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逐风去，岁月催人老

林深时见鹿

　　入秋之后，日子好像悄悄慢了下来，也凉了下来。

风掠过窗台，没有盛夏的燥热，只剩淡淡的清寂。原本寻常的初秋，本该是安然度日、烟火寻常的季节，可这段时间，手机屏幕里频繁弹出的消息，一次次轻轻撞碎了心底的平静。短短数月光景，太多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陆续和这个世界告别。七月潇洒一世的谢贤四哥悄然落幕；八月，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先生归于尘土；迈入九月，游本昌、敬一丹、刘欢，还有香港影坛的两位老前辈刘兆铭、陈观泰，一个个曾霸占我们童年荧幕、填满我们年少时光的人，陆续落幕离场。

他们不是转瞬喧嚣的流量明星，不是昙花一现的网络红人，是扎扎实实陪伴过几代人成长的老艺术家、老前辈。是七零后、八零后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我们从小到大，只要提起名字，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画面、响起声音的人。

　　以前总觉得，这些人永远都在。

小时候的时光很慢，慢到一个暑假可以看完整部电视剧，慢到一首老歌可以循环听一整个青春，慢到我们以为，荧幕上那些温柔、坦荡、鲜活的身影，会一辈子留在那里，不老、不散、不走。

年少的我们，对岁月没有概念，对离别更没有认知。

童年的娱乐很少，没有随时随地的网络，没有刷不完的短视频，没有层出不穷的综艺。家家户户的快乐，都凝聚在一台老式电视机里。傍晚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写完作业，最期待的就是电视机亮起的那一刻。黑白或者彩色的屏幕里，上演着人间百态，藏着我们全部的欢喜与期待。

香港银幕上，我们总会看见谢贤的身影，圈内人都唤他一声四哥。纵横影坛七十余载，他见证了香港影视行业从萌芽走向繁花似锦的完整历程，算得上香港演艺圈的一枚活化石 。年轻时风流俊逸，风骨张扬；步入暮年，一身西装，一副墨镜，从容淡定，历经世间沉浮，荣辱皆已看淡。儿时看港剧，看见的是他荧幕之上的倜傥洒脱；长大以后方才懂得，这份风度，是岁月层层打磨沉淀下来的修养。我们总以为，那个永远身姿挺拔的四哥，会一直活在影像之中，不曾想七月盛夏，繁华落尽，一代风流名士安静谢幕。

　　还有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的郭兰英先生。一曲《南泥湾》嘹亮穿越数十载山河，《我的祖国》那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早已深深烙印在几代国人的骨血当中 。她自黄土高原的农家院落走来，一生历经风雨坎坷，把全部心血交付民族歌唱事业。儿时无数个晚会荧幕之上，总能看见满头华发的老人家从容登台，歌声一响，便是万里河山，家国万千。质朴滚烫的唱腔，不带半分浮华，一字一句皆是故土山河。八月盛夏，这位一生为人民歌唱的老艺术家静静和人间作别。老一辈艺术家，将一辈子赤诚交付舞台，把不朽的作品留给世间。人虽远去，嘹亮歌声岁岁流转，永远叩击后人的心弦。

　　那时候，游本昌先生的济公，是无数人童年最深刻的光影。

一身破袈裟，一把旧蒲扇，一双破草鞋，疯疯癫癫，嬉笑人间。他看似玩世不恭，却最懂人间疾苦；看似颠沛流离，却心怀善意坦荡。谁家孩子没有模仿过他摇扇子的模样？谁没有听过那首朗朗上口的主题曲？

小时候看济公，只觉得有趣、潇洒、自由自在。羡慕他无牵无挂，走遍山河，惩恶扬善，活得通透又洒脱。

长大以后再回头看才懂得，那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是善良，是格局，是历经世事依然温柔待人的本心。游本昌老师用一辈子的风骨，演活了济公，也把慈悲、善良、豁达，悄悄种进了几代人的心里。我们从小到大，无数次在荧幕上与他相见，总以为他永远是荧幕里那个仙风道骨的模样，永远不会老去。可岁月最是无情，终有落幕之时。九月秋风起，活佛远去，只留一把蒲扇的故事，长久流传在人间烟火之间。

还有刘欢老师。

从小到大，大街小巷、电视晚会、影视金曲，总有他的声音。厚重、辽阔、沧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自带山河气度。他不张扬、不炒作、不刻意博热度，一辈子深耕音乐，用作品说话。

