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果拉哨所的编外兵

王吉友

查果拉哨所的编外兵

王吉友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无论是拉萨还是日喀则，街头野狗成群，是随处可见的景象。野狗泛滥自有缘由：当地群众信奉藏传佛教，不食狗肉；加之彼时西藏不少犬只携带包虫病，在藏工作的汉族同胞也极少食用狗肉。犬只自然繁衍，自生自灭，流浪犬遍地滋生，几乎成灾。每到入夜，四处此起彼伏的犬吠久久不息，搅得人难以安睡。野狗常常结群游荡，为争抢垃圾桶里的残食，两群犬只互不相让，激烈撕咬。这种“成王败寇”的争斗场面，在内地难得一见。落败的一方，只能夹着尾巴悻悻逃离。

1983年11月的一天，战士小杨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医院康复出院，暂住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等候返回查果拉哨所的车辆。当年藏地交通闭塞，只能等候岗巴营公务车辆下山，顺路搭乘返程，有时一等便是一两个星期。漫长的等待枯燥难熬，小杨出门沿街散步，寒风卷起街边尘土和细碎草屑，扑得人脸颊发紧。忽然眼前一亮：一只棕黄皮毛、眼带两道黑圈的小狗，摇着尾巴从巷口朝他奔来。

入伍前小杨素来喜爱小动物，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满心怜爱。小家伙冻得微微发抖，贴在他胸前不住蹭动。看着这只瘦弱的小奶狗，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念头：把它带回查果拉哨所。

按照部队规定，除正规军犬外，营区不允许私养犬只。为悄悄带上小狗，小杨特意买来拉链提兜，又托招待所炊事班的老乡，偷偷准备了一听午餐肉罐头和两个馒头，以备三百多公里漫长路途上喂食，免得小狗挨饿。

一路乘坐解放卡车的露天大厢，高原寒风像无数细针迎面扎来，天空时而阴沉，时而飘起细碎雪粒。小狗吃饱之后安安静静蜷在提兜里，把小脑袋藏在棉衣边角下，全程一声不吭。若是被驾驶员察觉，恐怕当场就会被丢弃在茫茫荒原。小杨把提兜抱在怀里，用大衣尽量遮住风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它平安带回哨所。

车过山口时，风势突然猛了起来，路边积雪被卷成一道道白色烟浪，远处山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小杨紧紧按住提兜，生怕小狗被寒风惊得叫出声来。直到卡车驶进哨所驻地，他才松了一口气。

小杨终于把小狗偷偷带上查果拉哨所。这里海拔五千三百米，空气稀薄，风大得能把人说话的声音瞬间撕碎。营房四周是大片开阔雪原，远处雪峰连绵，一到夜里，气温降到零下几十度，哈气成霜。

他先私下找到班长，如实说明了情况。班长心里也喜欢这只小狗，可部队纪律摆在眼前，左右为难。思索再三，班长决定悄悄留下它，还召集班里九名战士开了一次秘密班会。定下三条规矩：第一，所有人严守秘密，不许向外透露小狗的事，泄密者罚一周整理内务；第二，白天不许逗弄小狗，将它安置在废旧炮弹箱内，箱底垫上旧棉絮，大家轮流带剩饭喂食；第三，给小狗取个名字。众人各抒己见，有人提议叫黑眼圈，有人提议叫阿黄。举手表决，五比四微弱胜出，小狗定名阿黄。

和人一样，阿黄初上海拔五千三百米的查果拉，也出现了高原反应。头两天蔫头耷脑，吃完就蜷在炮弹箱里睡觉，连耳朵都懒得抬一下。到第三天，它在箱子里待不住了，不停哼哼叫唤，一放出来就活蹦乱跳，围着战士们的脚边直转，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梅花印，惹人喜爱。

哨所的白天格外漫长，太阳虽亮，风却刺骨。战士们巡逻回来，眉毛、衣领和棉帽边缘常常结着一层白霜。阿黄听到脚步声，总会从炮弹箱里钻出来，摇着尾巴迎上去。它渐渐把这里当成了家。

排长从营房门前路过，隐约听见犬吠，背着手推门走了进来。小杨一眼看见排长，心头一紧，慌忙把阿黄塞进皮大衣底下。班长见排长进门，立刻喊“起立”，唯独小杨坐在火炉边不敢起身，生怕小狗暴露。

排长还礼，面色沉静，一言不发。他弯腰查看床底，又扫视桌下，忽然转身厉声命令：“小杨，站起来！”小杨浑身一颤，下意识立正。阿黄却没被排长的声音吓到，从大衣底下钻出来，翘着尾巴扭着身子，径直跑到排长脚边。

排长问道：“捡回小狗，为什么不报告？”

