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字 现代魔幻散文 蝴蝶泉边蝴蝶梦

心灵诗幻陈熠明

三万字

现代魔幻散文

蝴蝶泉边蝴蝶梦

现代魔幻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卷一 泉边初遇蝶影

阳朔的风永远裹着漓江的水汽，从遇龙河的水面上卷过来，扫过工农桥的青石板，再往山坳里钻的时候，就沾了满襟的桂香与竹影。我沿着石板路往山的深处走，脚下的石阶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石缝里钻出几丛淡紫色的野花，花瓣上沾着的露珠还没被秋日的朝阳晒化，指尖刚碰到花瓣，那露珠就滚进了泥土里，留下一点凉丝丝的湿意。

转过第三道山弯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泉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山涧里淌出来的脆响，更像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裹着一层薄薄的雾，顺着风往耳朵里钻。我拨开挡在身前的竹枝，眼前的景象忽然像被掀开了一层蒙尘的画卷——一汪清潭嵌在喀斯特石灰岩的山坳里，潭水绿得像把整座山的翠色都揉碎在了里面，水面上飘着细碎的金色光斑，岸边的老树枝桠斜斜地探向水面，枝头上开着一串串米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惊得水面的光斑晃成了一片碎金。

就在这时，第一只蝴蝶从树影里飞了出来。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月白色，边缘晕着一层淡淡的蓝，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带起的风里，居然飘出了若有似无的笙箫声。我站在原地不敢动，怕呼出的气息太重，惊飞了这只像从旧画里飘出来的蝴蝶。它慢悠悠地飞到我面前，翅膀在我眼前扇动了三下，那些细碎的鳞粉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落了几点初春的雪。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只蝴蝶从潭边的树洞里、石缝里、水面的雾气里飞了出来。它们的翅膀有着世间所有我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有的翅膀上印着漓江的山水纹路，有的翅膀上藏着细碎的星子，有的飞过时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把整面山的影子都染得斑斓。它们围着我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千万片树叶同时被风拂过，我伸出手，一只橙红色的蝴蝶轻轻落在我的掌心，它的翅膀微微颤动，我居然在它的复眼里，看见了一段我从未见过的旧时光。

那是千年前的阳朔，山比现在更青，水比现在更绿，潭边的竹屋旁，苗家姑娘阿妹正坐在门槛上绣蝴蝶。她的指尖缠着五彩的丝线，绣架上的绢布上，已经落了半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风从她的发梢吹过，把她银饰碰撞的脆响，顺着遇龙河的水面，送到了山的另一边。



卷二 旧时光里的蝶缘

山的那一边，年轻的猎人阿郎正背着弓箭从山林里走出来。他的裤脚还沾着松针和泥土，肩上的猎物里，没有一只带伤的飞禽走兽——他从来只猎那些伤害庄稼的野兽，从不惊扰山林里的生灵。他走到潭边的老树下，弯下腰捧了一捧泉水喝，泉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抬头的瞬间，就看见了竹屋前抬头望过来的阿妹。

那一眼，像有一只蝴蝶从两人的目光之间飞了过去，把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系在了潭边的风里。

从那之后，阿郎每次上山打猎，都会在竹屋前的石桌上放一束带着晨露的野花，有时是山涧边的野杜鹃，有时是崖壁上的九里香。阿妹每次坐在潭边织布，都会多织一块带着蝴蝶纹样的粗布，等阿郎傍晚从山里回来，就递给他擦汗。他们会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并肩坐在潭边的青石板上，阿郎吹起木叶，清脆的声响绕着山转，阿妹跟着歌声轻轻和，潭水里的月亮被歌声震得轻轻晃，水面上就浮起了一层细碎的银光。

阿妹的绣技越来越好，她绣出来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绢布上飞起来。她给阿郎绣的箭囊上，绣了一对并翅的彩蝶，阿郎把箭囊背在身上，每次进山，都有真的蝴蝶围着他飞，像跟着他一道在山林里穿行。他们约定，等到今年山里的野菊开遍山岗的时候，就请寨里的老阿公来做媒，在潭边的竹屋前摆上三桌米酒，和全寨的人分享他们的喜悦。



可寨里的头人早就觊觎阿妹的美貌，他带着家丁闯进竹屋，要把阿妹抢回寨子里。阿妹抱着自己绣了半世的蝴蝶绢布往后退，一直退到潭边的老树下，闻讯赶来的阿郎把阿妹护在身后，手里的猎刀闪着冷光，和头人的家丁对峙着。刀光剑影里，阿郎的胳膊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滴落在潭水里，把清澈的泉水染出了一抹淡淡的红。阿妹看着受伤的阿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拉起阿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转身一同跳进了深不见底的碧潭里。

就在他们沉入潭水的那一刻，潭面上升起了一道七彩的光，一对巨大的蝴蝶从潭水里飞了出来，它们的翅膀紧紧靠在一起，带着千万只大大小小的彩蝶，围着潭边飞了整整三天三夜。寨里的人说，那对大蝴蝶就是阿郎和阿妹的化身，他们把自己的精魂，融进了这汪泉水里，从此年年岁岁，都能在这山坳里自由自在地飞舞，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分开。

从那以后，这潭就有了名字，叫蝴蝶泉。每年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的蝴蝶都会飞到这里，围着泉水翩翩起舞，翅膀扇动的风，能把整个山坳里的花香，吹到几十里外的漓江面上。



卷三 泉底的蝶宫秘境

掌心里的蝴蝶振翅飞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衣角已经被潭边的雾气打湿了。我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指尖触到潭水的瞬间，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像被风吹动的画卷一样，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奇异的涟漪。那些涟漪不是水的波纹，而是一层又一层流动的光，我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的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一样，顺着光的缝隙，沉进了泉水的深处。

