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漏网之鱼

金家书生

【小引】 “棺中死人，也配活过来？”“我既然爬出棺材了，就没人能再把我塞回去。”血雨浸城，苏濛濛一身嫁衣，掌心半块桃木牌。玄阴宗要拿她炼心火，白骨夫人步步紧逼。唯有那黑袍酒徒持剑挡在身前：“她的命，我保了。”前世债，今世偿，这一次，谁也别想拿捏她的宿命…… 【1】“哐当——”西街棺材铺的棺盖直接被踹飞，一只沾血的手死死抠住了棺材沿，嫁衣破破烂烂的鲁小米，硬生生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可是，鲁小米完全失忆了，她啥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脑子里炸过一声破锣，手里攥着一块磨秃噜皮的半截子桃木牌。这时，在斜对面的酒肆里，倚着一个黑袍酒鬼，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拣来的草叶子，挑眉冷眼地嘣出一口安仁糙话：“我操，棺材里爬出来的寡妇？胆子挺肥的啊。”鲁小米抬眼回一句：“嘴放干净点，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正缺个垫脚的呢。”话音未落，巷口三道黑袍人影踏空而来，领头的紫袍女人脸白得像一张纸，指尖绕着黑气，说话阴阳怪气，却句句刺骨：“死而复生？正好，给我抓去炼心火。”鲁小米背靠棺材，笑得又野又狂：“炼就炼。要是撑下来不死，老娘就掀了你这玄阴宗！”紫袍女人眯眼一睁：“你说什么？”“我说……”鲁小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腰挺了一下，眼睛盯着紫袍女人，“我要是能活下来，是不是就能在这世道上站稳脚跟？”紫袍女人哈哈一笑：“那是必然，只要你撑得住。”就在这个时候，酒肆门口那男人突然冲了过来。他一脚踢飞脚边的酒葫芦，忽然从腰间拔出长剑，剑光如电，直接劈向锁魂链。“哐当”一声响。火星四溅，铁链断了一截，那股余劲震得青石板裂开了好大一个缝隙。金一浪挡在鲁小米面前，酒气混着杀气喷出来：“老卵相！这婆娘还没答应跟你走，你就动手动脚绑人？难不成，玄阴宗现在连死人都要抢？”紫袍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然后冷眼一挑：“金一浪，你，又要坏我大事？”“我管你大事小事！”他啐了一口，酒气顿时弥漫了一屋子，“她要是自愿，你带人走我不管。可你要强掳，老子今天就把这烂街砍成两段！”鲁小米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闪了一下，我操，好帅呀。她忽然笑了。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就是觉得眼前这帅气的男人，傻得有些欠揍。她拍拍嫁衣上的泥水，走上前去，站到金一浪旁边，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不用你替我出头。”金一浪侧头看她：“你疯了？这种地方你也敢去？”“我没疯。”她盯着紫袍女人，一字一顿，“我说了，我跟你走。但不是被你锁着走。”空气静了一瞬。紫袍女人盯了她一眼，忽然收起锁魂链：“那，随我来。”队伍转身离去，步伐倒是挺整齐的。鲁小米没回头，慢悠悠就在后面跟着。走过金一浪身边时，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嘲讽的味道：“下次喝酒，别用葫芦，换碗。喝得慢一点，没人会跟你抢。”金一浪站在原地没动，不晓得这小寡妇说的啥意思。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血雨中，金一浪嘀咕了一声，抬脚就把地上碎掉的酒葫芦踢进了小水洼。“嘴老的很……”他低声骂了一句，“老子才不想救你。”青石板上的红水流向城外，蜿蜒如蛇。鲁小米走在队伍中间，手里仍紧攥着那块桃木牌子。她不晓得前方是什么，也不晓得炼心火到底有多疼。但她晓得一点，这一回，她不再逃了。队伍渐行渐远，山门隐约可见。黑雾缭绕间，一座石碑立于道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玄阴宗。