们明年一定报名啊!”原峰挥了挥手,没说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年冬天,李书彤瞒着原峰,偷偷帮他报了名。事后原峰问她:“报名不是要交本人照片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哪能难倒我?”她笑眯眯地说,“高中毕业时同学们互赠相片,你不记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志愿你是怎么报的?”当时填报志愿都是与报名时同步进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们俩都是报的江西师院中文系。二姐说了,别好高骛远了,报什么中山大学、厦门大学。还是踏踏实实点好,将来当一名人民教师,不也是你的理想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她把在家休寒假的二姐李书勤拉到知青点当上了专职辅导老师。这回原峰总算挤出了一些时间,白天出工,晚上在李书勤的指导下,针对自己数学薄弱环节加强练习,煤油灯下熬过一个个寒冷的冬夜。李书勤讲题讲得细,一道题掰开了揉碎了讲,原峰听不懂就再问,问到她烦了就说:“你再听不懂,我也没办法了,自己想去。”原峰就自己蹲在墙角想,想通了再去找她验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喜生那段时间也总是陪着原峰熬。他虽然不考了,可每天晚上都坐在旁边,拿本旧杂志翻来翻去,偶尔插一句嘴:“原峰你写错了,那个公式不是这样的。”原峰回头瞪他:“你不是说你全忘了吗?”王喜生说:“我是忘了,可你写错了我就想起来了。”原峰拿铅笔敲他脑袋,王喜生抱着头缩到墙角,嘴里还在喊:“队长打人了!队长打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蒋新泉来了一次知青点,带来了最新的政治复习资料,给予了原峰很大的帮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九八零年七月,参加高考的前一晚,原峰一个人走到牛棚,坐在干草堆上。老黑卧在旁边,慢慢嚼着草。原峰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事不过三,考不上就真的不考了。”老黑抬起头来,拿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原峰笑了一下,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高考完之后,他等了很久。这一次他感觉发挥一般,没抱太大希望,每天照常和杨师傅带领大家出工,照常记工分,照常负责看管老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李书彤九月接到录取通知,国庆一过去了省城。分数线早已公布,原峰刚好达标了,却迟迟等不来录取通知书。知青点的人招工的招工、当兵的当兵,走了大半,就剩下他和王喜生、王跃华、胡歌华和两个女知青等几个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段时间原峰晚上经常拉二胡。有一回他坐在院子里拉《扬鞭催马运粮忙》,拉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弓搁在腿上,半天没动。王喜生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原峰说:“没什么,手酸了。”过了一会儿又拉起来了,这回拉的是《赛马》,拉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心里那团憋着的东西一股脑泼出去。李书彤还没走的时候,听见他拉这个调子,就站在门口跟着拍子轻轻跺脚,嘴里哼着调。原峰拉完了,她说:“你呀,就是心里急。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月底,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是“吉安师范学校”,原峰拆开一看,是录取通知书。吉安师范刚升格为江西师范学院吉安分院,原来他被调剂到了该校,所以录取通知来得晚了些。这张迟来一个多月的通知书,让原峰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暗自流下多少泪水啊!所幸,像李书彤说的那样,该来的终究会来!这不,自己幸运地成为吉安地区建国以后本地大学的第一批大学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原峰把通知书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他走到牛棚门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老黑在棚里嚼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原峰笑了笑,说:“老黑,我要走了,以后就由杨师傅照料你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就在原峰准备离开双源知青点、回吉安报名入学时,接到上级指示,知青全部安排回城,知青点要撤点善后。原峰作为具体责任人,田地、房屋、农具以及其他生产资料等,登记造册移交,一直忙到了十二月才完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临走前那天晚上,原峰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知青点已经移交给了双源村,他走到牛棚门口,老黑卧在干草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原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老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手心热热的,湿湿的。原峰说:“这次,我真的要走了。”然后站起来,回屋了。第二天一早,他背着那个旧挎包,从双源走出大山,离开了待了近四年的地方,没有回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到了学校才知道,自己从中文系被调剂到了政法系,成为一名班上只有八个人的法律专业的学生。这时已经开学好几个月了。他背着一个旧挎包,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很冷,走廊的风很大。大二时与大一的同学合在一起上课,总算有了二十几个学生,勉强坐满了半个教室。令人惊喜的是,班里终于有了两个女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多年以后,李书彤从北京写信来,信里提了一句:“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背着铺盖卷走三十多公里去县城考试吗?我后来常常梦见那条路,梦见咱们十几个人走在山路上,天没亮,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原峰把这封信夹在那本旧练习册里——那本子他一直留着,封面上卷了角,里面记了许多当年打的草稿,铅笔字已经模糊了。还有他离开时写的一句话:双源知青点的煤油灯灭了,但心里的那盏灯,永远不会熄灭。(全文完)</b></p> 双源知青:备战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