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田小学:嵌在岁月里的灯塔

晴

<p class="ql-block">一 开篇</p><p class="ql-block"> 清晨,村庄弥漫着清新的气息。上午回村参加党员大会,见时间尚早,便漫步走向原半田小学的旧址。当我走近清幽古朴的圣王堂,深情地环视着这片当年的校园,虽然旧貌已无踪影,但头顶依旧是那片天,脚下依旧是那块地。那一刻,眼前仿佛浮现出小学老师们亲切却已模糊的身影,还有同学们笑靥如花的一张张稚嫩脸庞;恍惚间,小学课堂的琅琅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时光倒流,心如潮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二 半田小学的旧日时光</p><p class="ql-block"> 据《仁丰义序》记载,半田小学始创于1943年6月,由半田村的黄人武先生牵头出资,暂借村里的圣王堂作为校舍开堂授课,成了彼时周边孩童难得的就学去处。</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我曾在此上学。由于时隔一甲子,小学情景记忆已然模糊,幸得与爱钦同学共同回忆,才拼凑出当年的轮廓:原福州市义序半田小学,隶属于义序学区,主要招收半田村及部分中山村民子女入学,学校主入口朝东南方向,入内即圣王堂,其两侧厢房和后大厅被隔成教室,中间大戏台旁的二楼是教师办公室。圣王堂后面是中山村的大鱼塘;堂的右侧是操场——我的入队仪式便是在这里举办的,后来操场移到了现在文化宫生产队的晒谷场;左后侧靠鱼塘处是男女厕所,侧边小路直通黄金华发同学家。六十年代学生激增,教室不足,还租借过他家的厢房用作教学。圣王堂后边角设有教师食堂,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依姆负责采买炖饭,还兼顾上下课敲钟。</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一年级的教室在堂内左侧,站在椅子上,就能望见右侧二楼的教师办公室。随着村里适龄入学的孩子数量猛增,狭小的圣王堂再也容不下越来越多的书桌,学校只得临时借用附近学生黄金发家的宅院分散上课。为了理顺教学秩序、解决教室紧缺的难题,1964年学校决定,在紧挨着圣王堂地址上,动工新建一栋单层教学楼。</p><p class="ql-block"> 当时办学经费十分紧张,建房所用的砖瓦,全靠土船顺着半田透支河运到学校附近的河岸。我们这群半田小学的小同学们,就拿着畚箕,抬的抬、挑的挑,像蚂蚁搬家似的一块砖、一片瓦,把所有建材一点点运到了施工工地上。还记得木工伙俤师傅手艺很好,下课时我经常看他操作,心想长大后当木工也很好。等到建筑完工,坐在崭新宽敞的教室里时,大伙的心里都像揣了块暖乎乎的蜜糖,满是说不出的高兴。 </p><p class="ql-block"> 我是二年级下学期加入少先队的。入队仪式上,高年级同学给我系上红领巾,校长给我们讲红领巾的寓意:那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鲜血染成的,我们要加倍努力学习。在辅导员老师带领下宣誓,我们激情澎湃,真真切切觉得自己要做革命的接班人。辅导员住在半田村,瘦身高挑,腰肢纤细,青春靓丽,圆脸上总带着笑,同学们都爱听她说话。因班上只有几个同学入队,我那时感到特有面子。</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学生经常参加义务劳动,其中“除四害”大搞爱国卫生运动,农村秋后是鼠害最严重的季节。那时学校给各班分配灭鼠指标,为完成指标,我们下午课后三五成群,拿着锄头在田野上找鼠窝,用锄头刨,用水灌,逮住老鼠后把尾巴剪下交给老师。班级里我交的老鼠尾巴最多,因为我家里有一只母猫,经常叼老鼠给小猫吃,家里阁楼上有小猫吃剩下的老鼠尾巴,我捡了用小绳绑了,提去学校交给老师,所以经常受到表扬。</p><p class="ql-block"> 印象很深的一次,下午放学后我没及时回家,和同村的黄牛生等三个伙伴,躲在依桃的大宅院里偷偷打扑克,不巧被巡查的振南老师撞个正着。扑克当场被没收,我们几个还挨了一顿哭笑不得的训斥。