她不晓得，这一步踏进去，半条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2】青石板上的血水流到山门底下，渗进门槛缝里。苏濛濛跟着那三个黑袍女人走进玄阴宗的时候，腿是直的，牙是紧紧咬着的。她一直都没有回过头。背后安仁城的雨还在下，因为她晓得，再也回不去那个棺材铺了。炼心炉房的门“哐”地被踹开，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烧糊的猪皮混着腥臭味。还没到门口，她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踉跄几步，双脚就踩上炼心炉的房间。靴底踩上地面一瞬间，一股灼烧从脚心窜上来。不是一般的热，是真烫。她倒吸一口冷气，确认脚底站稳了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景致。墙上挂满铁钩，有的还挂着半截子胳膊，骨头发黑。地上的灰堆里，散落着碎牙和指甲。正中央一座青铜大炉，炉口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吐出幽蓝的火焰，火舌舔着屋顶，噼哩啪啦作响。炉子前吊着一个男人。男人全身赤条条的，手脚撑开，铁链锁在墙上。他浑身抽搐着，眼珠子翻白，嘴里嗬嗬乱叫着。被吊着的赤膊男人忽然一声大吼，整个人猛地一挺，胸口忽然炸开一道裂口，裂口腾出一团火苗，那火苗蓝得瘆人。一会儿，这男人就不动弹了。火苗越烧越旺，顺着身体往上爬，皮肤慢慢卷曲、剥落，肉化成油，一串一串滴落在地。骨头一根根断裂，最后“哗啦”一声，全塌进炉子里，只剩一把灰，打着旋儿飘了起来。苏濛濛喉咙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我的个乖乖，这哪里是试炼，这分明就是杀猪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牌，边角磨得发毛，字迹模糊不清。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是个信物，现在倒像块催命符。“你也怕了？”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道紫影闪过来，那穿紫袍的女人已站在炉前，指尖绕着一圈黑气，冷冷地盯着苏濛濛。“是你自己说要来的。”白骨夫人开口说：“可你真不怕死吗？”苏濛濛没吭声。她不想逞英雄，可也不想跪。“怎么不说话了？”白骨夫人嘴角一扯，“那就让我看看，你这身子骨，经不经得起炼。”话音未落，她手指一弹，那团黑气“嗖”地窜出，快得看不见影，眨眼间就缠上了苏濛濛的手腕脚踝，又勒住脖子，猛地一提。她整个人离地三尺，四肢绷直，活像一挂晒干的腊肉。苏濛濛只觉得呼吸快要断了，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脑袋胀得要炸裂开来。她张嘴想咳几声，却吸不进气，舌尖抵着牙齿，牙龈一阵一阵发酸。就在这时候，脑子里不知哪根筋一抽。她狠狠咬下去。“咔嚓”一声，舌尖破了，血腥味冲进了鼻腔。怀中那块桃木牌“腾”地一烫，烧红的铁片贴在胸口。“嗡”地一声响，顿时金光炸开。那一声响，并不是有多亮，可那一瞬间，整个炉房像被天雷劈中了一般。黑气“滋啦”乱抖，锁链顿时崩断，苏濛濛重重地摔了下来。膝盖砸地，疼得她龇牙咧嘴，趴在地上咳个不停，口水混着血水直往下滴。白骨夫人退了三步，袖子一甩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的苏濛濛，脸色顿时变绿了。准确一点说，是气绿了。“金家护心咒？”她盯着苏濛濛，眼神像见了鬼，“你怎么会有这玩意？”苏濛濛咳得眼泪直淌，一边抹嘴一边抬头：“啥……啥……啥玩意儿咒？谁金……家……？”白骨夫人没答话。她盯着那块桃木牌，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冷笑一声：“护心咒，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说完转身就走。长袍扫过地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炉房静了，只有炉火在噼哩啪啦响。苏濛濛跪坐在地上，手还在不停地抖，可她手中始终没松开那块牌子。