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公元1037年,苏轼降生在眉山的书香门第。二十一岁,他与弟弟苏辙同榜进士。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为之震撼,感慨:“三十年后,没有人再记得我。”欧阳修深知,自己遇见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奇才。彼时的苏轼,是北宋冉冉升起的新星,前程锦绣,风华无限。</p><p class="ql-block"> 初入仕途,他赴杭州出任通判,又赴密州执掌州事。西湖的湖光山色开阔了他的眼界,密州的黎民百姓安放了他的内心。他本以为人生会这般平顺向前,命运却早已布下汹涌波澜。</p><p class="ql-block"> 在密州的一个深夜,他梦见已经离世十年的妻子王弗。王弗十六岁嫁与他,二十七岁便匆匆辞世。十一年朝夕相伴,十年生死相隔。一梦醒来,万千悲绪凝于笔端,于是便有了那首撼动人心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p><p class="ql-block"> 不必刻意追忆,却从来未曾遗忘。生死殊途,远隔千里,所有难以言说的思念,尽数写进词章。这是中国文学史上至为深情的悼亡之作。只是这时的苏轼,尚未体会命运真正的残酷,更大的风雨还在前方等候。</p><p class="ql-block"> 这场劫难便是乌台诗案。他被囚于御史台狱中一百零三个日夜,牢狱阴暗潮湿,生死未卜。他和儿子苏迈悄悄约定,平日只送蔬菜肉食,倘若遭遇不测,便送一条鱼作为讯号。一日苏迈有事,托付亲友代为送饭,亲友不知情,送来一尾鱼。苏轼见鱼,以为死期将至。那个写下“大江东去”的豪迈文人,此刻只是一个畏惧死亡、放不下手足亲情的普通人。他提笔给苏辙写下诀别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不是文学吟咏,而是身后的嘱托。这一世兄弟情分尚未尽兴,期盼来生再续。万幸君王最终赦免,将他贬谪黄州。黄州,是他人生跌落的深谷,亦是精神重生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初到黄州,居无定所,只能栖身寺院。后来于城东寻得一片荒地,躬耕劳作,自号“东坡居士”。赤壁江风,催生不朽篇章,“大江东去”的浩叹,“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幽寂,皆在此间诞生。</p><p class="ql-block"> 如同纪录片里的一幕:他伫立赤壁江边,长风拂动衣袂,神色沉静。黄州,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蜕变。</p><p class="ql-block"> 一日与友人出行途中突逢大雨,雨具不在身边,同行之人皆狼狈窘迫,唯有苏轼缓步徐行,从容吟啸,写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p><p class="ql-block"> 可豁达从不是与生俱来。也曾有撑不住的时刻。一夜东坡饮酒,醉而复醒,归家敲门却无人应答。他拄着手杖独立江岸,静听江水滔滔,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一刻,他渴望驾一叶扁舟,遁迹江海,逃离世间万般烦扰。他有过逃避的念头,却终究没有远走。次日依旧耕田炊饭,落笔诗文。真正的旷达,从来不是不曾心生退意;而是纵然想要逃离,仍然选择直面人间。</p><p class="ql-block"> 黄州岁月沉淀了他的心境,命运的磨难却并未止步。此后屡遭起用,又屡遭贬逐,脚步一次比一次走向荒远。</p><p class="ql-block"> 惠州,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他坦然赴任。物资匮乏,肉食难得,他便取羊脊骨烤熟,撒少许盐,细细品味,还写信同弟弟打趣:滋味甚好,只是一旁的狗,神色不太友善。身陷困顿,依旧能为一根骨头生出欢喜。这份心性,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 贬谪之路的终点是儋州,海南岛。在那个时代,流放海南,近乎仅次于死刑的责罚。年过花甲的老人,漂泊孤岛,知己寥寥,居所简陋。他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这份言语,不是强行硬撑,而是全然的接纳。脚下所至,皆可为故土,恰如他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命运可以放逐他的躯体,却不能左右他的内心归处。</p><p class="ql-block"> 在海南,他教化当地百姓,凿井治病,笔录人间琐事写成《东坡志林》。品尝生蚝的鲜美,还特意叮嘱儿子,切莫告知京城众人,免得他们争相来此抢夺美味。</p><p class="ql-block"> 历尽磨难,他依旧会为一餐美食欢喜,会因一场风雨落笔,于贫瘠逆境之中保有笑意。心怀这样的灵魂,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寻得生命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自海南北归,沿途百姓争相迎候。六十六岁,白发苍苍,乘船沿大运河缓缓北上。途经金山寺,望见自己青年时代的画像,挥毫写下人生绝笔:“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回望一生,他不提年少金榜题名的荣光,而是将三段贬谪岁月,视作自己人生的功业。何为输赢,被他重新定义。</p><p class="ql-block"> 苏轼从来不是天生的圣人。他会恐惧,会悲伤,会萌生逃离的念想;亦会因一口吃食满心欢愉。胸中既有“大江东去”的万丈豪情,也藏“十年生死”的刻骨柔情;既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坦荡,也有“小舟从此逝”的疲惫;更有“与君世世为兄弟”的骨肉牵挂。万般悲欢,最后都归于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p><p class="ql-block"> 公元1076年中秋,皓月凌空。苏轼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未能相聚。对月把酒,心绪翻涌,借着酒意写下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p><p class="ql-block">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p><p class="ql-block">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p><p class="ql-block">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p><p class="ql-block">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p><p class="ql-block">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p><p class="ql-block">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p><p class="ql-block"> 这首咏月之词,交织着向往仙宫与眷恋人世的矛盾。上阕把酒问天,神游天外,又眷恋烟火人间,暗喻现实之中的重重坎坷;下阕由月圆人离的景象,把个人离别之愁,升华为对世事的哲思。人世间悲欢离合,如同月亮的阴晴圆缺,自古难以周全。不必强求朝夕团圆,惟愿彼此平安康健,纵使相隔千里,也可以共赏同一轮明月。婉约情思之内,蕴藏豪放胸襟,尽显苏词清雄旷达的风骨。</p><p class="ql-block"> 月光转过朱红楼阁,低斜洒进雕花窗棂,照着难以入眠的人。心中惦念手足,怀念往昔时光。可他没有执念于必得团聚,而是坦然接纳世间的缺憾。这份通透,是历经乌台惊魂、黄州苦寒之后,才淬炼出来的智慧。不是不知世事苦难的天真乐观,而是看清人生本就充满缺憾,依然守望一份美好。</p><p class="ql-block"> “且将新火试新茶。”从前读来,只看见潇洒;历经世事方懂,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从容。日复一日的烟火,便是真实的人生。只要内心安定,便还有新烹的清茶,还有可以书写的诗篇,还有等待到来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人在不同年岁境遇,读苏轼,总能收获不一样的感悟。少年看见盖世才华,中年读懂豁达风骨,到往后才懂得:一个平凡的血肉之躯,该如何竭尽全力,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每逢中秋月圆,世人皆盼团圆。愿我们每个人,在属于自己的“黄州、惠州、儋州”里,寻得一盏清茶,一轮明月,一处安放灵魂的内心归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心安处,便是吾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