</p><p class="ql-block"> 1966年,文革的热潮席卷而来,全社会都裹在一股无处安放的亢奋情绪里,大伙忙着闹革命、搞造反,工厂停了工,学校也纷纷停了课。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瞬间成了无拘无束的小鱼儿。那时当红卫兵年龄太小,没资格,也没有红小兵一说,那就跟着黄依富同学当“红卫军”吧。红袖章要一角钱,回家向父亲要,钱是给了,但大人劝我要好好读书,不要跟人瞎闹。戴上红袖章后,觉得很有派头,成天在街上看看大字报,观看戴高帽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最出格的事,是受黄牛生同学鼓动,一起到振南老师办公室要回被没收的扑克牌,并在教室里公开打牌。</p><p class="ql-block"> 文革刚开始,校长还特意请了建新公社的中学生来教我们唱语录歌。日子久了新鲜感褪去,大伙连学校门都懒得进,就在家帮忙大人在自留地里种菜、浇水、除草来打发时间。那时候我对不用上学的日子倒没觉得有多沮丧,毕竟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不去念书。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特殊年代里,念过书有文化的人之后要上山当知青,反而是常事;没读过多少书的反倒能留在家里,陪在父母身边。</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学校通知复课,我已经被动员前往廿一中就读了。算下来我在半田小学前后就读了四年光景,却正好赶上1966年文革掀起的乱局,连一张全班的小学毕业集体合影都没留下——在那时天下大乱的环境里,“毕业”本身就是个没人顾得上的说法。因为没有毕业照,我也记不清谁是当年的同班同学了。如今看着现在幼儿园的小娃娃们都能热热闹闹拍上正式的毕业合影,我这颗饱经岁月沧桑的心,总免不了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p><p class="ql-block"> "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明媚的阳光照新屋,门前开红花…″ 想来我的同学,多半还能哼起这首《美丽的哈瓦那》。</p><p class="ql-block"> 它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为声援古巴人民反美斗争创作的歌曲,是那么好听,抒情略带一丝淡淡的忧伤,坚韧裹夹悠悠的浪漫,旋律饱蘸满滿的正义感。曲调简单明快、朗朗上口,几乎随便听上两遍,就能跟着节拍哼唱起来。我最初正是从这首歌里知道,在地球遥远的另一边,有个盛产蔗糖的国度,它的首都叫哈瓦那。至今还能清晰记起,当年音乐课上,老师带着我们一句句学唱,就连操场集合整队的间隙,大伙也总会扯开嗓子高歌,在上、放学路上,嘴里都忍不住下意识哼起这段调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隔着数十年的岁月回望,这熟悉的旋律一冒出来,当年和同学们一齐唱歌的旧时光瞬间就涌到眼前,满是穿越漫长岁月的鲜活亲切感。</p> <p class="ql-block">三 忆两位恩师</p><p class="ql-block"> 在我求学的岁月里,有两位老师的身影,时隔一甲子仍清晰如昨,每每想起都满是温热的感念。</p><p class="ql-block"> 中级算术老师郭振南,因络腮胡,被我们私下称为“胡须伯”。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身形偏瘦,常年一身洗得妥帖的中山装,左胸口袋总别着一支钢笔,在阳光下偶尔闪出细碎的光。他为人精明干练,平日里不苟言笑,周身带着一股老派教书先生的严谨劲儿。他家住郭宅村,往返家校的路上总捧着一份报纸边走边看,另一只手还捏着小夹子,时不时抬手拔掉新冒出来的胡茬,那模样成了我们学生眼里独有的标志性画面。</p><p class="ql-block"> 文革初期,看着红卫兵上街造反、随意批斗教授的乱象,他满心愤懑,好几次私下拉着我们几个学生低声感慨:“这成什么体统?”在那个人人噤声的年代,这份藏在严肃面孔下的正直与清醒,让年少的我们悄悄生出了几分敬畏。