小时候听不懂歌词里的人生，只觉得歌声大气磅礴，余味悠长。人到中年再去听，才发现他的歌里，装着江湖，装着岁月，装着聚散离合，装着普通人颠沛流离的一生。那些伴随我们长大的旋律，曾经无数次治愈过迷茫、治愈过平凡生活里的委屈与疲惫。

从前总觉得，这般熟悉的声音，会永远回荡在世间。秋风萧瑟的九月，浑厚歌声归于沉寂，世间再无此般辽阔吟唱。

敬一丹老师，是一代人记忆里最温柔的底气。

从小到大看新闻、看访谈，她永远端庄、从容、温和、坚定。不疾不徐的语速，温和沉静的眼神，落落大方的姿态，治愈了无数人的岁月。在那个资讯并不发达的年代，她是屏幕前最值得信任的声音，让我们透过一方屏幕，看见世界，看见生活，看见人间冷暖。

她陪伴了几代人的青春，见证了数十年的时代变迁。她的沉稳、温柔、克制与善良，是那个时代独有的风骨，干净、纯粹、坦荡。我们习惯屏幕之中她温和的身影，不曾想九月，这位从容的新闻人，也悄然走完人间旅途。

　　同是九月，港片黄金时代的老戏骨刘兆铭先生，也和这个世界挥手作别。圈内尊称他铭Sir，人生四十余岁才踏足影视行当，早年远赴海外研习舞蹈，是华人现代舞的先行者。踏入影视圈之后，可正可邪，亦庄亦谐。《倩女幽魂》里亦正亦邪的树妖姥姥，八三版射雕当中慈悲宽厚的一灯大师，《笑傲江湖》内里藏心机的岳不群，千人千面，每一个角色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小时候看电视只认得面孔，记不住名字。长大之后回看旧影片才恍然大悟，许许多多记忆深处的片段，原来都是老先生的演绎。一部部老影片反复重播，他的面孔年年和我们相见，却不曾料到银幕之外，老人家安然远行。

　　与他同一时期离开我们的，还有邵氏功夫巨星陈观泰。坊间旧语云“腿有李小龙，拳有陈观泰”，足见当年他的功夫何等受人推崇。《马永贞》一剧，让他红遍大江南北，一身铮铮铁骨，满腔江湖侠气，塑造了华语功夫影史难以逾越的侠客形象。旧时录像厅、电视机里，刀剑起落，侠气纵横，陪伴无数少年人做过仗剑天涯的江湖幻梦。岁月匆匆，江湖侠客也终有放下刀剑，辞别人间的一日。旧武打影片依旧流转世间，只是荧幕之外，大侠已然远去。

年少时看他们，只看得到光鲜、精彩、热闹。

人到如今，再看他们一个个离去，心里翻涌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种酸楚，不撕心裂肺，不大悲大痛，却是轻轻的、沉沉的，堵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我们并不是狂热追星的一代人，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七零后、八零后。我们没有疯狂的追捧，没有极致的偏爱，只是安静平淡地，看着这些人陪伴我们一路长大。

他们是我们童年的参照物，是我们青春的见证者，是旧时光最鲜明的印记。

他们一个个离开，其实是在悄悄提醒我们：我们的青春，真的彻底结束了。

以前年少，总觉得“老去”是很遥远的词汇，是父辈的专属，是几十年之后才需要面对的事情。

十几岁的我们，意气风发，年少轻狂，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岁月漫漫，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有无数的光景可以期待。那时候的日子，有父母遮风挡雨，有年少无忧无虑的欢喜，烦恼很小，快乐很满。

我们看着荧幕里的前辈熠熠生辉，总以为自己永远年轻，永远热烈，永远鲜活。

可时光从不等人，岁月从不饶人。

一晃眼，曾经守在电视机前面追剧的孩童，已经悄悄走到了中年的关口。七零后渐渐迈入知天命的年纪，八零后悉数跨过而立，奔赴不惑。曾经被大人庇护的一代人，如今早已褪去青涩莽撞，默默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扛起了家庭、责任、风雨与烟火。

我们开始熬夜、奔波、承压、隐忍。

开始体会生活的不易，看懂成年人的身不由己，读懂聚散离合的人间常态。

从前看不懂的歌词，如今句句映照自身境遇；从前听不懂的世事沧桑，如今尽数藏在了眼底心底。

我们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可周遭的一切光景，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们，岁月早已更迭。

