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后记

晚霞

从苏州到家乡，一千一百多公里，早上八点出发，到家后，已是晚上九点。

期间，儿子一人全程驾驶。

一路上，天气随距离的变化而变化。驶出苏州时，只是有些阴云，而到泰州时，落雨纷纷。

某个时刻，雨泄如柱，甚至，节奏很快的雨刷，也失去了作用，车速不得不慢下来。

好在时间不长，抑或将雨区甩在了后面，雨停了，前方视野又复开阔。

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富饶之地，沿途两侧多见工业园区、池塘河流。即使峰峦叠嶂处，亦绿意盎然。

从九点至中午，一直在看西浦大学新生入学典礼。形式庄重，节目精彩，尤其观众提问环节，席校长的解答独到深刻，入情入理，令人心悦诚服。

自律，是对所有就读于这所大学的学生的考验。坦白地讲，宁宁的初中高中，都是在我的家乡衡水市就读的。而衡中的教育模式和理念，与西浦这座中外合办的大学完全不同。

西浦倡导自律，但并非刻板的规训与束缚，而是一种在自由中自我掌舵的能力。

这里没有围墙的看管，这里赋予你充分的选择权。却要求你在无人注视时依然端坐书桌前，期待你在纷繁诱惑中守住初心。

未来四年，清晨、课堂、深夜，无人催促，无人点名，无人监督。都将由你自己定义其价值。

校长的讲话，我是听得懂的。两个孩子已长大，想必也能理解其中的含意。

但毕竟刚刚步入成年人行列。能否认识深刻、理解并付诸实际行动？高度自觉和持续的自律能力能否做到并坚持下去？

这些，是我的担心所在。

相信吧！希望这只是杞人忧天。

每一个做父母的，对孩子的成长，都是尽心尽力，这些，我是看得见的，也深有感慨。

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经济上的付出动辄几千上万，甚至几十万，没有一丝含糊和犹豫。

这些不过是看得见的数字，而心血与牵挂，却是无从计量、无法言说的。

多少次早早起床，只为不想耽误孩子去学校。多少次翘首期盼，只愿孩子早点回家。

那些因之而起的焦急、等待、担心和疼爱，早已织进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纹理里，成为生命中最深的刻痕。

毫无疑问，这是应该的，也是做父母的责任。但作为孩子，尤其作为已经成年的孩子，只希望他们有感恩之心，勤勉自律，认真学习，不负父母期望。

并非要求什么望子成龙，盼女成凤，只要孩子努力，没虚度时光，对得起自己就好。

这些道理，想必两个孩子都明白，无需多言。

车子一路奔驰。悠悠时而听歌，时而看短剧，车载电视的先进，小爱语音的便捷，让他无需手动，只一声呼叫，那些喜欢的画面随之而来。

妈妈不时提醒，注意眼睛。他哼哈应着，但充满好奇心的他，还是会时不时偷偷点开，看上一会。

今日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且让他尽兴吧。

少年人的世界，终究与我们不同，他们有他们的欢喜与忧愁，有他们不得不独自面对的关卡。

明日，他就要像当年哥哥一样，离开父母，进入到市里的学校，开启他求学路上新的征程。

不知他能否适应。

扭头，悠悠不知何时已歪在后座睡着了，我拿了毛巾被，轻轻搭在肚子上。

服务区短暂休息后，儿子又继续驾车前行。

期间不时接打电话，回复和联系着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生意。

人是有责任的。为子女创造好的生活条件，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曾经和儿子算过一笔账，仅宁宁的学费，每年将近二十万。也曾不止一次嘱咐，虽说有生意支撑，但挣钱越来越难，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

儿子自然知道这些。但面对孩子的需求，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车过济南，天色渐暗。窗外的景致与江南迥异，平原辽阔，庄稼连片，偶有村庄点缀其间，显示着独有的地域特色。

儿子揉了揉眼睛，儿媳递上几块水果。已经连续开了十来个小时。我劝他休息片刻，他依旧摆摆手说没事。

是啊，为了生意，为了家庭，他早已习惯了奔波，习惯了将疲惫藏在“没事”里。

其实我知道，对于儿子，对于孙辈，我这些放不下的牵挂，未必能起什么作用。我们老了，也确实没有能力再为他们做些什么。

明知没什么作用，但我就是放不下。

车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华北平原。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我望着儿子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时我骑着自行车送他去育才上学，他坐在后座上，一路问这问那。

如今，轮到他开车载着我，而我成了那个沉默的陪伴者。岁月这东西，从来不打招呼，就这么翻过去了。

看见熟悉的街灯次第亮起，我直了直身子，故土工业园区的“聚成物流园”赫然入目。

车到儿子住的小区。我本想打车过去。奈何儿子坚决不让。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家门口。

门灯亮起。几句嘱咐过后，车子消失在夜色深处。

明日八时，悠悠会走进市区新的学校，迈向更高的台阶。宁宁和诚诚已在千里之外，开始和继续他们的大学生涯。而我和老伴，仍将守在这盏灯下，等待他们的电话，等待假期的归来，等待岁月慢慢给出那些悬而未决的答案。​

我抬头望了望天，云层稀薄处，几颗星子在眨着眼睛。原来，这一趟短暂的相聚与陪伴，一千一百多公里的牵挂与不舍，说到底，不过是一盏等孩子们的灯，一条浸满祝福的路。

而这条路，我们还会再走。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在他们不需要的时候，在他们甚至不知道的时候…

又记：这次送学游共七天，杭州、上海、苏州各两天，24号出去，30号回来。所见所闻，感慨颇多。本打算简单记录一下，不想越写越多，索性放开了写。从《又到江南送行时》，到《送行后记》，前后写了十一篇近两万字。文笔所限，难免啰嗦冗杂。

感谢读完这些碎碎念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