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之行第十一天：寻梦江南·绍兴揽胜（二）——凭吊英烈丰碑，寻访布业会馆（2026.2.3）

雪松

【题记】一碑凛凛耀风骨，一馆悠悠载商贸。闹市街巷之间，品读越地的热血过往与旧时商事。

沿着府山横街一路向东，走到街道尽头，一座三开间、古朴庄重的木结构牌坊矗立眼前，牌坊正中的坊额上书写着“古轩亭口”四个苍劲大字。此地地名渊源久远，唐代这里临府河建有轩亭，故此得名轩亭口，旧时便是古城闹市所在，千百年来车水马龙，市井喧嚣不绝于耳。如果不特意了解那段历史，谁也难以想象，这片繁华街市便是鉴湖女侠秋瑾当年慷慨赴义之地 。牌坊两侧立柱上刻有一副著名的楹联，内容为：“冷雨流尽侠女血‌，春风唤回英雄魂‌。”

牌坊的西边，解放北路与府横街交汇的环岛中央，秋瑾烈士纪念碑傲然挺立。车来人往，市井喧嚣环绕四周，这座石质丰碑却安守于闹市烟火之间，静静守望着千年古城。纪念碑落成于1933年，通高7米，整体分为碑座、碑身、碑帽三个部分，碑体为纵长方体，带着浓郁的民国欧式建筑风韵，外围环绕石质栏板，将碑身妥善围护。此地正是当年秋瑾英勇就义之处，作为纪念近代民主革命家、妇女解放运动先驱的建筑，沉甸甸的历史价值不言而喻。

缓步走到纪念碑近前，细细品读石刻文字。朝向西面的碑身正面，“秋瑾烈士纪念碑”七个大字雄浑厚重，出自同盟会元老、时任浙江省政府主席张静江之手。下方边长三米的碑座之上，镶嵌着一块石刻，镌刻着共计三百八十三字的《秋先烈纪念碑记》。这篇碑文由光复会会长、曾经执掌北大的蔡元培提笔撰文，再由国民党元老、近代书法大家于右任挥毫落墨书写。撰文、题额、书丹皆出自一代名家，三者荟萃于同一通石碑之上，在民国纪念建筑当中殊为难得，也成为近代碑刻史上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碑座底部，几束凭吊者敬献的鲜花静静安放，花叶无言，寄托着一代代后人跨越百年不曾衰减的崇敬与追思。纪念碑东边，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

把思绪拉回到1907年7月15日，皖浙起义计划败露，挚友徐锡麟已经为国捐躯。身边亲友再三劝说秋瑾迅速离开绍兴，躲避灾祸，却被她毅然回绝。她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呐喊：“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就在这熙攘繁华的轩亭口街市之中，三十一岁的鉴湖女侠从容赴刑，一腔热血浸染绍兴故土。山河不忘忠魂，民间人士自发筹措资金，修建起这座纪念碑，以此永久铭记这位舍生取义的巾帼斗士。巍巍石塔立在路口，而烈士的风骨丰碑，更是永远屹立在亿万国人的心间。她以生命为炬，唤醒蒙昧世道，这份慷慨悲壮，早已深深熔铸进绍兴这座城市的血脉记忆里。

纪念碑东侧，开辟一方安静的纪念小广场。广场正中，安放着绍兴本土雕塑家王大进创作的秋瑾汉白玉立像。雕像面朝西方，身姿挺拔，神情坚毅。四周苍翠的松柏静静拱卫，台前花坛之中，明黄色的小花开得繁茂。身后巨大的照壁石墙上，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的“巾帼英雄”四个鎏金大字，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字字千钧，是对这位女侠一生至高的褒扬。

离开秋瑾雕像，沿着解放北路的步道向南缓步行约百二十米，街口一座古朴的四柱三间石牌坊映入眼帘，这便是通往布业会馆的入口仪门。整座牌坊石雕工艺精巧，云纹缠绕石柱，雀替镂刻花木纹样，历经风雨侵蚀，石面布满时光的痕迹。令人感到好奇的是，牌坊正中横梁匾额处却是一方空白石面，并无题字。查阅相关资料方才知晓，此处原本刻有文字，后遭岁月损毁；修缮时遵循文物保护原则，因没有确凿可靠的原始记载，不去妄自补刻题字，于是便保留下这方无字石匾。左右两根立柱之上镌刻一副对联：“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隆”，取自王安石诗作《孤桐》，以孤桐愈经磨砺根基愈坚的意象，寄语当年绍兴布业生生不息、基业长青。

