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公社九大队的块垒票

老右玉

灯塔公社块垒票1958年

　　2018年阴历正月初六，我带了点烟酒去眊马官屯村钉锅匠储三，临走时他为我拿了一把皮匠的裁刀，并问我： “我手里不知怎就失迷（遗漏）下几张大跃进时期的食堂饭票你要不要？”我接过来一看，是灯塔公社九大队的块垒票。我知道过去的灯塔公社即后来的油坊镇。

1958年11月，左云与右玉并县后，原右玉境内22个公社由中共左云县委直接领导，并合并为长城、灯塔、飞跃、钢铁、营河5大公社。原油坊、牛心、白头里三个公社合并为灯塔人民公社。但我不知道，这灯塔公社九大队具体指的是哪个村庄？我问储师傅，他说： “年长啦，我也㧅达不清了，反正大跃进时期人们吃食堂阶段，钉锅匠主要伺候的是农业社，无论走进那个村，庄户人家里没锅灶啦，大队干部给你几张饭票去吃食堂。”

莜面山药蛋块垒

　　何为块垒？它是以山药蛋和莜麦面为主料的北方特色面食，主要流行于山西朔同地区，它制作较为简单，将山药蛋煮熟压碎，与莜面按1:1比例混合搓成豌豆大小的颗粒，上笼屉蒸10分钟即可。这种食品路数不长，再加上大跃进办食堂的时间极短。故此，我判断这种块垒票存世量一定很少。结果不出所料，我手头存有三四厚册票证图书，上有票证过万，但我翻切了半天，也没瞄挱见个块垒票，它绝对也算天下第一票，我占有它倒不是为了满足猎奇心里，主要是想了解一点大跃进办食堂的有关情况。

灯塔公社九大队饭票1958年

　　问题是像储师傅接近90岁的人，有些情况还不了解，让我去问谁呢？后来，我想起了右玉县工会原主席李茂枝，他原是油坊镇曹虎屯村人，或许他对块垒票的事有所了解，结果我打电话问他，他对此同样是卯里抹不着窍，啥也不知道。不过，他为我提供了新的线索。他说：“下堡村有个肖建国，当了半辈子支书，你问他一定能知道，咱县政协原主席黄凤莲就是下堡村人，叫她帮你联系一下老人的女儿肖英”。我随即又拨通了黄主席的电话，很快她就把肖女士的电话发到我的手机上。
我给肖英打了电话，并说明我找她大的缘由。她说：“我大今年87岁啦，现在肺心病挺厉害，连平躺在炕上都不好出气，成天靠着行李垛圪酿着，一天也离不开个哮喘气雾剂。贺主任，恐怕他现在难受的也跟你说不成个话。”我说：“兑一天天气好，心情好，试一试吧。”她说：“也行。”

块垒票1958年

　　在一个春和日丽的前晌，我叫上肖老的女婿贺亮去了下堡村，他推开外父门，先将我介绍给老人，然后把三张块垒票递到外父手上，老人扎挣地坐起来，瞅端了几眼说：“这不是我们1958年的食堂饭票吗？”我说：“正是。”女婿问：“您知不知道过去灯塔公社的九大队是哪个村？”
他笑着说，九大队又不是一个村，而是由九个村组成的一个生产大队，故称灯塔公社九大队。具体这九个村庄分别是：油坊、馒头庄、上堡、下堡、马官屯、曹虎屯、贾家窑、石头河、段家山。
1958年秋季护能拾掇完庄稼，各村响应上级号召，便开始张罗筹办公共食堂事宜。解放后，在土地改革、互助组、合作社、高级社的基础上，农村的集体化程度越来越高，人民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人们的革命热情越来越大，就认为通过人民公社的形式走上向往已久的共产主义，此时作为共产主义社会的初步尝试，全国所有农村便开始兴办集体食堂。
我们灯塔公社和全国一样，也兴起了大办食堂的热潮，先从收缴社员的锅灶和粮食入手，不允许社员家里留一口铁锅、藏一粒粮食。张家店一位孕妇快坐月子了，丈夫在乱窑里里藏了二升小米，被民兵发现，女人哭着央求了半天还是被拿走了。下堡村有一姓黄的光棍，老母年事已高，且身体多病，他为准备母亲后事，平时连顿稠饭都很少吃，攒下半毛口袋豌豆和一布袋莜麦藏到母亲的寿材里，后被村干部搜出，骂他跟共产党唱对台戏，粮食没收不说，还让他连续三晚在社员大会上做检查。

