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15）夫妻愁夜宿 知青释情结

西蜀仁人

成灿和罗小菲离开上海一周后，罗芳特地请了两天假，一下班便匆匆动身，辗转三个多小时的公交，抵达印刷厂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一路奔波丝毫掩不住她眼底的欢喜。方成瞧着，满心爱怜和慰藉。

草草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夫妻二人径直去往成灿空着的小屋。房门一关，方成便迫不及待环住罗芳，她也将身体紧贴着他。虽然酷暑闷得人浑身黏腻，可久别相拥的暖意自心底漫开，消解了思念的苦楚，安抚着两颗漂泊无依的心。

“咚咚咚！”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方成和罗芳从混沌迷离中惊醒，慌忙松开彼此。方成努力平复了一下惊慌而不甘的心情，罗芳本能地整了整衣裙，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方成轻轻拉开房门，见伍若兰满脸愠怒立在门外，神色冷硬。

方成愣了一下，全然摸不透她为何会深夜来此？又为何这般怒气冲冲？小心翼翼试探：“表姐，你有事吗？”

“你们今晚打算住这里？”伍若兰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方成连忙解释：“我老婆从松江过来探望我，厂里宿舍挤不下，我们又没地方去，阿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我们可以借住他这里，说他已经同你和汪哥打过招呼。”

“你们俩不能住在这里。外面到处是小旅馆，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伍若兰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方成与罗芳对视一眼，满心无奈，只得垂头丧气一同下楼。方成仍不甘心，还是拨通成灿的电话：“阿灿，小芳过来了，可你表姐不肯让我们住你的房间，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让她通融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成灿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无力：“表姐向来不近人情，说好的事，说变卦就变卦。我人又不在上海，这事没法请求，你和二姐只能自己另想办法。”

方成牵着罗芳的手，来到拉链厂大门口，顺着幽深昏暗的巷子望去，尽头的路口就有一家小旅馆，墙上探出的灯箱发出明亮的光，似乎在朝他招手示意。他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心里一片茫然。

罗芳在羊毛衫厂包吃住，每月预留少许零花钱，余下的薪水尽数打给方成。方成在印刷厂要自己做饭，他不抽烟，一个月下来，难得喝一次酒，每月仅预留一点生活费。他将夫妻二人省吃俭用下来的钱，每月按时汇给坝上的发小方明轩，委托他将六百元转交母亲，作为祖孙俩的生活费；剩下的悉数偿还债务。每划掉一笔借款，便成了方成和罗芳最开心最解压的事。

小旅馆煜煜的灯箱，在方成的犹豫中渐渐扭曲，幻化成王长明和王小花鄙夷的面孔。方成下意识将手探进衣兜，攥紧仅够这个月生活的钱，心里翻涌着万般窘迫，难道今夜，他只得仿效倪明，让罗芳混住在宿舍里吗？骨子里的倔强和不甘强压下满心的颓丧，他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拉着罗芳转身折返印刷厂，抬手敲响了吴喜的房门。

吴喜揉着惺忪睡眼打开房门，见夫妻二人神色沮丧，很是疑惑：“你们不是去成灿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方成可怜巴巴望着吴喜：“兄弟，此事日后再跟你解释。江湖救急，跟你协商一件事。”

吴喜很好奇，立刻睡意全无：“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车间钥匙不是你在保管吗？能不能借一下，我们在车间里打个地铺，凑合一晚？”

吴喜迟疑片刻，抬手指了指隔壁王长明的宿舍：“行是行，只是……”

方成压低声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分寸，绝不会让旁人知道。”

吴喜不再犹豫，回屋取来车间钥匙递给方成。

方成顿时如释重负，连连给吴喜作揖道谢；罗芳也舒展愁眉，脸上有了笑容。

次日临近午休，黄明英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方成招手。

方成心头骤然一紧，随黄明英进了办公室，惶恐不安站在黄明英跟前。

“听说你老婆来了？”黄明英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方成以为她只是寻常的关心，也就松了一口气，朝她点点头。

黄明英忽然眉头紧蹙：“有人跟我说，你们昨晚在车间打地铺留宿？”

