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摄》13648期 丁啸/广州【见过三个白毛女】

曹大林《美摄群主》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三个白毛女》</b></p><p class="ql-block">“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这旋律一起,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轻轻拨动了。不是弦,是比弦更柔软的东西。像是记忆深处某扇落了灰的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开了。</p><p class="ql-block">我看过三个版本的《白毛女》。第一次是2015年,在广东艺术剧院,雷佳主演。那时候还不大会拍照,但镜头一直没停过,留了满满一整套剧照。第二次是2021年,深圳滨海演艺中心,中国歌剧舞剧院蒋宁主演。第三次,便是在福州海峡文化艺术中心,看的沈阳音乐学院师生的演出。</p><p class="ql-block">三次看《白毛女》,三次落泪的地方都不一样。头一回,是杨白劳在除夕夜饮卤自尽,喜儿伏在爹爹身上哭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第二回,是喜儿躲进深山,在阴冷的山洞里唱“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那一段,我的喉头堵得说不出话。第三回,是王大春带着八路军回来,从山洞里找到已是满头白发的喜儿时,台上那个白衣身影跪在阳光下,我忽然觉得那光不只是舞台的灯光,而是穿透了八十年岁月的光。</p><p class="ql-block">《白毛女》是1945年在延安由鲁艺集体创作的,贺敬之、丁毅执笔。那个年代,台上的人演的是台下的命。穷苦人看喜儿,看的是自己,恨黄世仁,恨的是压在身上的世道。“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这十四个字,不是一句口号,是那个年代多少人用血泪写下的注脚。</p><p class="ql-block">这次在福州看,剧场里坐满了人。我留意到前排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像是大学生模样。演到黄世仁逼债、穆仁智抢走喜儿时,我听见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坐得笔直,拳头攥得很紧。演到喜儿在黄家受辱,他们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我忽然有些感慨,这些孩子,从未经历过那样的时代,也从未见过真正的佃农和地主。可他们看懂了。他们和八十年前的人,隔着漫长的时间,却隔着不了一道旋律的距离。</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歌剧的厉害之处。它不靠说教,不靠煽情,只靠那几句唱腔,那几个音符,就把人心里那块最柔软的角落给翻出来了。喜儿的哭不是喊出来的,是唱出来的,唱得哀婉,唱得凄怆,却又带着一种沉默的倔强。她的声音和北风一起,从台上飘下来,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落在心上,凉凉的,又烫烫的。</p><p class="ql-block">沈阳音乐学院的师生们演得很好。几位主演的唱功扎实,台风稳健,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尤其是喜儿的两位饰演者,声音清亮却不单薄,柔中带刚,把喜儿从天真少女到深山野人的转变,唱得丝丝入扣。我能感受到,这些年轻的歌者,不是在演一个角色,是在走近一个时代。他们穿过八十年,去触摸一个遥远的、不属于他们的伤痛,再用自己的声音,把那份伤痛化为艺术。</p><p class="ql-block">《白毛女》问世至今,已经八十一年了。八十一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出生走到白发苍苍,足够让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新生,也足够让一部作品从“新”变成“经典”。可它还在演,还在唱,还有一代又一代的演员愿意去演,一代又一代的观众愿意去看。为什么?因为它讲的不只是喜儿,不只是那个年代,它讲的是人在命运面前如何不低头,如何在最深的黑暗里,仍然咬着牙,活下去,等天亮。</p><p class="ql-block">散场时,福州的风从海峡那头吹过来,带着些水汽。剧场外的灯很亮,照着一群三三两两离去的观众。我听见有人还在哼“北风那个吹”,声音不大,却清晰。哼的人是个年轻姑娘,挽着同伴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剧院的霓虹灯,仿佛要把今晚的影子多留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八十年过去,北风还在吹,吹过延安的窑洞,吹过广东的剧院,吹过深圳的舞台,吹到今夜福州的海边。北风里,雪花还在飘,飘在旧时代苦难的土地上,也飘在我们这些后来人的记忆里。雪落无声,可那歌声,一直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