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刘欢

东方博毅

【题纪】他走了，在中秋节的早晨，安安静静地独自走了。我们这一代人，青春里有他的声音，中年里有他的声音，如今鬓发斑白，他的声音还在耳畔。那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浑厚、辽阔、苍凉，像一条大河，流过我们整整四十年的光阴。他唱故乡，唱远方，唱侠义，唱柔情，唱一个民族昂首走向世界的豪迈，也唱一个人在深夜独对星空的孤独。他的歌声里，有我们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流过的泪，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他一生低调，不争不辩，把最好的声音留给了时代，把最深的痛苦留给了自己。三尺讲台，他站了三十多年；音符之间，他写了一辈子。如今，歌声还在，人已远行。我们说千万次的珍重，也换不回一次重逢。但只要旋律响起，他就从未走远，他化作了风，化作了星月，化作了每一个被音乐打动过的瞬间。

大河向东流，歌声永不休

东方博毅

2026年9月26日，一个本该是寻常秋日的清晨。推开窗，天高云淡，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我像往常一样泡了一壶茶翻看早报，手机屏幕亮了，讣告传来：著名音乐家刘欢于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我愣住了。茶杯停在半空，热气模糊了视线。我盯着那行字，一遍遍地看，明明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怎么可能呢？他才63岁啊。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又坐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了，空落落的。那个唱《心中的太阳》的人，那个陪我们走过《雪城》风雪、走过《便衣警察》街头、走过《北京人在纽约》沧桑岁月的人，真的走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旋律，怎么也停不下来。六十三年，太短了。短得我们还没来得及听够他的歌，他就已经远行。

我是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那一辈人，半生风雨，亲历家国巨变，也见证了中国流行音乐从萌芽、盛放至百花齐放的完整历程。在我们的青春与壮年岁月里，有一个人的歌声从未缺席，贯穿整个改革开放风起云涌，浸润了几代人的烟火人生、家国情怀与悲欢起落。他，就是刘欢。今日惊闻噩耗，年仅六十三岁的他骤然辞世，心头随之一空，万般悲恸与怅然萦绕不散。一代人的青春回响、一个时代的铿锵旋律，终究定格成了永恒的追忆。

1987年，电视剧《雪城》播出，一首《心中的太阳》让全国观众记住了一个浑厚而辽阔的声音。那年我刚三十，正是人生最忙碌也最迷茫的年纪。那天傍晚，收音机里传来“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的歌声，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与温暖同时涌上心头，他用他的歌声唤醒了我对知青岁月的记忆。后来才知道，唱这首歌的刘欢，1963年生于天津一个教师家庭，大学读的竟是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一个学法国文学的青年，用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就这样闯进了几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紧接着是《便衣警察》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我至今记得，那年街头巷尾，无数年轻人哼着这两句，眼里便有了光。我们那一代人，确实“少年壮志不言愁”，也确实在风霜雪雨中搏了大半辈子。

1990年，北京亚运会。刘欢与韦唯合唱的《亚洲雄风》响彻大江南北，“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唱得人热血沸腾。那是一个民族刚刚打开大门、急切地要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年代。刘欢的声音，恰好站在了那个时代的浪尖上。

但真正让我觉得他唱进了骨子里的，是让我想起江南老家那《弯弯的月亮》。这首歌没有豪迈，只有一条河、一座桥、一弯月亮，和月亮下面那个遥远的故乡。年少时，我曾随母亲回到过浙江宁波，那父母祖辈生活过的地方，虽多年再未回过家乡，但每次听到“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都会让我沉默很久，想起我童年时的玩伴和阿娇，还有外公那双温暖的大手和宽厚的胸膛。谁曾想，一个能把《亚洲雄风》唱得气吞山河的人，也能把一首思乡小调唱得让人落泪，这就是刘欢。

1993年，《北京人在纽约》。片头曲《千万次的问》，由刘欢自己作曲、自己演唱。那句“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唱出了整整一代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与倔强。我当时身边有好几位朋友在那几年出国，有的回来了，有的再没回来。每次听这首歌，眼前浮现的全都是那些在中餐馆后厨洗碗、在深夜图书馆苦读的面孔。

1998年《水浒传》播出。刘欢在《好汉歌》一开口，就是“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没有比这更痛快、更酣畅的歌了。我那时已经四十余岁，经历了改革开放初期的激荡，见过了太多起落沉浮，听到这首歌，竟像少年时一样跟着吼了起来。后来他为《宝莲灯》唱的《天地在我心》，为《甄嬛传》作的《凤凰于飞》，一曲比一曲深沉，一曲比一曲苍凉，那是岁月赋予一个歌者的厚度。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刘欢与莎拉·布莱曼，站在那名为“鸟巢”的体育场中央，唱响《我和你》。那天，全世界都在看，而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在课堂上给学生唱一首歌一样从容。高晓松后来回忆，刘欢自己开玩笑说：“刘欢杀啦布莱曼”，这是一个天津人骨子里的幽默与举重若轻。

2019年，刘欢参加了《歌手2019》。他站上竞技舞台不为争夺歌王，而是为了推动原创，首秀他就奉出原创《夜》。他用法语唱老歌《爱的一生》唱《带着地球去流浪》，把古典乐、流行乐和影视音乐融合在一起。当他在《歌手2019》被授与“歌王”名誉时，面对采访只说了一句：“在我心里，只有歌，没有王”。夺冠后，他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回归校园教书育人，潜心音乐创作。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歌者，在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主讲《西方音乐史》。听他的课要靠“抢”，课堂上他会直接开口示范演唱，从舒伯特唱到中国民歌。高晓松去听他的课感叹，学生多到只能挂在墙上，他称之为“挂票”。一个人能把歌唱到这个份上，还能把书教到这个份上，世间的确少有。