穿过石牌坊向内走去，行至院落大门，门牌号标注北后街24号，这里便是布业会馆，如今也是绍兴纺织博物馆的所在地。会馆始建于清光绪三年（1877年），由本地布商陶琴士牵头一众布商集资营建，旧时是绍兴布业同业集会议事的行会场所。1916年，孙中山先生到访绍兴之时，曾于此下榻，还题写“经纬万端”匾额，并且在馆内觉民舞台登台演说，追怀秋瑾等革命志士，这段往事，也为这座商贸会馆增添了厚重的红色印记 。

步入院内，院落南端立着一座气势庄重的砖雕照壁。壁面之上，“祥和雅乐”四字浮雕古朴端方，嵌于菱形纹饰之内，寄寓着旧时布业同仁对行业安定、世道和顺的美好期许。

站在绍兴布业会馆的门厅前，抬头便是那方黑底金字的“布業會館”繁体匾额，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尽显历经光阴沉淀而来的端庄厚重。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厅堂式建筑，白墙素雅，黛瓦层叠，深褐色的木构架托举起宽阔的檐廊。几盏淡黄筒式灯笼自檐下轻轻垂落，与门柱红底鎏金的楹联、门扇上鲜红的菱形福字彼此呼应，为这座肃穆庄重的明清行会门楼，平添几分温润鲜活的人间烟火。

门前石板铺地，平整方正。台阶两旁对称安放着数盆罗汉松盆景，虬曲苍劲，姿态古雅，如同几位静默伫立的雅士，守护着这座古老会馆。

入口墙根之下，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安放于石座之上，碑文清晰，无声地印证着这里珍贵的历史地位。

跨过门厅步入会馆之内，身旁立着一幅总导览图，整座宅院的格局脉络便清晰铺展于眼前。布业会馆坐北朝南，是东西两路各四进的大型清代建筑群，门厅、主楼、廊屋、茶室、戏台错落排布，旧时集居住、商事、饮食、文娱多重功能于一身，规模气度非同一般。

西路为建筑保存相对完好的一侧，首进便是面阔五间的门厅，前檐设有卷棚轩，古意盎然；第二进是七开间的两层楼宇，前后重檐，体量恢宏；第三进为曲尺形的廊屋平房；最末第四进后世已经经过改建。东路第二进规制与西路相仿，第三进西北角保留一处抱厦，其余屋舍大多损毁改动，旧时原貌已然不复。

一座老会馆，一边留存着晚清绍兴布行的市井商事记忆，另一边，又以展馆的形式，把千百年的纺织织造技艺娓娓道来。古老的行会台门，就这样完成了时代转身，将过往的岁月完整呈现在游人面前。

沿着石板甬道缓步向内，一条箭道纵贯整座院落。庭院开阔敞亮，两侧盆景排布得错落有致，有序摆开，圆球状的金叶灌木、含苞的山茶、精巧的盆景依次入目，浓浓的江南园林气息萦绕四周。

眼前的这座七开间两层楼房便是西路的主楼。这里昔日是绍兴布业同仁祭祀先贤、会商事务、聚众集会的核心场所。楼宇的构架颇具江南古建筑特色，明间采用五架抬梁式结构，其余屋架则为穿斗式，前后重檐，硬山屋顶气势规整。远望整栋建筑，黛瓦层叠，深色木构墙板饱经岁月浸染，质感厚重深沉。廊檐之下，一串串红黄相间的灯笼垂挂排列，微风拂过轻轻摇曳，为肃穆庄重的老台门，添上了几分温润鲜活的人间烟火。

主楼中间的过道上，竖立着布业会馆历史展的前言展板，中英文对照的文字，将这座会馆百余年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整个展馆大体分为会馆旧址陈列与会馆历史展两大板块，复原再现了当年布业行会的运作场景。