我以为潭底会是黑暗的，可这里的世界，比岸上的正午还要明亮。无数发着光的钟乳石从水底的“天空”垂下来，石体上布满了蝴蝶翅膀一样的彩色纹路，那些光从石纹里透出来，把整个水底世界照得像琉璃做的宫殿。脚下的“地面”不是淤泥，是一层厚厚的、像琥珀一样透明的化石，每一块化石里，都封着一只姿态各异的蝴蝶，有的还保持着展翅的瞬间，有的正停在一朵已经变成化石的小花上。

一条铺着彩色鹅卵石的小路向前延伸，路的尽头，是一座用钟乳石搭建起来的巨大宫殿。宫殿的门是用一整块透明的水晶做成的，门上刻满了蝴蝶的纹样，我刚走到门前，那扇门就自动缓缓打开了。宫殿的大厅里，悬浮着无数个发着光的水球，每个水球里，都映着一段不同的画面：我看见千年前的阿郎和阿妹在潭边笑着追逐蝴蝶，看见宋代的诗人提着酒壶来到泉边，醉意朦胧间写下了关于蝶的诗句，看见明代的旅行家沿着漓江的山路走来，在自己的游记里，为这汪泉水留下了半页笔墨。



大殿的正中央，悬浮着两团紧紧靠在一起的光团，一团是像朝阳一样的暖金色，一团是像晚霞一样的粉彩色。我忽然认出，那就是阿郎和阿妹的精魂所化。暖金色的光团里，飘出一段带着木叶声响的旋律，粉彩色的光团里，飘出阿妹银铃一样的歌声，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殿里所有的蝴蝶化石，都跟着轻轻颤动，从化石里飘出淡淡的光尘。

一只翅膀像透明琉璃的老蝴蝶慢慢飞到我面前，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时光里飘过来的：“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见过无数来泉边的人，有的是为了寻一段缘分，有的是为了了一桩心事，你是第一个能顺着泉眼走到蝶宫里来的外乡人。”它的翅膀扇动了一下，我面前出现了一面由水凝成的镜子，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小时候，跟着长辈来阳朔游玩，还是孩童的我，曾在蝴蝶泉边的老树下，捡到过一片闪着彩光的蝶鳞，那片鳞粉我夹在旧书里，后来随着几次搬家，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原来早在几十年前，我就和这汪泉水，结下过不解的缘。

老蝴蝶带着我往宫殿的深处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挂满蝶翼标本的长廊，那些标本不是死去的蝶留下的，是无数在人世间圆满了心愿的蝴蝶，留下的纪念。每一片蝶翼上，都写着一个小小的故事：有赶考的书生在泉边遇到了送他一程的蝶仙，有迷路的采药人跟着蝴蝶走出了深山，有分别多年的恋人，在蝴蝶泉边重逢，被蝶群围着送上祝福。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水下花田，那些花都是用泉水凝成的，花瓣透明，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沉睡着一只小小的蝶，等花完全绽放的那天，它们就会破花而出，飞到岸上去。



卷四 蝶翼上的千年岁月

我在蝶宫里走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岸上的时光流转。老蝴蝶带着我登上蝶宫最高的那座钟乳石塔楼，从塔楼的“窗口”望出去，能透过层层泉水，看见岸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水面上，把整汪泉水镀上了一层银边，泉边的老树下，坐着几个背着画板的写生者，他们的画笔在纸上涂抹，画纸上渐渐浮现出蝴蝶泉的轮廓，而他们没有看见的是，有几只彩蝶正停在他们的笔端，跟着笔尖的移动，在画纸上留下了几处天然的斑斓。

塔楼的石壁上，刻着一首首古人留下的诗篇，那些诗不是用墨写的，是千万只蝴蝶的鳞粉，在石壁上拼成的。我伸手拂过石壁，那些鳞粉忽然飘了起来，在我面前拼成了一个个鲜活的画面：唐代的僧人云游至此，在泉边的石台上打坐，蝴蝶停在他的僧袍上，他浑然不觉，一坐就是三天，起身时衣袖上沾的蝶粉，香了整整三年；清代的民间艺人在泉边扎纸蝶，他扎出来的纸蝶，到了夜里就能跟着真蝶一起飞，引得附近的孩童们天天跑到泉边，围着他的摊子不肯走；抗战时期，一群避难的文人躲在山坳里，夜里围着泉水生起篝火，他们谈论着诗歌和远方，蝴蝶围着篝火飞舞，把翅膀上的光，映在他们带着风尘的脸上。

老蝴蝶告诉我，蝴蝶泉的梦，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阿郎和阿妹两个人的。这汪泉水藏着阳朔所有的山魂水魄，遇龙河的每一道波纹，漓江的每一朵浪花，月亮山的每一片树影，最后都会顺着风，飘到蝴蝶泉边，被这里的蝶群收进翅膀里，变成一段段不会被时光磨灭的记忆。那些在人世间走得太累的人，只要在泉边静下心来，就能在飞舞的蝶群里，看见自己遗忘了很久的旧时光：看见自己年少时爱过的人，看见自己曾经在山间肆意奔跑的样子，看见那些被生活的琐碎掩埋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我跟着它走到塔楼的边缘，往下望去，整个蝶宫的景象尽收眼底。无数发着光的蝶群在宫殿的街巷里穿行，它们有的驮着一小片从岸边落下来的桂花瓣，有的衔着一颗从山上滚下来的彩色小石子，有的凑在一起，围着一块石壁，用鳞粉拼一段新的故事。我看见一只小小的蓝蝴蝶，驮着半片写着诗句的落叶，慢悠悠地从我面前飞过，落叶上的字迹我很熟悉，那是我年少时写过的一句关于蝴蝶的诗，原来它不知什么时候，顺着风飘到了这里，被蝶儿收进了泉底的世界。

就在这时，我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清亮的木叶声，那旋律和阿郎当年吹过的一模一样。蝶群像是听到了召唤，纷纷往水面的方向飞去，老蝴蝶转过头对我说：“是守泉的阿公来了，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到泉边吹木叶，给我们带岸上的新故事。”