</p><p class="ql-block"> 初级算术老师钦华,因年轻,学生们都爱叫他“钦华帅”。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高,性格憨厚又热忱,待我更是格外上心。有一回全班检查作业,我前一天贪玩忘了写,情急之下骗他说铅笔用完了,笔用得太快家长不肯再买。他听完没当场戳穿我,反倒以为我家境贫寒买不起文具,特意把我叫到楼上的办公室,从裤袋里摸出一毛钱塞到我手里,让我赶紧去买支新笔。回家后与母亲说了此事,母亲取出一角钱让我赶紧还给老师。在学校办公室里,老师还拉着我的手谆谆叮嘱,要我好好读书,别在学习上马虎偷懒。那温热的一毛钱,还有他眼里藏不住的殷切期盼,可惜学生愚钝,辜负了恩师的期望。如今岁月匆匆走过六十年,当年的少年早已鬓角染霜,可两位老师留在我生命里的温度,从来没有淡过半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四 年少轻狂的插曲</p><p class="ql-block"> 像我这般年龄的人,都记得当时一支口口相传于学生之中的民间诙谐小调,那是调侃老师的:“先生先生,面向鼓山,爱吃肉骨,与狗相争。”(福州人尊称教师为“先生”,此曲用福州话念很押韵)。当初读得朗朗上口,觉得好玩,唉,真是年少轻狂。</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因迟到,受个别同学怂恿,一起逃学到机场边水闸上玩耍了半天。老师叫同学通知家长,我被母亲狠狠地揍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逃课。现在回想真无知,真可笑。</p><p class="ql-block"> 上一年级的冬季,祖母将大姐穿过的棉袄改给我穿,怕被同学讥笑,我死活不肯穿去上学,被母亲打了一顿,最后还是被押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学校。其实那时候学校学子大多出身清贫,身上的衣裳都是缝补过的旧衣,赤脚上课是常事。那是天气真冷,土路上结着白霜,脚趾都生了冻疮。可大伙都比较懂事,老师们也都和蔼可亲,课堂氛围轻松又鲜活。平日里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期末也有统一考试,内容不算难,大家空余的大把时间都泡在看小人书、玩耍或回家帮家长做家务事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五 嵌在岁月里的灯塔</p><p class="ql-block"> 世事浮沉,沧海桑田。上世纪末,人口逐渐向集镇流动,乡间入学人数逐年锐减,各地乡村学校随之开启撤并进程。我记忆里那座虽经过多次扩建、承载了无数童年的半田小学,也在时代浪潮中悄然隐去身影。</p><p class="ql-block"> 2016年,半田小学正式拆除,在校的孩子们全部并入了义序中心小学。往日里飘着读书声的校址,重新变回了圣王堂,再次成为乡民们焚香祈福、顶礼膜拜的地方。这所伫立了七十三年的乡村小学,曾为一代代乡民扫去文盲的蒙昧,托举起好几代人的文化起点,终究还是顺着历史的车流慢慢退出了现实的视野。我虽然只在此就读四年,可从来没有从我的心里消失过——它是我整个童年的鲜活见证,是带我叩开知识大门的第一盏启蒙灯,是我往后漫漫人生里永远亮着的灯塔。</p><p class="ql-block"> 在那些滚烫的童年记忆里,握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启蒙老师,一同在操场追跑、在课堂上传过小纸条的同窗好友,早已和我的童年长在了一起,深深嵌入灵魂的褶皱里,无论过去多少年,形象都清晰得像昨日。一甲子的悠长情丝越过万水千山,风里好像还飘着当年教室外的桂香。我如今隔着岁月遥遥牵挂着:我的老同学们,你们如今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曾一同走过那个动荡又特殊的年代,从半田小学的校门走出来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写下这些文字,谨以纪念我再也回不去的小学时代,由衷感恩所有谆谆教导过我的老师们!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