主楼一层展厅自西向东，依次排布着会馆办公室、账房、会长室等房间，这几处我们并未光顾，而是直接沿着前廊向西参观，首先是紧邻过道东侧的议事室。

议事室复原得原汁原味，屋内成套的雕花红木桌椅整齐摆放，正中大方桌居于房间中央，两侧座椅分列四周。后壁设立供台，台上安放着赵公元帅神像，还摆放仿真贡品。墙面两侧悬挂着一块块木刻条匾，镌刻着旧时布业行内的规章戒律。完整还原了当年会馆聚会议事、酬神聚宴的旧时风貌。可以想见，往昔绍兴各地布行的管事商人汇聚于此，行业规矩的订立、货品定价、商贸纠纷的商议决断，全都在这间屋子当中公议论定，屋内的一器一物，都留存着当年商事集会的烟火印记。

隔壁便是商务室。长条形会议桌铺着素绿色桌布，青花瓷盖碗整齐分列桌面，墙壁上挂着旧时的绍兴县地图，木饰嵌着山水扇面纹样。这里便是洽谈生意、接待各地客商的地方，百年之前，南来北往的布商便是围坐在此，磋商买卖，互通行业消息。

再行几步，就来到会馆档案室。满屋高大的木质书柜依墙而立，一格一格书架之上，摆满仿真卷宗与册籍文稿，中间摆放着一桌两椅。想当年，有关布匹交易的账本、行会文书、往来信函，都在此妥善收藏保管。一卷卷档案，记录着绍兴布业兴衰起落，无数古城商贸往事，都曾封存于这一方书屋之内。行走其间，仿佛能够触摸到百年前浙东纺织行业跳动的脉搏。

沿主楼一层继续往东，穿过一道门，便来到了觉民舞台微缩场景。方才还置身于行会严谨肃穆的办公议事空间，一转步跨入这片展区，氛围陡然松弛下来。眼前是按照1∶6比例精心复制的舞台模型，还原了当年剧场的样貌。

整座戏楼仿照上海大舞台的式样建造，木质构架厚重考究，戏台正上方悬挂着“觉民”匾额，大红色幕布垂落下来。剧场分为楼下池座与上下两层环形包厢，廊栏环绕四周，无数人物塑像散布其间。长椅之上坐满看客，包厢里的听众或交谈、或观望，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生动复刻出当年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的观演场面。投影在戏台中央的画面，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旧时光里传来的锣鼓丝竹之声。

细读一旁的文字介绍才知晓，觉民舞台原址就在布业会馆东侧北首，1913年由绍兴布业巨子陶荫轩主持修建。陶荫轩本名陶恩沛，字荫轩，乃是牵头营建布业会馆的陶琴士的第三子。觉民舞台乃是绍兴近代第一座正规戏院。剧场鼎盛之时，可以容纳千余名观众，在当年的浙东一带规模数一数二。这里戏曲门类丰富，京剧、绍剧、越剧、话剧轮番登台，还会放映早期电影，是古城绍兴当之无愧的文化娱乐重地。更值得铭记的是，1916年8月，孙中山先生到访绍兴，便在此登台发表演说。岁月流转，这座戏院几度更名，先后改称青年剧场、鲁迅剧院，可惜在1950年7月，一场意外大火将整座建筑付之一炬。

如今实体建筑早已消散在历史烟尘之中，全凭这一方微缩沙盘，让后人得以窥见百年之前，绍兴古城那番锣鼓喧腾、万民聚听的盛景。

告别觉民舞台微缩展区，顺着展线继续向前走，依次参观与孙中山先生绍兴之行相关的几组复原展厅。

最先来到的便是膳食房。屋内陈设着一套雕花红木圆餐桌，青花碗碟整齐摆放于桌面，还复原出一席丰盛的宴席菜品。后墙悬挂山水中堂与对联“青山绿水千载秀，锦绣华堂百世荣”，古雅的灯笼自梁顶垂落，一派旧时宴饮厅堂的样貌。展板文字记述着1916年8月20日晚间的往事，当日由布业巨子陶荫轩在此设宴，绍兴知事宋承家作陪，款待孙中山一行远道而来的众人，百年前那场宾主酬酢的历史画面，借由这处场景得以重现。

迈步来到隔壁，便是古色古香的会客厅。厅堂正中悬挂着范蠡的画像，两侧配挂楹联，四壁挂满篆书书法条屏。屋内对称排布成套的木雕椅凳，古灯高悬，盆景点缀其间，格局庄重规整。遥想当年，便是在这间屋子之中，本地士绅、商界代表在此拜会孙中山先生，坐而论谈，共叙时局。