卷五 泉边的人间烟火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我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岸上的青石板上。夕阳正从山的另一边沉下去，把漫天的晚霞铺在潭面上，泉水一半是金红色，一半是深翠色，岸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白胡子的阿公，他手里拿着一片木叶，刚刚把一曲吹完，身边围着几只彩色的蝴蝶，停在他的竹拐杖上，一动不动。

阿公转过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我刚才吹曲子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有客人进到蝶宫里去了，我守这蝴蝶泉守了四十年，也只进去过三次。”他指了指潭边的竹屋，“走，到我屋里坐坐，我给你泡一杯蝴蝶泉的桂花茶。”

竹屋的墙上，挂满了阿公拍的蝴蝶照片，有的是春日里漫山蝶群齐飞的盛景，有的是冬雪落在蝴蝶泉水面上，几只耐寒的彩蝶停在冰面上的画面。竹桌上摆着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阿公掀开红布，里面是满满一罐用泉水泡的桂花蜜，他舀出一勺蜜放进玻璃杯里，冲上温热的山泉水，杯子里的水瞬间就散发出了清甜的香气。“这蜜是泉边的蝴蝶采了山上的百花，混着桂香酿成的，每年只能采出三斤，喝下去，心里的烦心事都能跟着化了。”

阿公给我讲了很多他守泉时遇到的故事：有一年春天，一群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年轻人，在泉边搭起帐篷住了半个月，他们每天都坐在潭边弹琴唱歌，走的时候，他们把自己的歌录进了录音笔里，留在了竹屋，后来每到夜里，把录音笔放在潭边，泉水里就会飘出彩色的光带，蝶群跟着旋律飞，飞成一圈又一圈的光环。有一年发大水，遇龙河的水漫到了蝴蝶泉的山脚下，阿郎和阿妹的化身领着蝶群，用翅膀叠成了一道屏障，把洪水挡在了山坳外面，附近的村寨一点都没受灾害。还有一个失明的小姑娘，跟着家人来到蝴蝶泉边，她伸出手，让蝴蝶停在自己的指尖，蝶群的鳞粉落在她的眼皮上，她居然模糊地看见了一点点光，后来每年春天，她都会来这里，和蝶群说自己生活里的新鲜事。



夜色慢慢沉下来，阿公从屋里拿出一叠自己画的蝶画，那些画不是用普通的颜料画的，是用收集来的蝶鳞，一点点拼贴出来的。每一幅画上的蝴蝶，都像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飞出来。“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把蝴蝶泉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后来守着这汪泉水久了才明白，最好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飘在风里，藏在泉水里，飞在蝴蝶的翅膀上的。”他指着窗外的潭面，你看，它们现在就正在写新的故事呢。

我往窗外望去，月光把整个蝴蝶泉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银，无数蝴蝶在月光下飞舞，它们的翅膀反射着月光，在半空中拼成了一行又一行流动的、我看不清的诗句。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泉水的湿气和桂花香，我手里的桂花茶温度刚好，一口下去，清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的疲惫，全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卷六 蝶翅驮来旧时光

夜里我就住在阿公的竹屋里，躺在竹制的凉床上，听着窗外泉水流动的声音，像躺在一条温柔的河上。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有无数蝴蝶从窗口飞了进来，它们围着我转，翅膀带起的风，把我带到了一段又一段我从未经历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旧时光里。

我看见千年前的苗寨里，阿妹正手把手教寨里的小姑娘绣蝴蝶，小姑娘的手很巧，没学多久，就能绣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彩蝶。寨子里的女人们，都喜欢在自己的衣襟上绣上蝴蝶纹样，她们说，这样出门上山，蝶群就会护着你，不会被山里的野兽惊扰，也不会迷路。我看见阿郎在寨子里教年轻的后生们打猎，他告诉后生们，山里的生灵和人一样有灵性，不能赶尽杀绝，要给山林留出生息的余地，所以那时候的山林，永远都是郁郁葱葱的，走在山路上，随处都能看见走兽和飞禽的影子。

我看见明代的旅行家徐霞客，背着行囊，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到蝴蝶泉边，他的布鞋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带着一路风尘，可当他看见漫山飞舞的蝶群时，脸上的疲惫瞬间就消失了。他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拿出自己的纸笔，借着天光，认认真真地把蝴蝶泉的景色记在自己的游记里，他笔下的文字，穿过几百年的时光，至今还在被后人传阅。我看见民国时期的女学生，穿着蓝布的学生装，结伴来到蝴蝶泉边，她们坐在潭边的草地上，高声朗诵着新写的诗歌，蝴蝶落在她们的发梢上，她们笑着，闹着，青春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我还看见了很多很多普通人的故事：常年在遇龙河上撑竹筏的老船工，每次撑船经过蝴蝶泉的山坳，都会停下来，对着泉的方向撒一把自己带的米酒，感谢蝶群曾经在大雾天，围着他的竹筏飞，给他指引方向，让他没有撞到礁石上；在山上种桂花的阿婆，每年桂花开的时候，都会把第一篮新摘的桂花，撒进蝴蝶泉里，她说，蝶群喜欢桂花香，把新桂花送给它们，来年的桂花香，就能飘得更远；来阳朔写生的小画家，在泉边住了一个月，画了几百张蝴蝶泉的草稿，最后他的画展在城里开展，很多人看了他的画，都顺着漓江的路，找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泉水，来看看这些在画里飞着的蝴蝶。

这些故事没有被写进任何史书里，它们被蝴蝶的翅膀一页一页驮着，藏在泉水的最深处，只要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坐在泉边，就能顺着风的方向，把这些沉睡着的旧时光，一一唤醒。我在蝶群带着我飞过的时光里，看见了阳朔的山山水水，千年来的风雨变迁，看见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相爱，劳作，把自己的故事，融进这里的风里，水里，花香里。

