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江海同潮，文脉共振 ——从沪粤双展看当代中国美术的南北互鉴与文化自觉

艺术与鉴赏

文 / 闪艳芳

2025年深秋，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内，“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以逾两万平方米的宏阔展陈，将岭南美术百年革新的画卷徐徐铺展。策展团队匠心独运，将观展起点设于49米层，以“倒叙”引导观众从当代回溯至世纪初——唯有站在当下回望来路，方能掂量“革新”二字的分量。

　　时光流转至2026年金秋，珠江之畔，广东美术馆新馆灯火璀璨，“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正式启幕。当新海派水墨领军人物陈家泠携七十载笔墨南下岭南，一场从“赴沪”到“归粤”的文化闭环悄然完成。两展相望，相隔的不仅是千里地理之遥，更是文化心理上从“输出”到“回流”的深刻转身。这究竟是偶然的接力，还是一场真正的“深度南北互鉴”？其背后的深层目的与时代使命，值得深读。

一、百年回响：从“北上”到“回流”的双城叙事

评判一场文化交流是否抵达“深度互鉴”的层级，不能仅囿于作品数量与展馆规格的物理叠加，更需审视其组织逻辑、学术脉络与精神内核。沪粤两地的艺术对话，绝非始于今日。早在1912年，自岭南走出的“二高一陈”——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在上海福州路创立审美书馆，以《真相画报》为旗帜发出中国画革新的先声。自此，粤籍美术家成为海派画坛举足轻重的力量，罗一平先生将其称为近代中国画转型中“同源异流”的典型——同源而根系相连，异流而彼此映照。

　　“其命惟新”大展，恰是对这百年渊源的全景式回望。展览汇集三百五十余位名家、八百余件精品，特设“300米文献时光长廊”，并借AI技术让赵兽《饮早茶》、关良戏剧人物画“动起来”，让历史在数字时代重获新生。其“倒叙”动线尤见深意：观众自“风起南方——当代艺术实践”启程，逐层向下，回溯至20世纪初的洋画运动。正如总策展人王绍强所言：“从上往下走，就是从现在回望过去。”先看清今天从何而来，方能懂得“其命惟新”的分量。而“还看今朝”，则是以陈家泠的个体笔墨，对这段宏大历史作出的当下呼应。

二、深度耦合：三重机制构建互鉴新范式

两展之所以能构成“深度互鉴”，在于其实现了三重机制的精密耦合。

　　其一，组织协同的战略高度。 两展同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指导，分别作为大湾区文化周核心活动与沪粤对话的延续。这种官方层面的深度协同，已将其上升为服务粤港澳大湾区与长三角一体化两大国家战略的文化实践。

其二，学术脉络的无缝贯通。 王绍强先生身兼数职：他既是“其命惟新”的总策展人，又是以《淬厉新之》参展的艺术家，更是“还看今朝”的策展人。从“创作者”到“策展人”的身份流转，使得两展在学术理念上实现了无缝衔接与深度对话。

其三，艺术语言的深度互证。 从百年前岭南画派融入海派“革故鼎新、兼容并蓄”的精神，到今日陈家泠将书画之“水变”与陶瓷之“火变”熔于一炉、以十口巨缸构成震撼的“缸阵”，两展在艺术语言上形成了深度的榫卯结构。

这种对话绝非单向的馈赠，而是双向的成全。展览现场，《美丽家园——岭南红韵》与《海上玉兰2号》遥遥相对，广州市花木棉与上海市花玉兰，一红一白、一烈一雅，“英雄花”的炽烈与白玉兰的清逸在此相遇。陈家泠自今年3月起遍访岭南、亲赴中山纪念堂写生，让岭南的现场感反过来推动创作——这不只是将上海的成熟作品运抵广州，而是让两种文化在笔墨中相互激活。

三、蚌壳与明珠：互为主客位的文化自觉

开幕式上，陈家泠先生以“巨大蚌壳”喻广东美术馆新馆，以“明珠”喻自己的作品。这一隐喻意味深长：蚌壳生于深海，历经砂砾磨砺而孕育温润光华——以之喻岭南，是对这片土地包容、坚韧、内敛气质最深沉的礼赞。海派向以“海纳百川”著称，这颗由海派笔墨孕育的“明珠”被安放于岭南的“蚌壳”中，便不只是致敬源头，更是一次深刻的反哺。

　　从百年前岭南画派“走出去”吸收海派与日本画风，到如今海派大家“走回来”在岭南绽放，这种往复标志着区域文化交流进入了更成熟、更自信的阶段。它打破了单向输出的傲慢，展现出互为镜像、彼此成就的文化自觉。

这种自觉，早已不是孤例。从“其命惟新（上海站）”到“沐露岭南——韩天衡艺术回顾展”，再到“还看今朝”，沪粤美术对话已连缀成一条绵延的线索。上海美术馆党委书记、执行馆长王一川表示，愿做全国优秀美术资源的“汇聚地”、地域文化交流的“催化剂”。2025年的“其命惟新”展期141天、接待观众逾55万人次、全网声量破10.18亿，其影响早已溢出展厅，走入地铁与陆家嘴巨幕。当一场地域性美术展成为“现象级”事件，确证的正是民族对自身文脉日渐坚定的文化主体性。

四、星辰大海：海洋基因激发的未来图景

若说“蚌壳与明珠”是对历史与当下的回望，那么这场对话的未来，则寄托于两地共通的海洋文化基因。上海依黄浦江而兴，广州傍珠江而立，两江终汇入浩瀚大洋。海洋文化不拒绝任何一条河流的汇入，也不畏惧任何一场风暴的洗礼——这种同构，决定了海派与岭南在精神内核上的高度契合。毛时安先生曾将二者的相比作“深情热恋”，其底色正是共有的海洋文化基因与开放精神。

　　在这场碰撞中，海派被重新定义——它不再仅仅是上海的地域流派，而演化为一种代表中国近现代文化转型、代表开放创新精神的“文化范式”。当这种范式与敢为人先的岭南相遇，其化学反应必将推动中国美术走向新的境界。陈家泠先生言：“海纳百川方成海派，敢闯先锋当属岭南。”这既是对两种精神的精辟概括，也昭示着更开阔的想象：当黄浦江与珠江的浪潮汇成推动中国文化前行的洪流，终将跨越重洋，与世界展开更深层的对话。从沪粤互鉴到中西交融，这不仅是海派与岭南的未来，更是中国文化在文明互鉴中彰显自信、贡献价值的必由之路。

五、结语：守正创新，文脉长流

　　从2025年秋的上海到2026年秋的广州，这场对话以其宏阔的格局、审慎的学术与鲜活的艺术，写下了一篇真正的“文化大文章”。它既回答了“何为深度互鉴”，也指明了“互鉴为何”：组织机构的战略定力、学者的学术担当、“蚌壳与明珠”般互为客位的文化自觉，与海洋基因激发的开放活力，共同汇成一场“守正创新”的集体实践。正如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林蓝所言：“守正是我们的本分，创新是我们的本责。”真正的创新，不是对传统的颠覆割裂，而是扎根传统、面向时代的生长与延续。

“其命惟新”出自《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陈家泠亦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自况。对传统之根的坚守与对时代之变的拥抱，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文化的生命，在于流动；惟其流动，方能惟新。江海同潮，文脉长流。我们期待，中国艺术将在不断的互鉴中孕育更多璀璨的“明珠”，掀起更加壮阔的波澜，驶向更加辽阔的远方。

（作者系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上海炎黄文化研究会会员）

编辑：樱芳
制作：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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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