方成心中暗暗叫苦，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额头上瞬间沁出汗来，不敢看黄明英的眼睛：“阿姨，对不起，我错了，下次绝不敢这样。这事和吴喜无关，是我执意央求他借的钥匙。”

黄明英见方成窘迫的模样，又爽朗大笑，随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你平日里遇事沉稳冷静，这点小事反倒把你吓得冒冷汗。”

方成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仍然没有从惊恐中回过神，愣愣地望着黄明英。

黄明英把一把钥匙推到方成面前：“这是车间大门钥匙，我从吴喜手里要回来，以后就归你保管。”

方成顿时明白黄明英的用意，满怀感激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明英向方成摆了一下手：“你们都是苦命鸳鸯，我能帮就帮一下。”

方成朝黄明英深深鞠了一躬，满心欢喜出了办公室。

这一惊一喜之间，方成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最终又活了过来。这种释然后的轻松愉悦，只有他体会最深。

当他快步走出车间进了宿舍，却未曾留意身后，王小花正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掺着无限的失落和嫉恨。

厂里午休有一个小时空档，方成总喜欢泡在办公室读报看书。王小花常当众嘲笑方成，说他是个十足的书呆子，看书读报有什么用，挣钱养家才是正道，倒不如闭目养神，还能养精蓄锐。倪明和吴喜也不理解方成的行为，只是沉默旁观，不会嘲笑他。

只有胡真容会出言回怼王小花，说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你王小花连自家男人都管束不住，反倒插手方成的喜好，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的老公也爱看书，只觉得更踏实可靠，反而支持他看书。

黄明英知晓方成爱读书看报，索性把办公室钥匙一并交给他，说办公室清静，是看书读报的好地方。王梅芳偶尔撞见方成埋头书报里，眼里满是赞赏，只是从来不多言，轻手轻脚落座，埋头处理手头工作。

这日中午，《上海晚报》上有则征文启事，引起方成的注意和兴趣。

今年八月十五日，是上海知青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为了纪念曾经的峥嵘岁月，上海知青联盟联合《上海晚报》，面向全社会征文，题材不限，篇幅控制在3000字以内，只要围绕知青下乡的岁月创作即可。

黄明英正在办公室加班，见方成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发问：“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了？”

“这里有一则征文启事，是关于上海知青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的。”方成把报纸递到黄明英面前，抬手指给她看。

“你要投稿？”黄明英盯着方成，眼里带着几分质疑。

方成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你和王阿姨当年都是知青吧？”

“没错，我当年落户云南，王梅芳落户安徽，都是贫瘠苦寒之地。王梅芳是这个知青联盟的成员，每年都会主动给联盟捐款。”

“这么说来，王阿姨还是很留恋那段下乡岁月。”

“是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们同为下乡知青，待人处事却截然不同。您体恤厂里每一位工人，待人和善；王阿姨却很冷漠，打心眼里瞧不起乡下人。”

“这里头藏着一段往事，我就长话短说。”黄明英轻叹一声，满脸遗憾，“王梅芳出身资本家家庭，父亲在特殊年代受批斗，含恨离世，母亲不堪打击，精神失常，最后自杀身亡，她和姐姐一同下放到安徽六安乡下。因为家庭成分，她不仅被同批知青排挤，还被当地农民处处疏远孤立，用她的话来说，就连村里孩童都肆意欺负她。后来知青返城政策落地，她又因为出身问题，险些永久留在农村，是最后一批返城的知青。自那以后，她心里便对乡下人心存芥蒂，始终难以释怀。”

“原来是这样。”方成恍然大悟，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的征文启事，陷入沉思。

一周后的周六，离下班时间尚有片刻，方成便迫不及待进办公室找报纸。《上海晚报》知青专栏，头条文章《父亲与知青》赫然入目，署名是上海市锋青印刷厂方成。

方成的心跳骤然加快，悄悄瞥了一眼正埋头工作的两位老板，强压心底翻涌的激动，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王梅芳抬头望着方成仓促离去的背影，心生好奇：“方成今日举止反常，鬼鬼祟祟的。”