小时候，送别是报纸上遥远的新闻，是课本纸上的文字，是和自己无关的远方故事。

如今，送别已经慢慢成为生活的常态。

先是童年熟悉的老艺术家慢慢退场，再是家中长辈年华渐老，日渐衰弱，再是旧时相知的亲友，慢慢走散于茫茫人海。

短短数月，一批又一批刻印在记忆深处的面孔相继落幕。每一回刷到辞世的消息，心口都会沉沉地往下一坠。

于普罗大众而言，这不过是一则短暂的社会热点，数日之后便会被新鲜资讯覆盖，渐渐被人遗忘。

可对于七零、八零后的我们来说，每一场送别，都是对自己青春的一次告别。

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世的年华风骨与跌宕故事；随之消散的，还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再也无法复刻的质朴岁月，是一整个干净纯粹、烟火悠然的旧时代。

我们这一代人，算不上何等波澜壮阔，却完整亲历了时代变化最为迅疾的数十年。我们体会过没有智能手机的慢时光，邻里往来，灯火可亲；也亲历互联网浪潮奔涌而来，世人步履匆匆，万事求快。

我们亲眼见证旧时代文艺风骨的缓缓落幕，才猛然惊醒：原来我们早已不再是懵懂少年。

年少的时候总以为长大代表挣脱束缚，获得无拘无束的自由。等到历经世事方才懂得，所谓长大，是学会独自承受风雨，是无人依靠之时咬牙撑起一方天地，是看透世事无常之后依旧从容前行。

真正的成长，就是慢慢学着接纳离别，接纳人生处处留有遗憾，接纳世事终究不能尽如人意，接纳流年一去不复返。

曾经心底还存有一丝执拗，总觉韶华尚在。可当一位位陪伴我们长大的故人逐风远去，那一份心底残存的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

原来，当我们频频送别旧人，频频追忆往昔，频频感慨流年似水的时候，就说明，我们早已不再年轻。

八零一代人，曾经被视作朝气蓬勃的后生，如今已然悄无声息踏进中年，缓步走向人生下半场。

鬓角悄然生出白发，身心常常觉得疲惫，心底藏起诸多难以言说的心事，许多委屈学会不动声色地自我消解。

我们终于读懂父辈过往的百般不易，深谙成年人沉默背后万般滋味；慢慢学会自愈，学会退让，学会淡然。

年少的时候偏爱喧嚣热闹，向往轰轰烈烈的际遇。走到中年，内心反倒愈发向往安宁淡泊，只期盼家人平安，岁岁如常。

目送一位位老艺术家安然走完一生，心中除了怅然酸楚，也生出一份释然。人的一生本就是一趟单向远行，有相聚就会有别离，有登场就会有谢幕，这是人世间亘古不变的定律。

他们穷尽毕生心力打磨作品，坚守艺术本心，以作品温润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认真热烈地活过一回。暮年安然辞世，已是圆满归宿。山河万古，人事来去，新人登台，故人离场，这本就是世间常态。

只是身处其中的我们，难免心生万千感慨，会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悄悄回望一去不复返的旧日光阴。

旧日的电视机，动人心弦的老歌，百看不厌的老影视剧，还有当年守在屏幕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再也无从找寻。

但是那些温润的记忆，流传百世的经典作品，老一辈身上澄澈的风骨，不会随时光湮灭，会永久镌刻在岁月长河之中。

岁月虽然无情，却也宽厚仁慈。

它会带走青春容颜，带走相识的故人，带走一去不返的流年；与此同时，它也教会我们成长，教会我们珍惜眼前拥有，教会我们与生活和解，与流年温柔共处。

到后来方才懂得，人真正的衰老，并不仅仅是皱纹滋生，年岁叠加。而是眼睁睁看着无数熟悉的人与事缓缓消散，旧日时光渐行渐远，而自己却无力挽留的那份怅惘。

年少之时，我们仰望前辈身上熠熠生辉的光芒；而今星光次第坠落，轮到我们独自直面世间风雨，守护身边所爱之人。

年少的我们，承蒙时代光影温柔滋养；人至中年的我们，于市井烟火之中踏实度日，默默担起生活千钧重量。

往后余生，不再执着于轰轰烈烈，不再渴求万丈荣光。

惟愿山河安稳，往事长存，流年安然，身边亲友平凡顺遂。

那些随风远行的故人，归于山海，归于星河，归于万古岁月。

而我们，怀揣旧时光赠予心底的温柔与感动，褪去年少的浮躁冲动，携一份通透坦然，于烟火尘世慢慢行路，认真度日，温柔奔赴往后岁岁朝朝。

岁月长河之中，人来人往，起落聚散，本就是寻常景象。

惟愿不辜负似水流年，万事尚可期许；我们一边行走，一边珍惜，内心温厚，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