她低着头，看着掌心发烫的木牌，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那个穿黑袍的，有点帅气的男人……他不也是姓金吗？苏濛濛慢慢攥紧桃木牌，门外风穿廊而过，吹得炉火一晃一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眼尾一点霞光，野猫子炸起了毛。可她怎么也不晓得，这护心咒背后，竟藏着她最不敢面对的前世。 【3】苏濛濛跪在青砖上，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炉火还在噼哩啪啦响，余烬打着旋儿飘起来，四处散落着。她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了一角，疼得倒抽气，可还是把那块桃木牌攥得死紧。门突然“哐当”一声被踹开，风卷着血雨灌进来，打得地面“滋滋”冒白烟。一双沾泥的靴子踏了进来，鞋底碾着碎石、干草，还有半截烧黑的符纸。苏濛濛眼皮子一跳，这老卵相的步子，她认得。“还喘气，就别赖在地上了！”那人一把拽起她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让她脱臼。苏濛濛被扯得踉跄站起，抬头就贴上这张脸：乱发贴在额前，眼窝深，唇边一道旧疤，说话时会一咧一合，还带着一股子酒臭味。“婊子个崽，你命挺硬吗？”金一浪眯眼打量她，安仁口音浓，“护心咒都用了？好家伙，金家祖传的东西，你也敢掏出来炸雷？”苏濛濛猛地甩开他的手，膝盖一软，差点又跌跪了回去。她一咬牙，双手迅速撑住墙：“你管我怎么有的？倒是你，那天晚上在棺材铺屋檐下醉成一摊泥，是不是你？”金一浪一愣，随即羞的有点口吃：“老……老……老卵相得很……很嘛，刚救出来就……就开始嘴老？行，那你现在就……就躺回去，等白骨夫人来收……收你的魂。”“少扯！”她猛地又逼近了一步，眼尾那点霞光跳得更厉害，“你说你救我三次？那你听好了，安仁城外那晚，棺材塌了，是你把我拖出来的。可要不是你醉倒在那儿，我会被人当成死人塞进去？巡夜的早盯上那条街了！”金一浪眉头一皱：“你记起来了？”“何止是记起来了！”她声音有些发抖。“第二次，我在东巷被符狗围住了，你扔火符炸路。可你前脚偷了玄阴宗的药引，后脚他们就搜街！你惹的祸，是我替你扛的！”苏濛濛越说越来劲，指着他鼻子吼：“第三次，你在炼心炉前替我说话，可若不是你被金家通缉，白骨夫人怎会拿我当试探你的棋子？你当我真是傻婆娘？”金一浪脸色变了变，没吭声。“金家小子！”她扬起脸，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你救我三次，是你闯祸三次，我每回都替你收尸！是你欠我一条命！”外头忽然传来钟声，三响，闷得很。金一浪眼神一凛，猛地按住她肩头往墙后拽：“你给我闭嘴！有人来了！”话音还没落，屋脊上掠过几道紫影，袍角翻飞，落地无声。一会儿铜铃响了，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金一浪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盖子，猛地灌了一口，剩下的全泼在地上。酒液触地即燃，冒出淡青色的烟雾，气味冲鼻子。“驱灵露。”他低声道，“能掩半个时辰气息。”苏濛濛盯着他的侧脸：“你的意思是说，护心咒只能用一次？”“对。”他抹了把嘴，“再撞上白骨夫人，你必死无疑。”“那你呢？”她冷笑，“你就不怕死？”金一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怕啊。可我更怕你真死在里头。那一世，你为我断脉挡剑，是我亲手把你推进炉火。这一回，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的。”苏濛濛心头一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灯笼光扫过廊柱，映出墙上不停地扭曲的人影。金一浪拉她贴墙潜行，靴底碾过碎瓦，悄无声息。他低声说：“你想算账，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跟我走，先活下来再说。”苏濛濛没再争，只是死死盯着他背影。