“他素来喜欢读书看报，这点与众不同，不过他性子本就安静，没有什么奇怪的。”黄明英头也没抬，继续忙她手里的工作。

数日之后，邮递员给方成送来一封挂号信和一张汇款单，方成还在签字，胡真容凑上前，好奇地翻看着信封和汇款单。

“是方成老家又来信了吧？”一旁的王小花习惯性发问。

胡真容满脸疑惑，拿着信封在王小花面前晃了一下：“这可不是方成老家的来信，落款是上海知青联盟。” 待她看清汇款单上的内容，当即惊呼出声：“汇款单！有人给你汇钱了，还是《上海晚报》编辑部。方成，你可真有本事！”

“说不定是报社寄错了。”王小花满脸不屑，也凑过来想一探究竟。

“我平日常给晚报提读者意见，这可能是报社给我的酬谢。”方成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随口找了一个说辞。

方成接过胡真容手里的信件和汇款单，独自离开车间回到宿舍，迫不及待拆开信封。里面是上海知青联盟印发的喜报，也是邀请函，恭喜他斩获本次征文特等奖，邀请他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前往沪太路知青大酒店，出席上海知青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联谊会，并上台领奖，同时提醒他提前准备好五分钟的获奖感言。

捧着喜报，方成心潮澎湃，同时又隐隐生出几分紧张。

八月十五日如期而至，方成提前查好公交路线，一早便动身前往沪太路上的知青大酒店。望着眼前气派的楼宇，奢华的前台，他感觉有些眩晕，站在大门口手足无措，迟迟不敢迈进去。

一名保安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方成朴实陈旧的衣着，有些不耐烦：“无关人员，不要在此逗留闲逛。”

方成掏出邀请函递上前，保安看后神色瞬间转变，满脸客气：“里边请！”说罢，引着方成来到一楼报到处，将他交给活动筹办方。登记签名后，工作人员带他登上二十四楼主会场。

大厅灯火璀璨，百余桌宴席圆桌整齐排布，人头攒动，一派盛大景象，看得方成瞠目结舌，恍若置身蓬莱仙境。工作人员将他引至主席台前第二排首位落座，他的面前竖着一个铭牌，上面赫然印着“方成”两字。

与方成同桌的都是本次征文的获奖者，人人身着体面正装，谈吐从容自信，彼此交换名片，谈笑风生。唯独方成衣着朴素，无人主动与他搭话。周遭的疏离让他愈发拘谨，脊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桌子中央，不敢与人对视。

联谊会正式开场，本次活动的主礼竟然是沪上知名主持人曹可凡，搭档是电视台当家主持袁鸣。到了朗诵获奖作品环节，方成的《父亲与知青》排在第一位，朗读居然是电台知名播音主持小凡。

方成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矫揉造作的煽情，质朴得如同坝上的一捧泥巴，老麻柳树上的一片寻常叶片。可经小凡饱含深情的嗓音演绎，字里行间的乡土情谊扑面而来，听得方成自己眼眶潮热，台下一众老知青屏息凝神，全场鸦雀无声。朗诵结束，小凡闭上眼睛久久沉浸在故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会场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鬓角染霜的老人悄悄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

曹可凡适时开口解说：“这篇文章能一举夺魁，胜在文字朴实无华，感情真实饱满，一个字概括——土，土得就像我们当年落户的生产队泥巴的气息，能把我们重新带回当年的乡村，那山山水水，那坡坡坎坎，那土墙草屋，那锄头镰刀，那每一个淳朴的乡亲，时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我们这才感觉到，我们经历的这段人生，无论美好的，还是遗憾的，都已经融入了我们的灵魂，在血液里悄然流淌。”

掌声再度响彻大厅。

“接下来，有请特等奖作品《父亲与知青》的作者——上海市锋青印刷厂的方成先生，上台领奖。”袁鸣高声宣布。

方成有些步履踉跄走上主席台，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两位主持人也微微讶异，谁也没有料到，特等奖获奖者竟是一身工装的务工者。

曹可凡低声确认：“你便是方成先生？”