无论在哪种场合，他永远不会自视甚高，好为人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总以谦恭待人。

2023年9月，他从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退休。本可以就此安静地享受晚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发起“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捐资扶持年轻原创音乐人。芒果V基金在讣告中说，他的原创音乐作品和公益金，是他留给华语原创音乐的宝贵财富，“我们将遵照他的遗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刘欢多年前被确诊患有股骨头缺血性坏死疾病，此后便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在舞台上真唱。2025年12月31日Bbilibili跨年晚会，上海的冬夜寒风刺骨，他作为零点压轴嘉宾登台，首次现场演绎《我欲成仙》，又唱了《千万次的问》。镜头里，他冻得指尖发颤，但嗓音依旧厚重辽阔。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公众面前。

作为中国乐坛的标杆人物，刘欢不仅是实力唱将，更是深耕艺术、心怀传承的音乐人。他坚守原创本心，深耕音乐教育，低调内敛、德艺双馨，数十年深耕乐坛，不炒作、不浮躁，始终以纯粹之心对待艺术，以赤诚之心传承国风音乐。他温柔平和、跨越国界，以极简旋律传递大同之美，让世界听见中国的温柔包容与大国胸怀，创立了奥运史上的经典绝唱，定格了中国走向世界的从容姿态。

今天，我翻出手机，一首一首地重听他唱过的歌。从《心中的太阳》到《凤凰于飞》，从《好汉歌》到《我和你》，四十年的光阴在旋律中流淌而过。我们这一代人，青春里有他的歌，中年里有他的歌，如今步入暮年，他的歌还在我们心中。

于我们五十年代生人而言，刘欢的歌声早已超越普通音乐的意义，它陪伴我们走过青春奋斗的岁月，见证我们成家立业的人生征程，抚慰过我们历经风雨的沧桑心境。年少时，我们听他的热血豪情，汲取前行力量；中年时，我们听他的世事沧桑，读懂人生豁达；暮年时，我们听他的温柔绵长，感念岁月温柔。他的歌声，是几代人的青春注脚，是改革开放数十年的声音史诗，镌刻着家国崛起的每一步足迹，承载着普通人的悲欢与坚守。

他唱过“从头再来”，可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能从头再来了。

六十三载春秋，转瞬成空。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欢哥音容犹在，旋律永存。巨星陨落，山河同悲，乐坛痛失巨匠，人间永远失去了他兼具风骨、内涵、温度、深度、绝美与格局的时代歌声。

但他从来不曾走远。只要“大河向东流”的旋律还在响起，只要“天上有个太阳”的歌声还在回荡，他就还在那个舞台上，穿着圆领衫，闭着眼，把每一个音符唱进人们的心里。

世间万千旋律会更迭流转，流行风潮也会岁岁翻新，但我坚信，刘欢的歌声永远不会过时。它扎根时代、扎根人民、扎根家国，是属于一个时代的独家记忆，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精神旋律。往后岁岁年年，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我们依然会想起这位温润坦荡、心怀大爱的时代歌者。

曲终人未远，声断韵长存。愿刘欢先生一路走好，天堂无纷扰，岁岁皆安然。时代留佳韵，山河寄长歌，千古余音，永远回荡人间。

2026年9月25日，正是万家团圆、月华如水的中秋佳节。上午9时52分，他在上海悄无声息地辞别了人世 ，而讣告隔日才予以发布。我想这是他的遗愿，不愿惊扰千家万户的团圆时光。他一生歌唱人世悲欢，却选择在月圆之日远行。林志炫的悼词令人动容：就当他奔月去了，以后的中秋，要多想念一个人。月亮依旧高悬夜空，清辉不改。只是往后每一轮中秋皓月之下，我们望月怀远，心中都会多出一份对这位时代歌者的绵长思念。团圆佳节化作无声别离，一轮圆满月色，送歌者远去云天。

《心中的太阳》划破寒夜，伴着《雪城》的风雪，诉说着《离不开你》的缱绻深情；《少年壮志不言愁》慷慨激昂，唱出《便衣警察》的一身忠胆。远赴重洋的漂泊岁月，《千万次的问》，诉尽游子心中的家国牵挂。《水浒传》《好汉歌》，把江湖豪情唱得酣畅淋漓；《三国演义》《这一拜》肝胆相照，《哭诸葛》悲怆动容，《我欲成仙》飘逸凌云。《甄嬛传》的《凤凰于飞》婉转哀婉，《宝莲灯》的《天地在我心》，盛满赤子衷肠。奥运之夜《我和你》温润天下；亚运盛会，《亚洲雄风》热血昂扬。《从头再来》抚慰过无数失意者的心灵，《人间道》阅遍世间沧桑，《我在》向着宇宙星辰寄寓希望。《璐璐》《情怨》藏着对家人的万般柔情；《绿叶对根的情意》是他对祖国大地最深的眷恋。他心系乐坛，以赤诚大爱扶持原创音乐，把人间烟火写进《磨刀老头》，将岁月感悟化作《人生无悔》，一份《温情永远》，温润世道人心。他并未真正离去，他只是一位《去者》。只要熟悉的旋律响起，在《弯弯的月亮》清辉之下，那熟悉的歌声，便依旧萦绕在我们耳畔。

欢哥，愿你归途伴着一路欢歌。

2026年9月26日深夜完稿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