我们九大队经过短暂的筹备，没且入冬，村村实现食堂化，九个村庄共办起食堂26座。初期，大队要求社员必须在食堂吃，不许打饭回家，更不允许生火做饭，把各家各户的铁锅统一收回，打烂后都炼了钢铁。开始，人们吃食堂觉得挺新鲜，伙食也不赖，时不时还能逮（吃）顿“烂毛鞋”（大馒头），全村人在一打打吃饭如同娶媳妇坐席一般红火热闹。
大办食堂这一措施，在当时也激发了社员们种田的热情和冲天的干劲，使农村出现了一些新气象。但好景不长，很快村集体粮仓粮食所剩无几。因粮食库存告急，各村陆续改为“按人定量，凭票打饭”。
各村的饭票，均由自个儿印制，为防止外村人来混饭吃，票面上专门打印了“只限本村使用 外村无效”字样。那时候生产大队规定，饭票按人口发放，大人每天一斤，小孩7两，均包括山药蛋在内。食堂按生产小队设立，每座食堂吃饭人数不等，少则七八十人，多则百人左右。常言道：“人多没好饭，猪多没好食。”就餐人员一多，伙房大师傅饭菜质量也就无法保证，通常是啥省事做啥，一人三餐，早晚都是稀饭，只有晌午饭吃干的，一般不是莜面压饸饹，便是山药蛋蒸块垒。

后来，我们灯塔公社九大队的名称有所变动，更名为共青团管理区。其领导成员有：支部书记刘顺、大队长耿文忠、副支书肖建国、副大队长杨如茂、治保主任吴秀、还有民兵连长、妇联主任等。管委会的主要职责是负责组织九个村的农业生产和上级交办的各项任务。那会儿，当干部的半点油水没有，可营生却不少，一天到晚穷忙，领导成员九个村庄来回跑，为工作方便，管委会特制了灯塔公社九大队饭票，意思是领导成员们凭这种票可到九个村庄的任何一个食堂就餐，也有一种通用粮票的味道。

1958年食堂领稀饭的红瓦罐

　　那个年代，大办食堂，本意是想解放劳动力、让大家“放开肚皮吃饱饭”，但实际上它脱离实际、违背经济规律和群众意愿，最终给农村生产和农民生活造成了严重损害。因此，我们共青团管理区各村的公共食堂搞了半年就支抗不下去了，食堂连原先供应的最简单的饭菜也无法保证了，人们就像饿疯啦，逮着啥吃啥。春种的时候，生产队长害怕人们偷吃种子，从茅池（厕所）舀上现大粪，浇到山药、黑豆等种子上，然后反复进行搅拌，生怕有一粒种子沾不上大粪。就这样烧山药照常吃，黑豆照常炒，炒熟后皮一拧，人们吃到嘴里非但吃不出异味，反而感觉比平常炒豆子更香甜。

　　1959年下半年，共青团管理区根据实际情况取消了不少食堂，各村只保留了“农忙食堂”，也就是说，只有参加集体劳动的社员才可去食堂就餐，其他人员就不再上食堂吃饭了，等到秋收一结束，各村食堂全部寿终正寑。

原来，我担心采访年大体弱的肖老是存在一定困难的，结果，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采访过程中，非但未出现半点儿麻烦，反而觉的比采访年富力强的人还要痛快。多年来我品抹，采访一些上了岁数的人，只要是他曾经经历过，并且印象深刻的事情，即便他身体有毛病，只要脑瓜不胡录（糊涂），都不会让你失望。

那天，我与肖老拉呱不足一个时辰，他把我要了解的事情交待的清清楚楚，在我们采访即将结束时，他让女婿从堂屋柜顶上抱回一个破红瓦罐对我说，吃食堂时，家家户户都有一到两只饭罐子，因为食堂后期吃干饭少，稀饭多，离不开这玩艺儿。如今我还留着它，碰达孩子们问细起来，我给他们叨一下饭罐的古记。

作者儿时也曾吃过食堂的大锅饭，但因年幼，印象不深。通过两位耄耋老人，储老为我提供了珍贵的公共食堂块垒票，肖老为我讲述了大办食堂的历程，使我对共和国的这段特殊历史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如今我将它整理成文，让后人记住这一沉痛历史教训，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日子。

2018年4月25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