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故事）三峡游记

白鸽

　　人人都说三峡厚重，可它的分量究竟在哪里？游轮驶离白帝城，我倚在客房阳台栏杆上，回头久久凝望。瞿塘峡口这座临江的古城（现为江中孤岛），是三国风云的见证者，刘备在弥留之际满怀着家国未竟的怅惘，在此托孤，将蜀汉江山与幼主刘禅托付给诸葛亮。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承诺，穿越千年时光，早已融入三峡的山水，成为后人敬仰的丰碑。

而我最先知道白帝城，却是从李白的《早发白帝城》这首诗里。那是不知李白流放遇赦，只是对诗中“朝辞白帝彩云间”的绮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充满向往。江风裹着山城潮气拂过面颊，阿波罗号鸣一声汽笛，载着我的这份思索，驶入层峦叠翠里。

　　方才还江面宽阔，忽然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般直压过来，风也变得急了些，吹得裙摆直往身后飘，这便是瞿塘峡的夔门。有人举着十元纸币，对照着眼前的盛景细细比对。我仰头望去，崖顶越收越窄，几乎要在头顶合拢。可脚下江水缓缓，丝亳寻不到古籍里那种“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汹涌气势。三峡大坝蓄水后，江面拓宽数倍，千年“天堑”成了坦途，游轮从容穿过。“轻舟已过万重山”写的哪里是船行的速度，而是闯过逼仄险峡之后的畅快。课本里背了无数遍的诗句，站在这崖壁之下，才真正读懂诗人当年的心境。

　　山势渐渐缓了下来，游轮抵达巫山游客中心码头，我们换乘观光游船，奔赴小三峡。江水贴着船舷哗哗作响，两岸峭壁涌过来，风里浸着岩石的凉意，龙门峡的雄奇险峻，就这样扑面而来。没走多远，江面上薄雾袅袅，巴雾峡的名字原来是这么来的。我的目光顺着导游手指方向望去，半山岩隙间悬棺静卧，添了几分神秘悠远。这是古人选择的归葬之所，他们把生命最后的归宿托付给峡谷绝壁，与这一方山水相依相伴。云雾散了，漫山翠色顺着崖壁淌进江里，江水泛起幽绿的涟漪。偶有猴群攀着藤蔓在崖间跳跃，有的蹲在岩石上朝我们望，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也变换着角度拍了数张。可终究觉得，这般景致，要落在眼里才够鲜活。

　　重返阿波罗号游轮，已是夕阳西沉，我的心绪还在小三峡的韵味里。游轮载着满船余晖，沿巫峡主航道慢慢东行。游客们大多疲倦了，回客房歇息，我独自站在甲板上吹风。不一会儿，广播里飘出柔软女声：“神女峰将至”。伴着瑶姬助禹平定水患，后来又化身石峰永驻巫山，为行船指航的传说。游人纷纷聚了上来，甲板上惊呼声四起。我凭栏远眺，夜幕轻笼峰峦，神女峰的剪影更显温婉迷离。从前这条江，险滩密布，急浪汹涌，行船的人在风浪里生死颠簸，远远望见神女峰，悬着的心就落了地。本是一块山石，千百年来，它收纳了无数漂泊者的期盼与祈愿，这也是属于三峡的又一重分量。

夜色浓了，薄雾裹着水汽漫上来，两岸山峰只剩模糊轮廓。江风扑在脸上，清凉湿润，带着江水特有的气息。望着眼前巫山烟雨、缥缈峰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便随着江风漾上心头。从前我总以为它写的是情爱，身处此地，觉得何尝不是在叹一种山水的惊艳，是那种见过之后，别处再难入眼的震撼。

　　我与同伴慵懒靠在甲板座椅上，品着红酒，看游轮缓缓东行。远岸上双塔斜拉桥闪烁着彩色灯火，楼宇错落，浸着暖黄的光。旁边一男子开口：“进入湖北恩施巴东境内，接下来是西陵峡航程。”原来他是带团的导游。船舱舞台上，土家族姑娘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山民歌的调子清亮婉转，顺着江风飘过来，落在水波里，一浪一浪漾开。

摇着细碎灯影的江水底下，沉了好多人的故乡。他们揣着一把故土，告别老屋与祖坟，带着一口乡音，远赴陌生的地方，才换来这满船安稳。我望着晃荡的灯影，很久没说话，这是三峡分量中，格外厚重的一页吧。

枕着江水一夜好眠。醒来时晨雾漫舷，游轮已停靠秭归港。我走上甲板，遥望这座江水环绕的小城，这里是屈原的故土。当年屈原投汨罗江后，神鱼驮他回秭归，让他从流放之地，终得魂归故里。我低头看着波纹轻摇，仿佛还飘着《楚辞》里兰草的芬芳。白帝城托孤的丞相，心怀家国的诗人，他们的风骨沉淀在山水间，让这条江承载了厚重的历史底蕴。

　　站在三峡大坝观景台，日头正烈，汗顺着脸颊淌，脚下是厚重的混凝土基座，眼前是横亘江面的灰白色坝体，把万里长江的奔涌都收在怀里。“高峡出平湖”的壮阔铺在眼前，风里裹着江面的水汽。一路行来见过绝壁、云影、夜灯，听过流传千年的故事，感受江水里流淌的诗情，也见过沉在水底的房屋，这一切最后都融进脚下这一片的波光里。江水依旧东流，载着千年旧事，也载着崭新的日子。

来三峡的分量，只有亲自走一趟，吹过夔门的风，看过巫峡的云雾，最后站在这大坝之上，望着一汪平湖，心里才会真正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