再往前走，便是孙中山临时书房。一张宽大的雕花书案居于房间中央，桌上台灯、文房用具一一陈列。两侧博古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典籍书卷，卷轴、书画收纳其中，背景立着山水屏风。根据解说牌所载，8月20日当晚，孙中山就在这间书房挥毫落笔，写下“经纬万端”赠予陶荫轩，又分别题字“有道”“博爱”，送给孙寅初与宋承家，笔墨题词，为这次绍兴之行留下珍贵的文字印记。

随后参观的复原房间，是孙中山先生下榻之处。这间卧房的风格略带西式韵味，黄铜鎏金铁架眠床，白纱帐幔轻柔垂落，一旁立着老式收音机、彩玻璃台灯。墙面悬挂书法匾额，上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家具中西相融。史料记载，1916年8月19日，孙中山携胡汉民一行人抵达绍兴，当晚便留宿于此，陶荫轩从西咸欢河沿自家老宅搬来铜床一张，作为孙中山的卧榻。

最后参观的，是孙中山随行人员下榻处。屋内安放一张雕工极尽繁复的朱红鎏金拔步千工床，木雕纹样精巧华美，床幔低垂。墙上挂有“宁静致远”行书横匾，老式木橱、箱笼、脸盆架等旧时生活器物摆放齐全。当年随同前来一共有胡汉民、邓家彦、朱卓文、周佩箴、陈去病等五人。胡汉民来绍时，途中受寒染病，夜里身体不适，还请来绍兴本地名医裘吉生问诊医治，一剂汤药过后便很快痊愈。一间复原展室，将这段少为人知的细节也娓娓讲述出来。

穿行在一间间复原展厅当中，一桌一椅，一器一物，把一百多年前那段短暂却意义深重的古城往事，鲜活地铺展在了眼前。

参观完一间间复原实景展厅，我们迈步来到会馆开阔的内庭院落。院中两株高大的古树枝干遒劲，青苔覆于树干之上，草木葱茏。几块太湖石随意点缀在草坪之间，石桌石凳散落于庭院各处。廊檐之下，串串红灯笼层层垂挂，暖风拂过，轻轻摇曳。白墙黛瓦的楼宇环抱着整方天井，古意悠然，喧嚣被高墙隔绝在外，院内只余下一份安宁清幽，让人得以静下心来，细细回味刚刚看过的一幕幕历史场景。

顺着回廊，拾级踏上木质楼梯。深褐色的实木扶手线条圆润，栏杆做工规整，脚下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木质的质感扑面而来。登上二楼，便来到布业会馆的主题陈列展馆，四块主题展板依次铺陈开整个会馆的过往岁月。

▲“布业会馆历史展”的内容和展厅位置图

我们首先参观的是楼梯西邻的“布业会馆历史展”的第一单元《百年会馆》。步入展厅，展板开篇便讲述了晚清时期“洋布”经宁波进口、由绍兴转销浙西浙北的繁荣商贸背景，清光绪三年（1877年）五月，绍兴陶堰名士、陶渊明第二十八代后裔陶琴士，牵头召集本地一众布商捐资集资，正式修建会馆，定名山会布业会馆，取山阴、会稽两县首字为名，专属服务于两地布商同业。陶琴士去世后，其子汉宗、守次、荫轩继承父业，尤其是陶荫轩成为绍兴首屈一指的布商，继续扩建布业会馆，从而使其雄踞绍兴诸多会馆之首。

顺着展线，一面详尽的《布业会馆布局》平面图与老照片映入眼帘，清晰标注着会馆东西两路四进的完整建筑格局；接下来的《布业会馆百年要事一览》时间轴从1877年建馆延伸至现代，将百年沧桑徐徐铺开。旁侧的展板以“筚路蓝缕的「陶半城」”为题，配合陶琴士画像与陶氏家族世系简图，展现了陶氏自陶侃以来集聚万丁、商文并重的家族底蕴。

转过转角，一幅生动的晚清绍兴布市手绘图再现了当时街巷挂满灯笼、布庄林立、人头攒动的繁华市井风貌。

继续深入，展陈聚焦陶琴士去世后其子汉宗、守次、荫轩三兄弟继承父业、扩建会馆的历程，“守成有道的三兄弟”展板与“墨华亭”实物展柜相呼应，彰显了家族重教藏书的儒商风范。