等我从梦境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把蝴蝶泉裹在里面，远处的遇龙河上，已经有早起的竹筏划过，撑筏人的歌声顺着雾飘过来，模糊又清亮。我走到潭边，看见阿公正站在老树下，往潭水里撒新摘的桂花，金黄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引来几只早起的蝴蝶，围着花瓣打转。



卷七 雾中蝶影渡山涧

晨雾越来越浓，整个山坳都被裹进了乳白色的雾气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可我却能清晰地听见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听见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滴答声，听见远处山林里的鸟儿，发出第一声清晨的啼鸣。阿公站在我身边，指着浓雾深处说：“跟着蝶群走，顺着泉眼往山的后面走，你就能看见蝴蝶泉的另一个秘密。”

一只翅膀带着明黄色纹路的大蝴蝶飞到我面前，它扇动了两下翅膀，转身往浓雾深处飞。我跟着它往前走，脚下的小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有小小的蝴蝶从草叶底下飞出来，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穿过一片竹林，竹叶上的露珠被蝶群带起的风刮落，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我的脖颈里，凉丝丝的。我们跨过一道小小的山涧，涧水里的石头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苔，几只透明的小蝶停在青苔上，看见我们过来，也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我看见了一个比蝴蝶泉主潭小很多的水洼，水洼的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水洼边的石缝里，涌出一股细细的泉水，泉水刚从石缝里流出来，就有很多 tiny 的、像针尖一样大的幼蝶，从泉眼里跟着水流飘出来，它们的翅膀还没有完全长开，在水面上轻轻颤动，晒到几分钟太阳之后，翅膀就慢慢舒展开来，扑扇着飞到半空中。

“这是蝴蝶泉的蝶源，”阿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全阳朔的蝴蝶，最早都是从这里飞出去的。这里的泉水是从月亮山的山心里流出来的，带着整座山的灵气，每年入秋之后，成千上万的母蝶都会飞到这里，把自己的卵产在泉水边的石缝里，等来年春天，新的小蝶就会顺着泉水流出来，飞到阳朔的每一片山林，每一朵花上。”



我蹲下来，指尖轻轻碰到那股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泉水温温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几只刚长好翅膀的小蝶，停在我的指尖上，一点都不怕人。我往水洼的水底望去，居然看见水底铺着一层薄薄的、像星星一样闪着光的细沙，每一粒细沙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我看不懂的符号。阿公说，那些符号是千年前最先来到这里的蝶仙们留下的，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美好的心愿，只要你是真心实意来这里许愿的，蝶群就会帮你把心愿，顺着泉水带到山的最深处，让它慢慢成真。

我站在这片小小的水洼边，看着一批又一批新长成的蝴蝶从这里飞出去，它们有的往漓江的方向飞，有的往遇龙河的竹丛里飞，有的往远处的村寨里飞，小小的翅膀驮着新生的希望，飞进阳朔的每一寸风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蝴蝶泉的故事能流传上千年，从来都没有断过——因为这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藏着凄美爱情传说的地方，它是无数生命开始的地方，是无数心愿发芽的地方，是这片山水最柔软、最有灵气的心脏。

晨雾渐渐完全散去，朝阳把金色的光洒在这片小小的水洼上，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那些飞在半空中的蝴蝶，被阳光照得像一个个小小的发光体，整个山坳里，都飘着一层淡淡的、像碎金一样的蝶粉。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和花的甜味，连风落在脸上的触感，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卷八 蝶翼载香入画廊

从山后的蝶源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走原路，而是顺着山腰的小路，往阳朔的喀斯特溶洞方向走。阿公之前和我说过，蝴蝶泉的蝶群，和附近的溶洞是相通的，泉底的暗河，一直流进溶洞的深处，那里藏着另一个和蝴蝶有关的魔幻世界。

走了没多久，我就看见了溶洞的入口，洞口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几只蓝黑色的大蝴蝶停在藤蔓的叶子上，看见我走过来，往洞里面飞了一段，像是在给我带路。我打开随身带的手电，顺着洞口往里走，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能听见暗河流动的声音，从溶洞的深处传过来。

手电的光扫过洞壁，我惊讶地发现，整面洞壁上，都布满了天然形成的蝴蝶纹样的钟乳石花纹，那些花纹不是人工雕刻的，是千万年的水滴，一点点在石灰岩上画出来的，每一只“石蝶”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停在“石花”上，有的两两相对，像在说着悄悄话。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被水流浸得透明，光从石体里透出来，能看见石头的纹理里，藏着无数小小的蝶影，像是被封在石头里的时光，永远都不会老去。



我顺着暗河的水声往溶洞深处走，越往里走，光线反而越亮，那些光不是手电发出来的，是从暗河的水面上浮出来的。暗河的水里，飘着无数发着淡蓝色光的小蝴蝶，它们是完全透明的，翅膀里流动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光，顺着暗河的水流慢慢飘，把整条暗河的水面，都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蓝色光带。我蹲下来，伸手撩了一下暗河的水，那些发光的小蝶就围着我的手打转，一点都不躲闪，它们的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点凉丝丝的触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去。

溶洞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大厅的中央，立着一根十几米高的巨大钟乳石柱子，柱子的表面，全是层层叠叠的蝴蝶纹理，从柱子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无数发着不同颜色光的蝴蝶，围着这根巨大的石柱子飞舞，它们的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在大厅里形成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气流，把整个大厅里的水汽，都吹得像流动的云雾。我抬头往大厅的顶部望去，顶部的石灰岩上，有一个小小的透光孔，一缕阳光从孔里照进来，直直地落在那根巨大的钟乳石柱上，光柱里的尘雾，被飞舞的蝶群染上了斑斓的颜色，像一道从天上落下来的彩虹。