山道转角处，林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土和野桃的味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为啥帮我？”金一浪脚步一顿，没回头。“因为你怀里那块牌，”他说，“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的，我送你那天，你说‘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救命’。”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嗓音有些哑：“你忘了，可我，没忘。”前方林子黑沉沉的，桃花还没开，枝条伸向夜空。苏濛濛张嘴想说什么，金一浪突然抬手制止。林边有动静，一根桃枝轻轻晃了晃，被谁碰过。那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林子里等着他们。 【4】林边那根晃动的桃枝还没停稳，金一浪的手已经按在苏濛濛肩上。他没再说话，眼神扫过树影深处，喉结滚了滚，猛地将她往两棵老桃树之间的凹地一推。“蹲下！别出声！”他声音压得像贴着地皮爬，“半个时辰，我就回。”苏濛濛后背撞上湿泥，嫁衣蹭了一身枯叶和烂花瓣。她张嘴想骂，金一浪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拍在她胸口。符纸沾了血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贴肉的地方顿时凉得发麻。“遮息符，这是最后一张了。”他拎起酒葫芦，把底儿朝天一倒，几滴残液洒在她脚边，青烟冒起，腐桃核味儿直冲鼻孔。“若见黑气缠身，就咬破舌尖，那不是幻觉，是她在找你。”他说完迅速转身，靴底碾碎一根断枝，人就已径窜进林子深处了，背影被夜雾吞了个一干二净。苏濛濛喘了一口气，四下静得能听见血雨砸在树叶上的“啪嗒”声。她摸了摸胸口的符，又攥紧腰间那把从棺材铺顺来的匕首。刀柄上还沾着干掉的血，不知是谁的。突然，苏濛濛感到脚踝一凉，猛低头一瞅，一条黑气正顺着小腿往上爬，滑得像条水蛇。她牙关一咬，舌尖顿时一股子腥咸，眼前黑雾马上就散开了，只看清那团东西竟在小腿皮肤上留下几道指印般的淤痕。“来真的？”她低吼一声，反手抽出匕首，照着黑气狠命划去。“滋啦”一声尖啸，桃花无风自落，满地粉白翻飞。她喘着粗气，还没等到她稍微歇停一下，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幅画面：炼心炉前，火光冲天。她披着红嫁衣，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捏着一道符令。两个紫袍人拖着一个人往炉口走，那人一身黑袍，手腕被铁链锁着，这人正是金一浪。他回头望着她，嘴角淌血，唇形动了动：“别怕……”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没多说话，符令一甩，火舌瞬间吞了他。记忆戛然而止，苏濛濛浑身发抖，指甲抠进了墙缝。“不是我……不是我要推你进去的……”她低声喃喃道，可越否认，那画面越清晰。那一日，她为求大道，听信白骨夫人所言，以“祭炉炼心”换长生机缘。金一浪重伤垂死，本该救他，她却亲手签下符令，将他投入炉中。可为什么……护心咒会认她为主？为什么桃木牌上有金家刻痕？她猛然想起金一浪话过的话：“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的，我送你那天，你说‘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救命’。”苏濛濛心头像被刀尖尖剜了一下，又一下，那个疼呀。那一世，金一浪死了，魂魄不散，执念化咒，用心头血养了这枚护心符，护她至今。“金一浪……”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黑气又来了，这次缠上她手腕，顺着胳膊往心口里钻。她咬舌再醒，挥刀乱砍，可每斩一次，她前世画面就越清晰一分。她看见自己站在白骨夫人身侧，冷眼旁观。她看见金一浪被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炉前。她看见他最后一眼时，还在对她微微一笑。“婊子个崽！”她忽然吼出一声，一刀劈向地面，“老娘欠你的，今世还！