小杨挠挠头，陪着笑回答：“怕您把它扔掉。”

全班战士纷纷开口求情，希望能留下阿黄。有人说，哨所常年兵看兵、夜观星，艰苦我们不怕，唯独难耐孤寂；有人说，这荒原百里不见人烟，小狗孤零零的，扔在这里肯定活不下去；还有人小声念叨，这地方山高路远，上级未必知晓……

窗外的风雪越刮越紧，拍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屋里炉火正旺，映着一张张急切的脸。

但不管他们怎么求，排长始终面色凝重，没有松口。临走时，他吩咐小杨，把阿黄抱到他的房间。

排长离开后，班长愁眉苦脸对小杨说：“这下糟了，咱俩等着挨批评吧。”

那天晚点名，风还没有停。月光照着积雪的操场，反射出清冷的光。班长和小杨低着头，不敢与排长对视，已经做好受处分的准备。点名完毕，排长郑重开口：“小杨，出列，把阿黄从我房间抱过来。”

小杨抱着阿黄，站到队伍前方，静静等候批评。可排长朗声宣布：“我宣布，从今天起，咱们哨所多了一位编外新战友，它就是阿黄！所有人都要关心它、爱护它！”

话音落下，全排响起热烈的掌声。寒风掠过操场，却好像忽然不那么冷了。

阿黄正式成为哨所一员，三十名官兵满心欢喜。它成了哨所的开心果，人人都愿意逗它玩耍。就连原本不爱小动物的战士，也会拉起它的前爪，和它两两对视。阿黄把哨所当成自己的家，在各个营房来回走动，总能讨到吃食。战士们慢慢驯化它，每当哨所点名哨音响起，阿黄就会跑到小操场，蹲在队伍前排最左侧。排长点名到最后，喊一声阿黄，它便汪汪两声，算作应答。

到了第二年五月，阿黄长成健壮的大狗。战士外出巡逻牵着它，上山捡拾羊粪也带着它。小杨还用牦牛尾，编了一条精巧的项圈套在阿黄颈间，项圈下悬挂三枚打磨过的黄铜子弹壳，当作铃铛。

风大的时候，哨所的旗杆会被吹得哗哗作响，阿黄就站在营房门口，迎着风雪挺直身子，像一名真正的哨兵。它极通人性：凡是身着军装的人，它从不攻击，哪怕军分区、营里工作组前来，它也只是摇尾上前嗅一嗅，十分友善。可若是牧民或是地方货运车辆途经哨所，它便会厉声吠叫，猛扑上前，直到战士高声唤回，它才不情愿地折返。

哨所官兵一茬接一茬轮换，每一批人都和阿黄亲近。1985年10月，查果拉哨所改为季节性驻防，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撤哨。

这时的风雪已经越来越凶，山口开始封路，夜间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多度。排长犯了难：想把阿黄带回连队，连队明令禁止养狗；想托付给当地百姓，可阿黄见到群众会变得凶猛，担心它伤人。方圆百里荒无人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收养人。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将阿黄留在哨所。撤离那天，官兵把阿黄带进营房，给它准备了较多干粮，又在炮弹箱里铺了最厚的旧棉絮。可阿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直跟着队伍往前走，不肯回屋。

军车缓缓开动，雪地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风覆盖。阿黄在车后奋力追赶，跑了一两公里，直到喘得再也迈不动腿，才停在雪地里，望着军车越来越小。车厢里不少战士回头望着它孤单的身影，悄悄抹起眼泪。

漫长的冬天开始了。狂风卷起积雪，把哨所四周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夜里，气温极低，连铁皮屋顶都能被寒风掀得震动。阿黄蜷在温暖的炮弹箱里，听着外面狼一般的风声，偶尔抬头朝远处吠两声。它靠战士们留下的食物和自己在雪原上寻找的少量活物，硬撑着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老话常说，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来年三月，冰雪开始消融，远处山体一点点露出深褐色轮廓。官兵重返哨所驻防。军车距离查果拉还有近一公里，远远就看见阿黄迎着车辆飞奔而来。

它比离开时瘦了许多，毛也脏了，可眼神依旧明亮。战士们非常惊喜，纷纷跳下车围了上去。小杨蹲下身子，阿黄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诉说整个冬天的等待。

一个漫长严酷的高原寒冬，阿黄竟然顽强活了下来。

阿黄是查果拉哨所一名特殊的编外兵，更是哨所最忠诚的守卫者。风雪可以掩埋车辙，可以冻结土地，却永远冻不住它对战友的牵挂，也埋不掉这座高原哨所里，那段关于忠诚与陪伴的记忆。

2020年3月10日于渭南

2026年9月26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