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茶——第一道茶

妹果

<p class="ql-block">  李姐和我是彼此为数不多愿意相互来往的人,我们的关系淡如水,偶尔见面但并不觉得生疏。上次见面是因为她退休有段时间了,约我去她家,说要亲自给我泡一次三道茶。我去了,李姐拿了个紫砂壶,舀了一勺颜色绿中带黄的茶叶放进去,冲入刚烧开的水,没有洗茶这道工序,泡了几分钟,倒进小杯,我端起来嗅了一下,浓浓的生茶味,轻啜一口,苦得我皱眉。李姐微笑一下说,退休了,上半生结束了,想给它做个总结,然后放下所有不甘和得失,开始另一段新人生。随后语气平淡“简单”地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我听完很感慨,征得她同意后,我用第一人称为她作了如下记录。 </p><p class="ql-block"> 第一道茶——苦茶 </p><p class="ql-block"> 都说人老了自然而然就会回忆,我虽说淡然也不能免俗,只是我的回忆大部分侧重于小时候的事,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童年有过的创伤会伴随一生的缘故吧。有时我也觉得很奇怪,我能记起三、四岁时候的事,有些连当天的天气什么样都记得。我出生在六十年代中期,家里姊妹多,我是最小的,在我的印象里,我在家里好像一直都没啥存在感,能记得起来的事快乐的不多,反而是痛苦的占的比例要多一些。由于时代的原因,父亲总是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出去工作。自我记事起母亲给我的感觉就是脾气很暴躁,我们小小年纪放学回家就要忙着做饭,做各种家务,哪里没做好,母亲下班回来会责骂,有时还会动手,而且是往头上招呼那种。母亲的巴掌比一般女人的要大,一巴掌拍下来真的很疼。挨打最多的是比我大两岁的姐姐,然后就是我了,所以我俩每次听到“妈妈回来了”不是欣喜而是忐忑。一直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跟其他人家的妈妈不一样,后来年纪大了,回想小时候母亲的行为,忽然反应过来,以那时母亲的年龄来看,正好是更年期,所以她脾气不好。父亲倒是好脾气,不是惹急了基本不会打骂我们。他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每个月也就回来那么两三天,回来就会带着我们做各种活动,所以父亲回来我就很高兴。 </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长得一点都不好看,满头稀疏的黄发,圆嘟嘟的脸,有点发泡的眼皮,给人的感觉甚至是丑。有时跟在母亲身后,在街上碰到熟人跟母亲打招呼,对方会问:这是你的姑娘?母亲总是很大声地回答:是啊,你看她长得这么丑,哈哈哈。所以从小到大,在我的认知里,自己属于丑娃娃,一直都很自卑,再看看姐姐们,一个个出落得花容月貌,我的自卑感就更严重,以至于自懂事后父亲组织去照全家福,我都拒绝参加,所以现在能看到自己小时候参与过的全家福照片只有一张。其实直到现在,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也觉得小时候的自己真的很丑。 </p><p class="ql-block"> 我就是一直生活在这种不被重视的环境里。小时候姐姐们有时会说:妹,把你舌头伸出来看看。我就伸出舌头,她们看了会说:那个疤印还看得出。那时不太知道什么意思,长大些问过姐姐们,她们说我差点就讲不了话了,因为我小时候有个习惯,经常把舌头伸出来半截用门牙咬住。刚学会走路时,有一次忙着去看别人打陀螺,摔了一跤,一下就把舌头咬穿了,只有两边还剩两条细细的肉拉扯着才没有断。对于这件事,我后来问过母亲是否把我送去了医院,母亲居然轻松地说:没有啊,过了几天自己就长上了。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伴着一种后怕。我问母亲:你就没想过万一长不上,掉了,我不就残了吗?那我这辈子怎么办?母亲说:没想那么多。我心里一阵悲哀。 </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很多行为也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至今让我无法理解。当年家里吃的酱油要自家拿个玻璃瓶子去街上的商店买,母亲就经常支使我去打酱油。由于人小,打了酱油回家的路上经常会拿不稳瓶子,一个不小心就摔了,回去挨顿骂给我个瓶子再去买,结果又摔了,回去就不只是骂了,还得挨打,过后还是经常支使我去,这成了我的心病,只要看到酱油瓶见底了就会有一种绝望涌上心头,心想她为什么就不能不让我去呢?母亲不知从哪里买了十来个当时觉得很漂亮的瓷碗,平时舍不得用,放在一个木箱子里,有一次家里难得吃点好的,她说要用那些碗,就让我去拿。但我还不懂得碗可以分开几摞分批拿,就高高摞在一起小心地抱出来,结果可想而知,打碎了好几个,为此我又被打了几巴掌,还被骂成了世界上最笨的人,我也从此觉得自己真是世上不但丑还是最笨的人。 </p><p class="ql-block"> 家里养了几只鸡,每天至少可以收两三个鸡蛋。母亲总是把鸡蛋收在一个篮子里,隔段时间拿出来对着光看,透亮的继续放,不透的说明坏了,就扔掉,很少拿出来吃。那时的我们基本都营养不良,我很不解她为什么宁愿让鸡蛋坏了都不拿来吃。后来我问过她,她说怕家里来客没东西待客。我无语极了,自己的孩子正在生长期,一个个营养不良黄皮寡瘦,她居然还想着把好东西留给客人,何况那个年代所有东西都得凭票定量供应,大家都很自觉,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去别人家吃饭,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来,就算真来了,现到鸡窝里也能收到几个蛋,至于要天天留着候着人来吗。 </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学了,胆子一直很小,在班里经常被欺负,挨打了只会哭,好在大我两岁的姐姐的班就在我隔壁,经常来帮我打架,她也是我小时候在家里能感受到的最亮的光,可惜如果独自在外受欺负时她帮不到我。那时父亲属于走资派,受他牵连我们也不被人待见,有人就经常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把父亲贬得一文不值,为此我很伤心,也更加自卑。家里经济不宽裕,加上物资缺乏,粮食定量供应,基本家家都吃不饱,我家好像尤其严重。我基本没吃过早点,早上起来饿着肚子去上学,上到第二节课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股股清口水。大冬天就穿个塑料凉鞋去上学,脚趾头冻得通红。记得大姐参加工作第一个月领了工资,给我买了双尼龙袜子,过了几天我都没有穿。她问我为啥不穿,我说我不知道哪只是左哪只是右。大姐说袜子不分左右,我才赶紧拿出来穿上,觉得脚一下子暖和了,这时候的我大概十岁。 </p><p class="ql-block"> 还有很多事情我现在已不想再说,因为就算是现在说起依然心塞。在学校我也被评为过三好学生,也被老师表扬过,也曾经因为作文写得好被语文老师拿去参加全校作文评比得过一等奖。但无论好事坏事我从来没回家跟父母讲过,因为我不确定父母会不会为此感到高兴或难过。 </p><p class="ql-block"> 我的世界很小,加上文化生活贫乏,就喜欢上了看书,只要能找到的书都看,甚至吃饭时也边吃边看,为此还被母亲骂过几次甚至把我的书抢过去扔到地上。但也就是这个习惯,后来救了我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