谁怕谁呀！”话音刚落，胸前符纸“啪”地裂开了，冷风灌进来，黑气趁机猛扑过来。她仰起倔驴般的头，看见满林桃枝哗啦啦摇晃，像无数只手，要往下拽她。远处，一声铜铃响起。她蜷在树根下，匕首横在胸前，指尖不停地颤抖。林外，一道紫影立于高枝，指尖绕着黑气，缓缓勾起嘴角。苏濛濛猛地抬头，望向那方向，心头一喜，嘴唇动了一下。“我晓得你在。”苏濛濛晓得，自己逃不掉了，这场债，必须用血来还。 【5】林外枯枝“咔嚓”一响，紫影还在高枝没动，一道黑影已撞破血雾冲进了桃林。靴底碾碎三根断枝，泥点溅上苏濛濛的脸，她还没回神，就听一声炸雷般的吼叫：“松手……”金一浪单手持断剑，剑尖滴血，另一只手狠狠劈向缠住苏濛濛脖颈的黑气。剑锋所过之处，黑气“滋啦”惨叫，被烙铁烫过的蛇，猛地缩回。白骨夫人指尖一抖，冷笑出声：“哟，炉鼎还晓得回来？我还当你会跪着求我收你入门呢。”“放你娘的屁！”金一浪啐出一口血沫星子，安仁口音更重了，“解药拿来！再耍花样，老子今儿就把你这破庙一把火烧成灰！”他往前紧踏一步，断剑横扫，剑风带起一卷腐叶。白骨夫人袍袖一甩，黑气凝成巨爪，迎面拍了下来。金一浪举剑硬挡，“砰”地一声闷响，胸口如遭一记重锤，当场喷出一口血，人却死死钉在原地，脚底青石裂开几道蛛网纹。苏濛濛看得眼眶发胀。这傻货……硬扛上了。前世是这样，现世还是这样。她为求长生推他入炉，临死前还冲她微微一笑。如今她被黑气锁喉，他拎把断剑就敢往里冲。“金一浪！”她撕心裂肺地喊，“你一副老卵相，谁要你救呀！”“闭嘴！”他咳着血回头瞪她，“那一天，是你背我出炼心房，是你抢了符令塞我怀里，是你哭着说‘别死’！你忘了，但我，没忘！”苏濛濛浑身一震，记忆碎片“哗啦啦”炸开了：不是她签的符令，是白骨夫人夺权篡改的；不是她冷眼旁观，是她拼死去拉金一浪的手，被铁链划得满手是血；不是她无情，是她被人控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火海……“婊子个崽……”她嗓子里滚出一句骂，眼泪却硬生生被咬回喉咙。白骨夫人眼神一厉：“执念越深，越易被炼。”她指尖黑气暴涨，再度锁向苏濛濛心口，“你体内有护心咒？好啊，我便用你的悔，炼你的魂！”苏濛濛呼吸猛地骤停，眼前又浮现出炼心炉前那一幕：红嫁衣，火光，金一浪被拖走时回头微微一笑。可这次，她不躲，她根本就没想躲。苏濛濛猛地扯下胸前的残符，将半块桃木牌高高举起，怒吼一声：“你说炼心？老娘偏用这‘罪证’烧你的道基！”桃木牌遇到黑气的一刹那，金光顿时炸裂，火焰自符文间迅速腾起，直扑白骨夫人面门。“轰……！”火光冲天，桃林里瞬间亮如白昼。黑气在火中扭曲惨叫着，焦臭味弥漫天空。白骨夫人惊退三步，紫袍被烧出了几个破洞，指尖的黑气竟被逼得节节溃散。“金家护心咒……竟认你……你……为主？！”她声音第一次颤抖的十分厉害。苏濛濛趁势踏前一步，手中桃木牌火势不减，照得她眼尾霞光乱跳：“怎么了？真怕了？你不是说寡妇的命贱，正好祭炉吗？来啊！老娘站在这儿，你炼一个试试看！”白骨夫人立于高枝，脸色铁青，气的差点跌落下来。她盯着那块残牌，又扫过金一浪手中的一截子断剑，忽然冷笑：“好，好得很。今日不过是刚刚开始。”她袖袍一卷，身影化作黑烟消散了，只剩一句话断断续续飘在雨天里：“炼心炉……不等人，你们……逃不掉……”一会儿，桃林间骤然静了。残雨还在下着，地上焦痕冒着青烟，桃枝断裂处渗着滴滴汁液，在流血。苏濛濛手一软，桃木牌差点落地，被眼明手快的金一浪一把扶住手腕。“还撑得住吗？”苏濛濛甩开他的手，挺了挺腰：“我冇事。倒是你，都吐几口血了，还装什么硬汉？”“习惯了。”他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你在棺材铺醒来那天，我就晓得你比鬼难缠。”“彼此彼此。”她斜他一眼，“安仁县出来的，嘴比屁股还臭。”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出来，可那股紧绷的劲儿，已松了。金一浪靠着树干滑坐下去，断剑插在身侧。苏濛濛蹲下，捡起一片烧焦的桃花，指尖轻轻一捻，碎成灰。远处，铜铃又响了一声。她猛然抬起头。林子深处，一点紫光忽明忽灭，没熄的香头。金一浪也察觉了，挣扎着去摸剑。苏濛濛按住他手，低声道：“别动。”她盯着那点紫光，慢慢攥紧了手中的桃木牌。 【6】林子深处那点紫光还在闪，香头忽明忽灭。苏濛濛盯着它，手里的桃木牌还烫着，汗湿的掌心黏着焦痕。她刚想动一下，脚底突然一晃，地底下“轰”地一声闷响，整个人跪倒在地。