我在地下大厅里站了很久，看着蝶群围着石柱飞，听着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忽然觉得，人类的几千年时光，放在这片溶洞里，实在是太短太短了。这些石蝶在钟乳石上长了千万年，暗河里的蝶群顺着水流飘了千万年，蝴蝶泉的泉水流了千万年，这片土地上的山和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藏在自己的纹理和水流里。

往溶洞外面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位背着画板的老画家，正坐在洞壁边，一笔一笔地画着洞壁上的石蝶。他的画板上，已经画了满满好几张溶洞蝶影的草稿，他告诉我，他这三十年来，每年秋天都会来蝴蝶泉住上半个月，进溶洞里画这些石蝶，他说他画了一辈子的山水，只有在蝴蝶泉的溶洞里，才能看见这样带着灵气的景色，每一笔落下去，都有蝴蝶的影子，顺着笔尖飘出来。老画家的身边，放着一个装着桂花茶的搪瓷缸，几只小小的彩蝶停在缸沿上，偷偷地嗅着茶里的桂香，画面安静得像一首写在时光里的诗。



卷九 蝶梦漫过遇龙河

从溶洞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我沿着山间的小路走回蝴蝶泉边，阿公已经撑着竹筏，在潭边的小渡口等我了。“走，我带你顺着暗河的出口，往遇龙河上漂一段，你从水上看蝴蝶泉的山，又是另一番景色。”

我跳上竹筏，阿公手里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的石头，竹筏就慢悠悠地顺着暗河的出口，往遇龙河的水面漂去。刚从山坳里钻出来，我就看见无数蝴蝶从蝴蝶泉的方向飞出来，它们沿着遇龙河的水面飞，翅膀偶尔点一下水面，在平静的河面上，点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竹筏漂在遇龙河上，两岸的青山像画卷一样往身后退，岸边的凤尾竹被风吹得轻轻晃，竹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和蝶群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竹影，哪是蝶影。

有几只蝴蝶飞到竹筏上来，停在竹筏的竹栏杆上，停在阿公的竹篙上，停在我的衣角上。它们跟着竹筏一起顺着河水漂，像一群陪着我们游河的老朋友。河面上撑着其他竹筏的游客，看见漫天飞舞的蝶群，都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蝴蝶都是从蝴蝶泉里飞出来的，它们只是想把蝴蝶泉的美梦，顺着遇龙河的水面，送到每一个来到阳朔的客人身边。

阿公站在竹筏的前头，撑着竹篙，嘴里哼着古老的苗家山歌，歌声顺着水面飘出去，引得更多的蝴蝶从两岸的花丛里飞出来，围着竹筏飞成了一个巨大的彩色光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岸边野菊花的香气，我伸出手，撩了一把遇龙河的水，清凉的河水从我的指缝间流过去，我看见水里映着天上的云，映着两岸的青山，映着漫天飞舞的蝶群，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



竹筏漂到工农桥底下的时候，我看见桥洞的石壁上，有很多游人刻下的字迹，有的写着自己和爱人的名字，有的写着美好的心愿。几只蝴蝶停在那些字迹上，用翅膀上的鳞粉，轻轻拂过那些刻痕，那些已经模糊了的字迹，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我知道，这些被蝶群拂过的心愿，都会被带到蝴蝶泉的泉底，被好好地珍藏起来，很多很多年以后，都不会被时光磨灭。

我们的竹筏从一群正在河里玩水的小朋友身边经过，小朋友们看见围着竹筏飞的蝴蝶，都兴奋地伸出手，想要轻轻碰一碰蝶的翅膀，蝴蝶们也不躲闪，有几只甚至停在小朋友的发梢上，惹得小朋友们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岸边的田野里，有正在收割庄稼的农人，他们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河面上飞舞的蝶群，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阳光下的遇龙河，像一条流动的绿丝带，而漫天飞舞的蝴蝶，就是丝带上绣着的，永远鲜活的花纹。

我忽然想起阿公和我说过的话，蝴蝶泉的梦，从来都不是封闭的，它会顺着泉水流进暗河，顺着暗河流进遇龙河，顺着遇龙河流进漓江，最后把带着蝶香的水，送到阳朔的每一寸土地上，送到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活里。它藏在农人的稻田里，藏在渔翁的鱼鹰身上，藏在街边卖桂花糕的阿婆的蒸笼里，藏在每一个游人离开阳朔时，口袋里装着的那一小包桂花蜜里。



卷十 千年蝶魂守山乡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阿公撑着竹筏，带着我回到了蝴蝶泉边。我们把竹筏拴在岸边的老树下，走到竹屋前的石桌边坐下，阿公端出刚蒸好的桂花糕，倒上两杯自家酿的蝴蝶酒，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刚打开酒坛的盖子，就有淡淡的蝶香飘出来。

我们一边就着桂花糕喝酒，阿公一边给我讲更久远的故事。他说，很多年前，山里发生过一次很严重的旱灾，连着好几个月都没下一滴雨，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寨子里的人连喝水都成了问题。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蝴蝶泉边忽然飞出来成千上万只蝴蝶，它们往天上飞，飞了整整几个时辰，把自己身上的鳞粉，全都撒进了云层里。没过多久，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干涸的山涧重新流出了泉水，干裂的稻田重新得到了灌溉，整个山乡，都从旱灾里活了过来。从那之后，寨子里的人就把蝴蝶当成了守护这片山的仙灵，从来都不会去伤害它们，世世代代，都守着蝴蝶泉，守着这片山林。