最后，墙面上的老合影与人物肖像记录了陶氏后辈（如陶传提等）主持商会、创办电气公司等推动近代工业的举措，以及陶氏家族与孙中山先生的渊源。

整个第一单元，从陶琴士肇基建馆、陶荫轩拓盛基业，再到陶传褆革新实业、济世报国，陶氏三代接力传承，不仅成就了布业会馆的百年辉煌，更缩影了绍兴近代工商业从传统走向近代的奋进历程。

穿过《百年会馆》的厚重岁月，顺势步入展览的第二单元《商会探源》。展板开篇点明，清代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壮大，同业公会及同乡会馆在绍兴蓬勃兴起。墙面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同乡会馆”介绍，以及《清代全国各地绍兴会馆（公所）分布示意图》，直观展现了绍兴商帮“走四方”的广阔足迹。

驻足细看，北京绍兴会馆、保定浙绍会馆、扬州浙绍会馆、苏州浙绍会馆等各地的老照片、建筑测绘图与碑刻拓片依次排开，无声诉说着昔日越商在外建馆聚义、联络乡谊的盛况。展线旁的图文清晰梳理了从同乡会馆到行业会馆的演变逻辑：会馆最初以同乡聚会议事、交流信息为主，后逐步转向以行业会馆为主，成为商贸集散与慈善办学的基地。配合着《绍兴府城衢图》与老城街巷实景照片，能清晰感受到会馆网络如何从乡土纽带转化为商业基石。

视线向前延伸，一面宏大的《近代绍兴商会历史沿革》波浪形时间轴铺展开来，从1906年发端至1949年，串联起绍兴商会在不同历史节点的风云激荡。旁边的展板详细解析了商会“商务总会—商务分会—商务分所”的层级架构与入会规则，并陈列着《商业杂志》复刻件、老章程文书及历届董事合影。

看着展柜与墙面上泛黄的历史凭证，不禁感慨：商会不仅是近代极具影响力的经济组织，更在赈灾、兴学、维护商利等社会公益中扛起了大旗。从家族式的布业会馆走向更具公共性的近代商会，越商群体完成了从“商帮”到“新商人”的蜕变，为中国社会变迁作出了独特贡献。身旁小孙子仰头张望的纯真眼神，与百年前商海沉浮的厚重展陈交相呼应，平添了几分时空穿越的意趣。

参观完第二单元，我们沿着廊道回到楼梯东侧，按照展览顺序继续参观。展览的第三单元是《中山足迹》，开篇展板点明了孙中山先生与绍兴的非凡渊源：他曾两度亲临绍兴，留下诸多足迹。1916年8月，孙中山一行从上海赴杭途经绍兴，由布业会馆核心人物陶荫轩负责接待，下榻于会馆幽静雅致的六九花园。时代与伟人的交汇，让布业会馆增添了一抹浓重的历史亮色。

展陈首先回溯了陶荫轩与孙中山的初识渊源，以及光复会、大通学堂等革命印记。墙面上陈列着秋瑾、徐锡麟等革命志士的影像与事迹，配合“巾帼英雄”等题词背景，展现了绍兴深厚的革命底蕴与商界仁人志士的救国情怀。

随后，一组宏大的历史照片与文献将视线拉回1916年。详实的图文还原了孙中山下榻布业会馆的全过程：8月19日抵达绍兴，在布业会馆受各界欢迎，下榻六九花园。展柜中静静陈列着孙中山赠予陶荫轩的“经纬万端”题字横幅，以及《孙文学说》等珍贵文献与纪念章；墙面上还并列展示着“有道”“大同”等饱含深意的题词，旁侧配有演讲复原画，生动再现了先生在此激扬文字、启发民智的场景。

行至展区深处，一面写有“博爱”的题词牌匾格外引人注目。我们的老家是河南省博爱县，所以爱人和小孙子特意站在博爱牌匾前合影，定格下这份跨越百年的地缘与精神共鸣。旁边还陈列着蔡元培先生肖像及“博大”相关题词，并展示了孙中山为周树人（鲁迅）等绍兴乡贤的题字。

尾声部分，巨幅的“孙中山游绍兴”山水影像长卷与“气壮山河”题词相呼应，记录了先生在绍兴游览禹陵、兰亭等名胜的足迹。从下榻会馆到登高揽胜，从商界聚义到振兴中华，伟人的足迹与布业会馆的砖瓦交织，让这段百年记忆余韵悠长。