回头一看，是炼心炉炸了。炼心炉炸塌了一个角，红焰冲天，火舌卷着黑烟直扑云层，烧得血雨滋啦啦乱跳。热风刮来，带着骨头烧焦的味儿，苏濛濛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一棵老桃树，枝干咔嚓断了，桃花落了她满身。金一浪反应很快，一把将苏濛濛甩进林子深处，“滚进去！不准回头！”话音还没落，人已转身，迎向了火光，一阵旋风掀起他身上的黑袍，可奇怪的是，挂在他腰间的酒葫芦，连晃都没晃一下。苏濛濛摔在草堆里，脑袋嗡地响了一下，眼前一黑，人就昏了过去。再睁眼时，天还在漏血雨，淅淅沥沥打在她脸上。她躺在一片桃树下，花瓣沾了雨水，黏在鬓角。金一浪蹲在旁边，正用破布条缠着手臂上的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她猛地坐起，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金一浪眉头皱了一下，一甩手：“干啥？做恶梦了？”“我梦见……你死了。”她声音发哽，“我穿嫁衣，站在炉边，你被铁链锁着，胸口全是血，还对我笑着说，‘你走吧，我不怨’。”金一浪一愣，顿住了。“白骨夫人扯我头发，我不肯走，我拼命喊你名字……可他们把你拖进火里，我哭着求你别死……是我推你进去的！是不是？！”金一浪冷笑一声，低头继续缠布条：“荒唐。老子活得好好的，哪来的死？”“可我记得！你为我挡剑，脉被割断了，我还给你喂过水，你吐出来骂我蠢！”“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他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苏濛濛怔住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冰得她一哆嗦。她不信。这货嘴硬得能凿石头，可刚才自己昏着，分明是他把她抱到这树下的，酒气混着血腥味，还留在袖口呢。天上的雨越下越密，颜色也越来越深，青石板上的水流泛起红潮来，刚搅过的猪血。她摸出怀里的桃木牌，边缘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丝金线，弯弯曲曲，竟藏着半个“金”字。她抬头盯住金一浪：“这牌……是你金家的东西？所以你叫金一浪，是真名还是瞎编的？”金一浪眼神一闪，迅速站起身来，断剑插回腰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少套话。这名字是我在安仁酒馆赌骰子赢来的，输家喊的，跟谁都没关系。”“放屁！”她也站起来，“谁家赌个名字当彩头？你当我是三岁屁孩子？”话没说完，林子东侧“嗖”地掠过一道紫影，接着又是两道，袖袍翻飞，踩着血雨疾行如飞。杀意压面，连雨点都凝滞了一瞬。金一浪脸色一沉，拔出断剑挡在她前头：“快跑，往东三里有个旧驿道，别回头。”苏濛濛没动，她压根就没打算搭理他。她捡起一块焦石，反手砸向左侧树丛，“啪”地一声响，惊飞几只夜鸟。“要跑一起跑！”她咬牙往前冲，“这一世，我不会再丢下你！”两人拔腿就奔。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喝响：“宗主有令，活捉寡妇，取其心火！”血雨哗哗浇头，脚印刚落地就被冲平。苏濛濛跑得肺疼，眼角余光瞥见金一浪肩头布条散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一声不吭，只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虚护在她后腰，像是怕她跌倒。快出林子时，他忽然低声道：“待会要是被抓，你就说不认识我。”“放你娘的罗圈屁！”她喘着骂，“现在装清高？早干嘛去了！”他没回，嘴角却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林外荒道上，杂草齐膝，远处隐约有土墙轮廓。安仁城西门将至。可还没踏出去，身后厉喝声再次响起，三道紫影已跃上高枝，掌中凝聚黑气，直面扑来。金一浪猛推她一把：“滚！”苏濛濛摔进草堆，翻身要起，只见他提剑迎上，黑袍翻飞，酒葫芦终于掉落，砸在泥里滚了半圈，不动了。她爬起来，抓起葫芦塞进怀里。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7】血雨根本就没打算停。