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电影美术工作的回顾与思考

李兴洲

　　如果从一九三八年的延安电影团算起，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已经走过了七十多个春秋，拍摄了许多珍贵的历史镜头。它是共和国保留在胶片上真实生动的历史见证。当时的纪录电影，大多是新闻主题，是在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尖锐的历史时期拍摄的，直到今天在广大观众中仍然留有深刻的记忆。

从共和国建立初期到“文革”后的改革开放，新闻纪录电影曾经在我们国家和人民的政治生活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宣传主导作用。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电视的普及形成了新的传播媒介并逐渐取代了新闻纪录电影的宣传主体优势。电影、电视跨入新世纪，影视一体化的进程加速发展，电影的胶片影像体系与电视的电子影像体系在运用现代科技手段上虽有差异，但是在艺术形式上却有着共同的视听语言，这种技术上的互补和艺术上的融合逐渐改变着纪录电影的艺术形态和生产方式。

纪录电影含新闻报道、文献政论以及专题片、体育片、风光片等表现形式，它是以生活的原生形态为纪录对象，融信息传播、真实纪录和艺术表现为一体，是目前人们获得最接近生活真实的传播媒介样式之一。它不仅是纪录生活本身的客观真实，同时还蕴含着丰富的人类理想。一部成功的纪录影片，抓取的是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和具有时代气息的社会生活现象，留下传之久远、耐人寻味的历史镜头。纪录电影在追求真实的旗帜下，并没有放弃它对社会的责任，而是灌注了一种道德感、崇高感、责任感，它表现出的美是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的人类情感。在中央新影从事美术工作同样需要具备一定的政治素质、技术素质和艺术素质，才能胜任工作的需要。

早期的新闻纪录电影社会影响力是很大的，观众留在记忆中的不仅仅是那些堪称经典的历史人物镜头，而且对当时影片的片头、插图、动画都留有印象。新影出品的《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和《国庆纪事》就选用了许多历史影片中的字幕、插图。那些具有时代特征的美术样式，今天看来显得格外真实感人。

从中央新影几十年纪录电影生产实践中不难看出，美术渗透到纪录影片中的工作主要是片头字幕设计、绘画插图、动画图表、照片报刊的加工拍摄以及海报设计等等。它不同于故事影片可以人为地营造环境气氛，纪录电影真实性的追求决定了美术工作仅限于“电影化”的美术运用。

电影片头设计是给观众的第一印象，是作品有机的组成部分，其字体的选择和表现手法对影片内容能够起到引领作用，是集视觉、听觉、时间与空间于一体的艺术。好的片头设计能使人振奋或造成悬念、联想，是对影片主题的升华。虽然只有10到20秒的时间，然而每个画面必须精心设计，尽可能做到贴近主题，力求新奇，看后为之心动。片头设计本身就是一件艺术作品，体现的是一种综合艺术思维。它经过构思、制作，运用摄影技术手段并结合音乐来掌握电影画面的节奏等一系列综合思考，它不同于静态的书法、绘画作品，而是一种流动的视听感受。很久以前画家就探索着在静止的画幅中追求绘画的动感，像中国画的线条、笔墨就表现出了一种运动节奏，梵高的画也极力地表现天地万物的动态，但是毕竟局限在有限的画幅之中，而电影画面的连续性恰恰提供了这种运动的条件。电影给人们一种时间和空间的视听感受，随着视听的接受相应地伴随着人的心里活动。人们可以从抽象的几条蓝色水平线联想到大海，从云雾想象到仙山琼阁……。因此，片头设计要把握好视听规律，强调哪些，省略哪些，要从具体的胶片格数中预计到。

在电影中，音乐是在用声音塑造着形象，画面的节奏应和着音乐的旋律，字体的风格和书法的线条舞动就像是一种旋律、节奏。色彩的对比、明暗就像是音色，字幕衬底的设计就很似和声。电影镜头的组接要求和音乐节奏相对应，具有准确的音乐感。反之根据一段片头音乐也能设计出与之相对应的电影画面。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按老八股拍摄的纪录电影逐渐失去了存在的政治气候和观众市场。改革大潮的冲击，电视事业的飞速发展，纪录电影的生产开始注重艺术质量，在服从真实的前提下，在影片的色彩、用光上都比较讲究。过去影片中那种“图解式”的美术手法显得古板老套，这个时期“电影化”的美术设计成为一种新的追求。所谓“电影化”的美术是建立在电影综合艺术基础上的一种电影美术思维。它不是纪录电影的美术包装，也不是拍出来的美术作品，而是自然和谐地融入到影片中的电影美术形态。八十年代后期，纪录电影新闻题材比例减少，文献纪录片、风光艺术片增多。当时新影拍摄的《近代春秋》《威尼斯的梦》《奇妙的画廊》《老北京的叙说》《先驱者之歌》等影片，新奇的美术手法增加了影片的艺术感染力。《古都长安》的美术设计李静森为表现兵马俑地下军阵的气势，将照片和动画结合起来拍摄，一动一静，参差交错，使秦俑增加了一种亦真亦幻的动势。这种插图的妙用脱离了绘画的原生形态，使之融入到电影的视听境界之中。电影连续性的画面也是一种流动的摄影造型。纪录电影的许多艺术要素掌握在摄影师的前期拍摄过程中。一般短纪录片摄影师兼顾了画面构图和色调的把握。如果是一部长片，拍摄对象、环境繁杂多样，美术就要介入前期的摄制工作，与摄影师和照明师合作，对拍摄对象的背景、环境设置进行美术加工、调整，起到烘托主题、协调整体风格的作用。但是，纪录电影的这种设置和加工要合情合理，是感觉不到的美术，同时尽可能的给摄影师提供较为自由的移动拍摄空间。让观众通过画面有一种真实的心理感受。