告别伟人的足迹，我们转身步入展览的第四单元《觉民舞台》展室。

展板开篇点明，觉民舞台建于1913年，由绍兴近代第一任正式戏院创建者陶荫轩所建。其仿上海大舞台格局，戏台宽敞、拱棚高大，正厅可容纳五百人，满座时可达千余人，门前建有假山水池，设施与规模在当时浙东地区首屈一指。

顺着展线，这里曾作为布业会馆的文娱中心，不仅演出京剧（如梅兰芳等名家曾在此登台），更深度承载了地方戏曲的繁荣。展柜中陈列着泛黄的戏单、老票据，玻璃柜内静静躺着一把斑驳的老琵琶，诉说着岁月流转。

墙面上详尽记录了演出绍剧的盛况（如“十三龄童”等名家留影与荣誉剧团合影），以及早期话剧演出、放映电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等海报复刻）的鲜活印记，展现了当时极富前瞻性的大众娱乐风貌。

继续前行，一面波澜壮阔的“见证历史”时间轴墙映入眼帘。从1916年孙中山演讲、1919年声援五四运动，到抗战时期的“八·一三”周年纪念、1945年抗战胜利庆祝，直至1949年迎接解放，觉民舞台不仅是商界的娱乐场，更成了近代绍兴重大社会活动与爱国运动的见证者。

展区尾声是“名人荟萃”版块。孙中山、蔡元培、陈英士、陶元庆、邵元冲、邵力子、于一平等各界名流先后在此登台或留下足迹，配合着人物画像与文献，彰显了会馆“启迪民智、凝聚人心”的文化阵地属性。从商贸聚义到文化启蒙，布业会馆的戏台之上，唱尽了百年绍兴的风云与烟火。

展厅尽头，一块结语展板为整场参观画上句点。由陶氏家族一手营建守护的布业会馆，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古朴雅致。百余年风雨辗转，往昔车马喧腾、商贾云集的光景早已消散。从前布业同行在此聚会议事，觉民舞台之上戏曲轮番上演，一代代志士于此登台宣讲，唤醒民众思想。历经修缮保护，如今这里开设陈列展览，古老的会馆重焕生机，静静伫立闹市之中，成为绍兴一张独具分量的文化名片。

参观完主楼二层的“布业会馆历史展”，我们拾级而下，重回西路院落的主轴线上，继续向南缓步寻访。

行至第三进厅堂门前，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致的砖雕门额，匾额之上，“祥云绚彩”四个大字古朴隽秀。此刻门头正搭着脚手架，看得出正在开展修缮维护工作，钢架与防护网环绕其间，让人直观体会古建保护修缮的现场感。素净洁白的高墙衬着乌黑黛瓦，门口两侧错落摆放着盆景绿植，虬曲的枝干生机盎然。即便尚在整修，这座厅堂的端庄气韵依旧扑面而来，静静诉说着旧时会馆的旧时光景。穿过这道门楼，幽深的通道向内延伸，引得人忍不住想要迈步而入，探寻庭院深处藏着的旧日故事。

迈步走入侧屋的文创陈列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桌上铺展的蓝印花布桌垫，蓝底衬着莹白纹样，正是绍兴传统印染工艺独有的风情。

展台上成套摆放着工艺瓷瓶与装饰赏盘，一组釉色幽蓝，瓶身浮雕鎏金花卉，配上流苏绳结，华贵而典雅；另一套则是米白瓷底，绘着盛放的蓝牡丹，勾勒出淡淡的水墨气韵。后方深褐色的木质博古架错落排布，古朴温润，衬托得器物愈发玲珑好看。

转过展台，又是一方别致景致。竖向木格栅做背景，中间嵌着圆形灯画，远山含黛，一叶孤舟浮于烟波之上，完完整整复刻出浙东水乡的写意山水。台座之上，两把工艺折扇静静安放，扇面饰有鎏金腊梅，枝丫遒劲，飞鸟点缀其间，流苏垂落，古韵悠悠。

从古时的布匹织造，到如今衍生出瓷器、折扇各类文创好物，把江南纺织文化当中独有的审美意趣延伸开来。旧时的布业文脉，换作这般温润雅致的模样，延续至今，伸手便可触碰得到这份江南独有的雅致诗意。