苏濛濛趴在荒道边的草堆里，手指抠进泥地，不停地喘着粗气。怀里酒葫芦硌得肋骨生疼，她却死不撒手。这是金一浪掉的，她捡的，命换的。她抬起头望去，远处土墙高耸，城楼影影绰绰。一个人被吊在梁上，黑袍撕烂，发丝垂落，靴底朝天，碾着一块碎瓦片。那姿势她认得，走路踩什么都要碾一脚，连蚂蚁都不放过。是金一浪。她爬起来，嫁衣湿的透透的，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寒颤。可苏濛濛的脚底像被火点着了，一步比一步快，直冲鹰城西门。“站住！”金家族卫横刀拦住她的去路，“贱籍寡妇也敢近城？今日行刑的是我金家逆子，勾结玄阴宗，炼心火焚我祖祠！”苏濛濛冷笑：“你们吊的是活人，不是尸。”“他还喘气，就还没死干净。”族卫嗤笑。她盯着吊在城楼上的金一浪，声音压的低低的：“放他下来。”“再进一步，格杀勿论。”她没动，眼角死死盯着城楼高台。金家老辈立于其上，官袍染了点点血迹，手握一把带血的长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不动，这局就破不了。苏濛濛咬紧牙关，猛地跃上台阶，直奔高台。“你说他是叛族，可有证物？可有对质？”她怒吼道。老辈眼皮都没抬一下：“证据在金家祠堂地窖里，你一个外姓寡妇，无权过问。”“那我就问一句……”她声音炸开了，“如果他真是叛徒，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又留一口气吊在这儿，难道是要让全城人看戏？”人群嗡了一声。有人低头嘀咕：“是啊，吊三天了还不死……”守卫举刀扑来，她甩手掷出桃木牌，“啪”地砸中咽喉，那人捂着颈脖子倒在地上。她冲上城楼平台，终于看清金一浪的脸了，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溢着一滴鲜血，可眼珠子还在转，见她来了，竟咧嘴一笑。“是不是老娘来得晚了？”她咬牙回了他一个笑，可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一串串泪水。金一浪咳出一口血：“……啥玩意儿，你还真敢来。”她伸手去解铁链，符文一闪，烫得她缩回了手。禁制锁魂，非金氏血脉不得开。她急了，抓起酒葫芦往锁扣砸去。顿时，葫芦裂了几道缝，残酒洒出，酒气混着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别费劲了。”金一浪喘着粗气说：“老子命硬，死不了。”“闭嘴！”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一世，我不再丢下你的。”话音未落，一道雷光劈下，正中锁链连接处。“咔嚓”一声，铁链崩断！她扑上去一把抱住坠落的身子，两人滚落平台。金一浪几乎昏死过去，只剩一丝微弱的呼吸。她背起金一浪，冲下城楼。身后喊杀震天，箭矢破空，“嗖嗖”钉入墙面。她拐进窄巷，七绕八拐，甩脱后面的追兵。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没见再有追兵的影子，她靠墙坐下，撕下嫁衣布条替金一浪包扎肩伤。因为跑的时间太长，累的有点虚脱了，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三圈才系紧。“你说句话啊……别装死。”她低声道。金一浪眼皮动了动：“……老子的命，比你的硬。”她鼻子一酸，低头笑了：“那你最好别死，我要还债呢。”雨声盖住了声音，也盖住了她袖口滑落的桃木牌。牌面裂痕更深，金线微闪，映出半个“金”字。巷口忽然又有火光晃动，人影攒动。金家族卫提灯搜街过来了，正挨家挨户踹门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辈声音冷如铁，“劫囚逆妇，格杀勿论！”苏濛濛屏住呼吸，将金一浪往暗处拖。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住了。“听好……”他喘着，“东街尽头，豆腐铺后巷，有口枯井。跳进去……别回头。”“我不走。”她甩开手，“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前头。”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又抽了一下，笑，又像疼极了忍着。