阿公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次山火，火势顺着山坡往蝴蝶泉的方向烧过来，眼看就要烧到泉边的竹林了。就在这个时候，无数蝴蝶从泉边飞出来，它们的翅膀带着蝴蝶泉的泉水，成千上万只蝶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带着水的屏障，硬生生把山火挡在了半山坡上，最后山火自己慢慢熄灭了，蝴蝶泉边的一草一木，都完好无损。从那之后，他就主动留下来，当了蝴蝶泉的守泉人，这一守，就是四十年。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守着这汪泉水，看着蝶群一代一代地飞出来，看着来这里的人，带着烦恼来，带着笑容走，我就觉得值了。”阿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里的酒，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满足的笑意。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竹拐杖上停着的蝴蝶，忽然明白，所谓的玄幻和传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人，和这片山水，和这里的蝶群，相依相守，过出来的日子。

夜色再次降临，月亮升到了山的头顶上。我和阿公坐在潭边的青石板上，看着漫天的蝴蝶在月光下飞舞，它们的翅膀反射着月光，把整个山坳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我看见阿郎和阿妹的那对巨大的彩蝶，从潭水里慢慢飞了出来，它们的翅膀紧紧靠在一起，围着潭边飞了三圈，然后带着所有的蝶群，慢慢往山的最高处飞。它们飞过月亮山的山顶，飞过漓江的水面，飞过远处村寨的屋顶，把带着蝶香的风，吹过整个阳朔的大地。



我伸出手，一只纯白色的蝴蝶落在我的掌心，它的翅膀轻轻扇动，我在它的复眼里，看见了未来的画面：很多很多年以后，蝴蝶泉边的老树下，依然坐着白胡子的守泉人，漫山的蝴蝶依然年年春天都会飞来，来这里的游人，依然会在泉边做一场温柔的蝶梦，这片山水的故事，会永远永远，继续流传下去。

我在蝴蝶泉边住了整整七天，每天清晨跟着蝶群去山后面的蝶源看新生的幼蝶，午后跟着阿公撑着竹筏在遇龙河上漂，傍晚坐在潭边的老树下，听阿公讲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故事。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笔一笔写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纸页上沾着淡淡的蝶粉，闻起来，全是蝴蝶泉的花香和水汽的味道。



卷十一 蝶群衔衣赠归人

离开阳朔的那天，我又走到了蝴蝶泉边。漫天的蝴蝶围着我盘旋，像一群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舍不得让我走。那只最早在泉边迎接我的月白边蓝翅蝶，轻轻落在我的笔记本封面上，翅膀在封皮上蹭了三下，留下三缕淡蓝色的光痕，像三个写在蝶翼上的隐秘符文。

阿公提着一个粗布袋子从竹屋里走出来，袋子的布料是他年轻时亲手织的粗麻布，上面用彩线绣满了大大小小的蝴蝶纹样。“这里面装了一小罐泉底的蝶鳞沙，还有我晒了三年的蝶花茶，你带回去，要是哪日在城里待得累了，泡上一杯茶，就能闻见蝴蝶泉的味道。”他把袋子递到我手里，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蝶群已经给你选了伴手礼，你回头打开本子就知道了。”

我低头翻开随身的笔记本，之前写满文字的纸页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蝶群塞进了小小的、透明的蝶翼标本，每一片标本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柔光，对着光看，能在翼脉里看见不同的画面：有的藏着蝴蝶泉的春日桃花，有的映着遇龙河的夏日竹影，有的裹着秋夜潭面的月光，有的盛着冬雪落在老树枝头的细碎白痕。我数了数，整整七十二片，对应着我在泉边待的七天里，见过的七十二种不同的彩蝶。

我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山外走，蝶群一直围着我飞，送了我整整三里地。走到工农桥边的时候，我回头望，看见阿公正站在蝴蝶泉的山路口，挥着手里的木叶，蝶群里的那对巨大的彩蝶，在山坳的上空盘旋了三圈，才慢悠悠地转身，往泉边的方向飞回去。风从遇龙河的水面吹过来，我粗布袋子上的绣蝶纹样被风吹得轻轻晃，口袋里装着的蝶鳞沙，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温的暖意。

车往桂林市区开的时候，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车里，带着我从蝴蝶泉边带出来的桂香。我看见窗外的喀斯特小山一座一座往后退，漓江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的光，有几只胆大的彩蝶，居然跟着车飞了十几里地，直到车驶进城区的柏油马路，它们才振振翅膀，转身往阳朔的方向飞远了。我握着手里的笔记本，指尖触到那些带着蝶粉的纸页，忽然觉得，我带走的从来都不是几页文字、几包花茶，而是一整个装在蝶翼里的、完整的蝴蝶泉的梦。



卷十二 城隅枕蝶忆泉声

回到我居住的小城之后，日子很快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案头的工作堆得像小山，窗外的车水马龙从早吵到晚，我常常在深夜伏案写东西写得累了，就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阿公送我的蝶花茶，舀一勺罐子里的蝶鳞沙，放进玻璃杯里，冲上滚烫的山泉水。

杯子里的水瞬间就变成了淡淡的翠绿色，像把蝴蝶泉的泉水直接搬进了杯子里。热气带着熟悉的桂香和蝶香从杯口飘出来，我端着杯子坐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耳边的车水马龙声会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蝴蝶泉边泉水流动的滴答声，是蝶群翅膀扇动的沙沙声，是阿公吹木叶的清亮旋律。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自己又坐在潭边的青石板上，风裹着水汽吹过我的衣角，彩蝶停在我的手腕上，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天夜里下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玻璃上，我靠在床头翻那本写满了文字的笔记本，指尖抚过那些透明的蝶翼标本，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居然又站在了蝴蝶泉边的老树下，可眼前的景色不是我熟悉的秋日，是漫山遍野都开着野花的春天。



阿妹正坐在潭边的青石板上绣花，她抬起头对着我笑，指尖指了指潭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潭水里浮着无数个发着光的水球，每个水球里，都映着我在城市里生活的片段：我在深夜里伏案写稿的身影，我在山间摄影时按下快门的瞬间，我和朋友在书房里论诗时的笑脸，我对着窗外的雨景发呆的模样。阿郎从竹林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摘的野杜鹃，他把花递给我，笑着说：“我们在泉底的蝶宫里，一直都能看见你，你每次泡蝶花茶的时候，蝶群都能顺着茶香，看见你在城市里的生活。”