走出文创陈列室，一条幽深绵长的长廊铺展在面前。黑木廊檐之下，串串红黄灯笼顺着廊道向远处延伸，光影错落，古意悠然。廊口立着两块导视标牌，游览路线于此一分为二：往左走，能够寻访会馆留存下来的旧日场所，可去往适庐茶室小坐品茶，探寻鉴湖浴室的过往遗迹；向右行，便是各类非遗手艺工坊，纺织、印染、越绣、布艺、蜡染工坊依次排布。同一条连廊，一边藏着旧时文人商贾的闲雅烟火，再现当年布业会馆集商事、休闲、娱乐于一体风貌的场景，一边承载起代代相传的手工技艺，续写江南纺织文脉。

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回廊天井，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份图纸，一为民国时期布业会馆原始布局，一为如今纺织博物馆的导览总图，两相参照，便能够读懂这座宅院历经岁月后的功能变迁。

按照旧时原貌，主楼往后，各进均是平房，院落之间由一方方天井隔开，依靠过庭、回廊彼此连通。穿过题写“祥云绚彩”的第三进门楼，向北排布着适庐茶室、知味馆（菜馆），再往后还有新新旅社、鉴湖浴室。会馆东北角，便是当年赫赫有名的觉民舞台，旁边配有六九花园，昔日这里议事宴饮、听曲观戏，住宿休憩，整片院落融会贯通，热闹非凡。只是时移世易，觉民舞台如今并未复原，旧时戏台的盛景，只能在图纸之上隔空怀想。

而现在的布业会馆导览总图，建筑本体依旧保留着旧日肌理，院落顺着天井排布，构成错综复杂的“田”字形结构，但房屋用途已经彻底更新。西侧保留了适庐茶室、鉴湖浴室这些历史地名对应的空间；东侧以及北侧屋宇，则改造成为纺织、印染、越绣、布艺、蜡染等一座座非遗工坊。往昔行商聚会的行会公馆，如今化作展示传统手艺的博物馆，古建躯壳依旧，内在的使命已然悄然转换。

还未来得及静下心细细品读每一处陈设，爱人与小孙子已经走马观花游览完毕，二人正站在一方清幽的小天井里等候催促。透过门框向外望去，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院落开阔疏朗，几株树木挺立院中，丛丛青草沿着树根铺散开，串串红灯笼垂挂枝头，白墙黛瓦围合出独属于江南古宅的安然意境。

我只得加快脚步，匆匆拍下屋内的景象，留存下鉴湖浴室的复原样貌。前厅模拟旧时的接待总台，深色实木弧形柜台古朴厚重，屋内摆放着老式留声机、红木椅凳与罗汉榻，墙上悬挂水墨立轴，处处复刻着民国时期的室内格调。往里走，雕花木质折屏依次排开，屏面上精工雕刻梅兰竹菊，花鸟纹样栩栩如生，隔出一方方独立空间。屏风内侧，硕大的木质浴桶静静安放，桶沿搭放着洁净毛巾，厚重的酒红色丝绒帷幔垂落下来，营造出私密的沐浴环境。

这般完整的场景复原，让人得以想象当年会馆配套浴室的旧日风貌，只可惜行色匆匆，来不及驻足慢慢回味。至于适庐茶室的复原场景，便更是顾不上细看，只能依靠史料文字，去遥想当年商贾富豪在此周旋应酬的热闹光景。适庐茶室是民国初年由绍兴布业巨子陶荫轩一手创办，“适”字取“商人过之而适”的寓意。昔日此间高朋满座，布行老板、中介经纪人围坐茶桌磋商买卖，地方名流士绅聚在此处谈论时局世事。桌上瓜子、芝麻片、橘饼、各式糕点一应俱全，还设有雅致包间，时常上演平湖调说唱演出。不过此地消费着实高昂，绍兴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老话：“适庐茶一壶，穷人粮半月；适庐一包烟，穷人粮半年。”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茶室最多可同时接纳两百多人，在当年绍兴城内，算得上风头无两的一流茶楼。

穿过幽深的廊道，迈步走出布业会馆的大门，这一段古建筑寻访便就此落幕。馆内后半段参观行色匆匆，适庐茶室能光顾，只能凭借史料文字遥想旧日盛况。纵然留有几分遗憾，但依旧完成了一场与百年岁月的隔空对话，对绍兴布业曾经的烟火繁华，有了整体而概略的认识。

“Let's go！”寻梦江南·绍兴揽胜的旅途仍在继续。翻过布业会馆这一页，我心里不禁好奇，下一站，又将遇见怎样的江南景致？

游于2026.2.3 记于2026.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