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校的旧时光

云水禅心

"中心校真好！"这是我初来乍到时，沉在心里最实诚的一句话。

要问好在何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完。往讲台一站，几十双亮闪闪的眼睛齐刷刷跟着你转，教鞭落在哪儿，目光就聚在哪儿。那一声脆生生的"起立"像一道郑重的仪式，话音刚落的瞬间，你忽然就被稳稳当当地捧着、敬着，那份为人师的威严，是扎扎实实落在心上的。更省心的是台下坐的都是半大的孩子，有了一定的理解能力，不用像教低年级娃娃那样，手把手一笔一划教，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讲三五遍还怕记不住。学校里的杂事全被校长兜了去，我们当老师的只管一门心思备好课、教好书；同事大多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遇上难题能凑一块儿商量，课余时间总有人围过来聊天，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有段日子，我们迷恋一种游戏——算卦。

记不清是从哪儿抄来的，工工整整抄在我绿色笔记本里，从0001到3333的卦辞。玩法简单得很：拿笔在纸上画竖道，画四行，三条一组数余数，凑出个四位数，再对着表找对应的解说。大家还煞有介事地说，上午算的比下午灵验。后来也用扑克牌算，谁算谁洗牌，连洗三次，上下起牌，成对的就撂在一边——要是五十四张牌很快能全配成对，就预示着婚姻顺顺当当，没什么波折阻碍。

其实谁会真信这些呢？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前头的路还蒙着一层雾，占一卜、算一卦，不过是自娱自乐，也是给心里找个寄托罢了。

可偏偏有些话听多了，就悄悄往心里去了。我每次算，总翻到那几句："你难承祖业，若勤俭节约，自食其力，晚景可享清福。"对照现实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女孩子家将来是要嫁人的，哪来的祖业能继承？再说父母都是白手起家，平日省吃俭用也不过勉强维持一家生计，哪里有什么家业可留？就这么一句没根没据的卦辞，我反倒当了真。

人人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我偏不信命。我只信：人是要自食其力的，要站得稳、走得远，就得踏踏实实地干，勤勤恳恳地拼。

我未来的路还很长，得给自己铺一条路。我认准了一条成本最低也最实用的路——读书学习。好像也只有这一条走得通。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有计划地啃小学、初中、高中的课本，系统地学。这个想法得到了父母的肯定和大力支持。父亲用他朴素的道理开导我："只有不停地学习，才有源源不断的知识。"他甚至预测到，将来国家一定会通过考试来解决民办代课教师的问题。他鼓励我好好学，一旦有机会，就能通过考试转正。我记住了父亲的话，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带着一股年轻人少有的韧劲儿学下去。我深知，今天攒下的本事，都是给后半辈子攒的清福。

当然，多数时候算出来的不是这些沉重的话。要是翻到"有人在默默关心着你"或者"有人偷偷爱着你"这类辞句，整张桌子瞬间就炸了——几个人笑作一团，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地逼问："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谈对象了？那人是谁？"

有天课余，我和雪梅、爱荣三个脑袋挤在一张桌子上算卦，正笑得前仰后合，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莲好奇地探进头来，笑着问："什么好事儿，高兴成这样？"

我们赶忙向她招手："快来快来，算一个！"

她站在门口笑："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我们才不管这些，照旧玩得不亦乐乎。年轻人嘛，信不信的不重要，不过是给寡淡的日子找点乐子。那些随口说笑的卦辞，后来竟真的成了我们人生路上最浅也最深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