方成注视着曹可凡，轻轻点点头。

曹可凡将方成引至舞台中央，并肩而立，笑着面向全场：“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知青战友，大家请看，抛开衣着差异，我与方成先生，像不像亲兄弟？”

台下齐声应和：“像！”

曹可凡抬手示意安静：“接下来，有请上海市知青联盟会长王文忠先生，为特等奖获得者——我的兄弟方成颁奖！”

热烈的掌声再度响起。待方成接过奖杯和证书，袁鸣宣布：“有请方成先生，分享获奖感言。”

待礼仪小姐接走奖杯和证书后，方成娓娓道出创作初衷，回忆他儿时与知青相处的趣事，讲述近些年老知青返乡探亲的暖心故事。短短几分钟，台下始终安静聆听，他口中细碎的往事，恰好契合在场所有老知青埋藏在心底的知青情结。到今天为止，无论当年苦涩的还是甜蜜的，一直挂怀的还是尘封的，梦境里的还是现实中的，最终化成他们绵长而美好的怀念，酿成他们漫长人生的一杯美酒。

令方成最欣喜的不是奖杯和证书，也不是享用了一顿在坝上永远吃不到的盛宴，而是五千元奖金。这笔钱又可以还掉一部分债务，每减少一笔欠款，就意味着他和罗芳的日子多了一分盼头。

“加油，方成！”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鼓劲。若是罗芳知晓这件喜事，不惊掉下巴、乐掉大牙才怪。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底嘻嘻笑了几声。

宴席结束，方成匆匆走出知青大酒店，赶往附近的公交站点。

“大秀才，看不出你还真有两把刷子。”酒店的大门口，王梅芳双臂环胸，笑盈盈注视着方成。

方成吃了一惊，愣了愣神：“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王梅芳撅着嘴角反问。

“能能能！”方成连连应声，又四下张望，“阿姨，你在等人吗？”

王梅芳皮笑肉不笑：“我专程在这里等你。”

“等我？”方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梅芳撇撇嘴，抬高声音：“我也是老知青，本就是知青联盟成员。你的奖金里，还有我捐助的钱。”

方成这才想起黄明英说的话，猛然醒悟。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获奖了。锋青印刷厂，上海只此一家。我王梅芳何许人？锋青印刷厂老板。评选结果出来的当天，就有人向我打听方成是谁。谁知道你拿下这么大的奖项，却不显山不露水，我该怎么惩罚你？”

“阿姨，是我考虑不周。”方成笑着连连作揖讨饶。

“何敢谈罚，你给咱们锋青印刷厂争了光。回头我给黄明英说一声，厂里额外给你发两千元，作为专项奖励。”

方成连连摆手推辞：“万万使不得，工友们知道了不好。”

王梅芳佯装板起面孔，语气不容置喙：“这是你的荣光，不必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取车去，一起回厂。”

“阿姨平日里很严肃，今日却和蔼可亲，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您？”方成半开玩笑半认真。

王梅芳轻叹一声，眼底沉淀的沧桑漫开来：“小伙子，你眼下所见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我，等你把我看懂了，你也就跟阿姨一样，老了！”

夜幕降临，方成、吴喜夫妻、倪明夫妻，都聚在门外纳凉闲聊，王长明两口子待在宿舍，吹着风扇看电视。

王小花突然惊呼着跑出屋子：“你们快来看，方成上电视了！”

众人第一次好奇地聚在王长明的房间门口，电视机屏幕里，方成正站在台上分享获奖感言。几个人来回打量屏幕上和身边的方成，满脸难以置信。

“屏幕上这个人，看着一点不像我。”方成连连摇头。

“这个人除了衣着寒酸，长得挺像曹可凡的。”王小花低声嘀咕。

方成顺势接话：“我说不是我吧。”

“确实不像，真是方成就好了。”吴喜摇着头走开了。其他人也跟着散去。

从次日起，方成的工友都惊讶地感觉到，王梅芳走进车间时，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主动给她的工人点头示意。

往后方成每次去麦德龙总部送货，前台小颖和汉斯都笑着改口，亲切称呼他“小曹可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