那天夜里，我在梦里的蝴蝶泉边待了很久，阿郎和阿妹陪着我坐在潭边，看漫山的蝶群在月光下飞舞。他们告诉我，蝴蝶泉的梦从来都不会被距离隔断，只要你心里装着这汪泉水，蝶群就能顺着风，顺着茶香，顺着你笔尖写下的文字，飞到你身边，把山坳里的新鲜故事，讲给你听。等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我的枕边，居然落了一片小小的、闪着蓝彩的蝶鳞，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

从那之后，我每次写关于乡土文化的文字，笔尖落下的时候，都仿佛有蝴蝶的影子在纸页上飞。我把蝴蝶泉的故事讲给身边同样热爱诗词和摄影的朋友们听，给他们看我拍的蝶群飞舞的照片，给他们泡一杯带着蝶香的花茶。有几个朋友听完故事，特意结伴开车去阳朔找蝴蝶泉，他们回来之后和我说，他们在泉边的老树下，遇到了一位白胡子的阿公，阿公说，早就有彩蝶飞来报信，知道有远方的客人要来看泉水。



卷十三 蝶引归程续旧盟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桂花开得比往年还要盛，满城的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气。我收拾好摄影器材，把写了大半年的关于蝴蝶泉的文稿装进包里，再次开车往阳朔的方向走。车刚驶进阳朔的地界，我就看见路边的花丛里，有彩蝶跟着我的车飞，像早就知道我要回来，早早就在半路上等着迎接我。

转过那道熟悉的山弯，蝴蝶泉的景象比我记忆里还要动人。潭边的老树上，桂花开得比往年还要繁密，金色的小花缀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像金色的雨一样往下落，飘得满潭都是碎金。阿公坐在竹屋前的石桌边，身边围了好几个年轻的面孔，他正指着墙上的蝶画，给他们讲阿郎和阿妹的传说。看见我走过来，阿公笑着站起身，挥了挥手：“我就知道你秋天肯定要来，蝶群半个月前就围着竹屋转，报信说你要回来了。”

这次和阿公一起守泉的，是几个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之前来蝴蝶泉边游玩的客人，被这里的蝶梦打动，索性辞掉了城里的工作，回到阳朔，帮着阿公一起打理蝴蝶泉，给来游玩的客人讲蝶的故事，记录下更多散落在山乡里的传说。竹屋的墙边，多了一个崭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关于阳朔山水的书籍，还有很多游人留在这儿的故事本，本子上写满了他们在蝴蝶泉边遇到的奇遇，留下的心愿。

我把我写了大半年的文稿拿出来给阿公看，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文字，眼眶慢慢红了。“我守了这泉四十年，见过无数来游玩的人，你是第一个把这里的故事，完完整整写下来的外乡人。”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手稿，是他这四十年里，一笔一笔亲手写下的蝶泉笔记，上面记着每一年蝶群飞来的时间，每一次山坳里发生的新鲜事，每一个来泉边留下故事的游人的身影，“这些东西我藏了一辈子，现在交给你，你帮我把它们整理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蝴蝶泉的梦，到底有多美。”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阿公，还有几个年轻的守泉人，每天白天一起去山上记录蝶群的踪迹，去山后的蝶源观察新生的幼蝶，去溶洞里描摹洞壁上的石蝶纹样，晚上就围在竹屋的油灯下，整理那些旧手稿，把散落在时光里的故事，一个一个重新打捞出来。有天夜里我们整理手稿到深夜，抬头往窗外望，看见成千上万只蝴蝶，停在竹屋的窗台上，翅膀上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像一群特意来陪着我们整理故事的老朋友。

我拿出相机，拍下了这一幕，照片洗出来之后，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蝴蝶，翅膀上都清晰地映着我们伏案的影子。阿公看着照片笑得合不拢嘴，他说，这是他守泉四十年，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阿郎和阿妹的在天之灵，肯定也在为我们高兴。



卷十四 蝶文载梦入山乡

我们整理出来的蝶泉故事集，在第二年的春天正式印制成了书。封面用的是我在蝶宫里见过的，那种带着蝶翼纹理的特种纸，封面上没有印花哨的图案，只用烫金的工艺，印了一对紧紧并翅的彩蝶。书运到阳朔的那天，我们在蝴蝶泉边的空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排木桌子，把新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附近村寨的乡亲们，都闻讯赶了过来。

寨子里的老阿公阿婆们，戴着老花镜，拿着书一页一页慢慢翻，他们指着书上的故事，和身边的年轻人说，这些事他们小时候也听自己的长辈讲过，现在终于变成了印在纸上的文字，以后子子孙孙，都能知道蝴蝶泉的传说了。之前来蝴蝶泉边写生的老画家，特意送来了一幅他亲手画的百蝶图，长长的画卷上，一百只姿态各异的彩蝶围着蝴蝶泉飞舞，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故事。

我们把一部分书捐给了阳朔当地的中小学，很多学校的老师，都带着学生们来到蝴蝶泉边，上户外文学课。孩子们围坐在潭边的草地上，大声朗读着书里的故事，彩蝶停在他们的课本上，停在他们的发梢上，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得满山都是。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拿着蜡笔，在自己的课本上画了一只大大的彩蝶，她把画递给我，认真地说，长大了她也要当守泉人，把蝴蝶泉的故事，接着往下写。



我把小姑娘的画，贴在了竹屋的故事本扉页上。阿公看着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围着孩子们飞舞的蝶群，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说，他之前还担心，等他老了，守不动泉了，这些老故事就会被时光埋住，现在看着这么多年轻人，这么多孩子，都喜欢蝴蝶泉的故事，他这一辈子的心愿，全都圆满了。