美术设计对电影特技的掌握是完成“电影化”美术的必备条件。电影特技是将科技手段应用于艺术创作的一大发明，是电影工作者多年来探索和实践的结晶。电影的渐显、渐隐、叠化、定格、合成、抠像以及摄影机镜头的推、拉、摇、移等技术手段早已形成了一种电影语言。新影1997年出品的《周恩来外交风云》的编导，很注意美术特技手法的妙用，使90分钟1800多个镜头剪辑的大型文献纪录片让观众看上去没有感到长和拖沓。该片无论是从主题立意到影片结构甚至一些细节都很严谨，获奖是当之无愧的。同样《中国1949》也是一部精彩的大型文献纪录片，美中不足就在于技术处理上略显粗糙，如果多一点美术特技的处理就能使全片锦上添花。正如纪录电影的老导演陈光忠先生观片后提出的：影片中毛泽东潇洒的笑容，蒋介石沮丧的表情；渡江战役那个摇船的老太太应该用几处定格处理，这样精彩的画面，不能让它轻易划过，用定格形成一种历史瞬间的凝聚和雕塑感，再配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解说词。这样的特技处理不仅是给观众的一种视觉提示，同时也形成了全篇的整体节奏有起有落。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新影美术工作间设有美术工作室、字幕摄影室、特技摄影室、照相工作室，可承担多次曝光、变速摄影、透镜合成、技巧印片、照片修复、动画摄影以及戏曲故事片的特技镜头和特技美术制作等，与其它故事片厂相比除了人少规模小一点之外，在技术手段上并不落后。由于当时纪录片的生产量较大，年产出300至400多本胶片，百余部长短纪录片，工作间的摄影师和美术师合作拍出了许多优秀的特技镜头，尤其是在运用特技手段完成片头字幕设计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由于特技涉及到各个工种，美术工作间也集中了一些能工巧匠。当年美术工作间的家当足够成立一个小型电影制片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许多优秀的广告作品最早都出自各个电影厂特技车间的专业技术人员之手。

1989年北京大学王选主持研制的中国激光照排系统成功，从而结束了我国印刷业“火与铅”的时代。紧接着我国出版系统也跨入了先进的图文合一的编排彩印系统。电子远程传版可远传到全国各大城市的印刷点同时出版，进而又突破了彩色图像处理技术，创制了高保真七色印刷，被称作是印刷的“网点革命”。1997年北大方正的卡通动画制作系统开发成功，整体性能超过国外同类软件，中央电视台、上海东方台、北京电影学院首先使用了这套系统。

传统动画制作完全依赖手工绘制，需要耗费大量的进口动画颜料和透明胶片。在计算机里进行动画创造只是一种虚拟的颜料，画错了可以修改重来，背景可随意设计配置虚拟布景，一下子把我国动画产业的影视成像技术推升到一个新时代。当前电视美术片头设计和制作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造型艺术，集手工绘画与电子技术于一体，是美术与现代科技结合的艺术形式。中央电视台及各个省市电视台的频道片头设计标志着全新的制作水平。目前运用数字图像处理技术可以对纪录片画面进行复制、粘贴、合成、修饰；对画面进行亮度和色彩的变换，这种后期制作上的优势对纪录片前期拍摄的素材是一种补充和完善，特别是对文献片、专题片的创作，后期制作更加注重对各种影像、资料的艺术处理，提升了纪录片画面的视觉效果，在今后纪录片创作中，美术的渗入将会越来越依赖技术和艺术的结合。

九十年代末电视媒体的快速崛起使电影工业生产遭到了空前的挑战，高清数字电影逐步取代传统的摄影机和胶片，进入非线性编辑系统，这种科技成果的开发像淘汰铅字一样淘汰传统的影视制作方法和播放系统。使用计算机拷贝、保存、检索各种影视节目，从而省去了传统胶片拷贝发行成本，电影公司可以直接通过网络向影院和个人发行电影。充分体现了低耗、高效的知识经济性质。数字化是自电影诞生之日起最深刻的一次技术革命，高新技术的掌握和应用能够将电影的叙事方法，从剧作到制作的各个环节推向技术化和数字化。我们这一代人在中年时期经历了这场科技革命，时常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危机感，几十年积累的工作经验，现在点几下“鼠标”就结束了。九十年代的“下岗”风潮也影响到电影厂，中央新影也于2000年撤销了美术工作间合并为摄录工作部。

‍原载2002年中国摄影出版社出版的《新闻电影一我们曾经的年代》本文作了修改补充

《新闻简报》片头设计 1978年改为彩色片《祖国新貌》

片头设计、题字：李仲耘

工业主题字幕衬底设计（佚名）

动画插图衬底设计（佚名）

天安门浮雕片头衬底（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