远处传来狗吠，火把逼近了。她抱紧他，缩进墙角阴影里。他们以为躲进暗巷就能活命，却不知，真正的索命鬼，已经逼近了。 【8】雨水顺着荒坟的坡面往下淌，红得像打翻的胭脂罐子。苏濛濛跪在土堆前，指甲缝里全是泥，把那半截桃木牌又往地里夯了夯。三天了，她守在这儿，拿嫁衣布条蘸着雨水一遍遍擦他脸上的血，喂他喝过两口混着药渣的凉水。可人还是没撑住，最后一口气散得悄无声息，连个哼都没哼。“你说枯井能藏身……”她嗓音沙得像是被刀片刮过，“老子偏把你埋这儿。你要是还认路，就自己爬出来。”风忽地一转，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坟底往上钻的，冷得刺骨。坟头草根翻白，她肩头落下一朵桃花，粉瓣上带着血丝。她抬头望去，满山桃树，桃花从开到谢，倒着走，花瓣收拢，花苞缩回枝头，最后整棵桃树退成枯干。桃花逆开了。“婊子个崽……”风里传来一阵话，安仁口音，还带着酒气，“你这婆娘，真敢把我埋了？”苏濛濛猛地回头，四下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风绕着坟头打转，像有人贴地走了一圈。“你还欠我三坛烧刀子呢。”风说，“一坛是救命，二坛是扛刀，第三坛……是你背我下城楼那晚，我没喝成。”苏濛濛牙关咬紧，眼尾发烫：“你死了。”“冇有哇？”风笑出声来，“阎王说我嘴太老，不收。判官嫌我灌他耳朵，赶我回来。”她冷笑：“那你滚远点，别在这儿装神弄鬼。”“我不找你找谁？”风忽然停了，树梢上一只乌鸦直挺挺坠了下来，落地时影子一晃：黑袍，酒葫芦，靴底碾着碎瓦片，站姿歪斜，和城楼上吊着那会儿一模一样。可那不是人。是影子，是魂儿，是一股子不肯散去的劲儿。“你晓得不？”影子咧嘴说，一口白牙亮得邪性，“你前世推我进炼心炉，我说不出话。这一世，你救我，我还是说不出话。可我偏要说，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苏濛濛站起身，拍净裙上泥水：“你要啥？”“还命。”影子抬手，指尖直戳她心口，“拿你的心，换我的魂。七日内，你若不进城，我就自己爬回去，掀你家屋顶，掀你家床板，天天在你耳边骂你‘老卵相’。”她呸了一声：“你死都死了，还这么嘴老？”“我就是死不消停。”影子晃了晃酒葫芦，里面竟还有酒，“你跑不掉的，苏濛濛。因果倒转，情劫难渡，你逃一回，我追一世。”话音一落，影子散了。只剩一朵逆开的桃花，静静地躺在坟头。苏濛濛盯着那桃花看了半晌，弯腰捡起，塞进怀里。她撕下嫁衣一角，裹住桃木牌，贴着胸口放好。血温一点点渗进去，裂痕里的“金”字微微发烫。她立起来，转身大步朝安仁城走。青石板路被血雨泡得发软，每踩一脚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身上沾着棺材铺的阴气、炼心火的残息、护心咒的裂痕，禁制嗡鸣，整条街的地脉都在颤抖。城门口，紫袍女子立于门楼，指尖绕着黑气，冷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寡妇不得入城。”她说。苏濛濛停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里，火辣辣地疼。“我要进城。”她声音不大，却震得檐角铜铃狂响。“你带煞，冲撞地脉。”“那你就杀了我。”她往前一步，“不然，让开。”铜铃忽然断线，砸在地上，裂成两半。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穿过门洞，一脚踏进安仁城。身后，整条街的狗同时疯叫。家家户户窗纸啪地一响，那个黑袍影子，坐在各家灶台边，拎着空酒葫芦，不停地低喃道：“……终于进城了。”苏濛濛没回头。她只低声问：“你说，何时还命？”风里没人答。可她晓得，答案不在嘴里，在炼心炉底，在她没想起来的前世。在那年他为她挡剑断脉时，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她攥紧怀里的桃木牌，脚步一刻都没停。东街入口的灯笼，在血雨中摇晃。一滴水珠从屋檐滑落，砸在她的眉骨上，像谁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踏进安仁城的那一刻，前世今生的账，终于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