那年的春夏之交，蝶群飞来的日子，比往年早了整整七天。漫山遍野的彩蝶从四面八方涌到蝴蝶泉边，翅膀叠在一起，在潭面的上空，织成了一道巨大的、流动的彩虹。附近村寨的乡亲们，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民族服饰，带着自家酿的米酒，蒸的五色糯米饭，来到蝴蝶泉边的空地上，跳着古老的竹竿舞，唱着代代相传的山歌，和漫天的蝶群一起庆祝。我站在老树下，举着相机，按下快门，把这盛大的一幕，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故事集，纸页被风轻轻吹开，每一页的缝隙里，都飘出一点细碎的蝶粉，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我忽然明白，所谓的玄幻传说，从来都不是脱离人间的幻梦，它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用真心和热爱，慢慢浇灌出来的奇迹。你给这片山水一分真心，它就会还给你一整个装满了蝶影和花香的梦。



卷十五 蝶魂岁岁赴春约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我成了蝴蝶泉的常客。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阳朔，回到蝴蝶泉边，陪着阿公，陪着年轻的守泉人们，记录这一年里蝶群的新鲜故事。我镜头里的蝴蝶泉，春天有漫山的野花和新生的幼蝶，夏天有满潭的竹影和飞舞的蝶群，秋天有满树的桂香和落在水面的金色花瓣，冬天有薄雪覆在泉边的石头上，几只耐寒的彩蝶停在雪面上，翅膀上的彩光和白雪相映成趣。

阿公的身体依然硬朗，他每天还是会拿着木叶，到潭边吹上一曲，蝶群听见他的旋律，就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围着他的竹拐杖打转。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民俗文化专业，每年放假回到阳朔，都会第一时间跑到蝴蝶泉边，帮着我们整理新的故事，给来游玩的客人们讲解蝶泉的传说。

有一年冬天，阳朔下了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大雪，整个蝴蝶泉的山坳，都被白雪裹住了。我特意从城里开车赶过来，陪着阿公在竹屋里烤火。窗外的雪落在潭面上，薄薄的一层冰，覆盖在泉水的边缘，可泉眼的地方，永远都冒着温温的热气，几只不怕冷的彩蝶，在热气里慢悠悠地飞。阿公坐在炉火边，手里翻着我们新出的蝶泉故事续集，他忽然开口和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蝴蝶泉的故事能走得这么远，能被这么多人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熟悉的梦。我站在蝶宫的大殿里，看见阿郎和阿妹的光团，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要明亮得多。大殿的水球里，映着无数新的画面：来自全国各地的游人，在蝴蝶泉边留下自己的心愿；孩子们坐在潭边朗读故事的声音，顺着风飘到了山的最深处；我们印的故事集，被放在全国各地的图书馆里，被无数不同的人翻开，看见这个藏在阳朔山坳里的蝶梦。

老蝴蝶飞到我面前，它的声音依然像千年前那样温柔：“我们守了这汪泉水上千年，见过无数的人来，无数的人走，可从来没有哪一代的人，像你们这样，把蝶泉的故事，带到了山外面那么远的地方。蝶群会永远记着你们的，以后每一年春天，都会带着最盛大的蝶舞，来赴和你们的约定。”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朝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推开门走到潭边，看见雪后的蝴蝶泉，绿得像一块嵌在白雪里的翡翠，无数彩蝶从泉边飞出来，翅膀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朝阳下飞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带。



卷十六 泉边蝶梦永不醒

如今距离我第一次走进蝴蝶泉的山坳，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我心里最爱的，永远都是那一组关于蝴蝶泉的照片：漫天蝶群围着竹屋飞舞的夜景，雪后潭边停在冰面上的彩蝶，孩子们坐在草地上读书，蝶群停在他们课本上的画面，阿公站在老树下吹木叶，蝶群围着他盘旋的身影。我的记忆啊，都会顺着漓江的水路，在岁月的梦境里找到这个藏在阳朔山坳里的蝴蝶泉，来赴一场和蝴蝶的千年之约。

我依然回到平果那一个新城市里，我的书房里，摆满了从蝴蝶泉边带回来的东西：装着蝶鳞沙的玻璃罐，阿公亲手绣的蝶纹粗布帕，一叠又一叠写满了蝶泉故事的手稿，墙上挂满了我这些年拍的蝴蝶泉的照片。我写作写累了的时候，就泡上一杯蝶花茶，看着杯里升腾起来的带着桂香的热气，耳边就会响起熟悉的泉水流动声，蝴蝶群翅膀扇动的沙沙声。

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蝴蝶泉的蝴蝶群，依然年年岁岁在山坳里浪漫地飞舞。阿郎和阿妹的精魂，依然守着那汪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泉水，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到那里，带走一场温柔的蝴蝶梦，留下一段崭新的故事。那些藏在泉底蝴蝶宫里的故事和传说，永远都不会写完，那些刻在钟乳石上的诗篇，永远都不会被时光磨灭。



我常常想，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这样一汪蝴蝶泉。它藏在你记忆的最深处，装着你年少时没有做完的梦，装着你被生活的琐碎掩埋的浪漫和热忱，装着那些你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的，闪闪发光的旧时光。只要你愿意在某个午后，静下心来，闭上眼睛，你就能看见漫天的彩蝶，从你记忆的泉水里飞出来，围着你翩翩起舞，带着你回到那个最温柔，最纯粹的梦境里。

风从书房的窗口吹进来，翻动了我案头的那本蝶泉故事集，纸页哗啦啦地响，像蝶群翅膀扇动的声音。我低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喀斯特小山在云雾里露出温柔的轮廓，我仿佛看见，漫天的彩蝶正从阳朔的方向飞过来，翅膀驮着满襟的桂香和水汽，飞进我的窗口，落在我的笔尖上，和我一起，把这场永远不会醒来的蝴蝶梦境，一年一年地接着往下写。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