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柚子香

颖川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回首往日，我的思绪便拉回到几十年前。

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饭都很难吃饱，更别谈零食了。每当在秋收的劳累后，总盼望着过中秋。中秋彰显着团圆，也意味着能吃到平日里吃不到的美食。小孩高兴，大人也同样开心。

中秋节当天一大早，奶奶就将自家提前制作好的“桂花馅”用温水泡开，放到太阳底下晾晒。随后就在盆里倒入面粉，再按一碗面的标准加适量温水揉面。奶奶用大盆，我和大姐就用小盆，像流水线上的工人连续揉个十次八次。我在倒水总把握不了力度，将面粉和水弄成了浆糊。大姐说我笨，就让我站到一旁，于是我就坐在凳上，幻想着月饼的美味。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无比漫长的，十分煎熬。我在院子里左顾右盼，看着通往村里的小桥，桥下流淌着溪流，石滩上杂草丛生。顿时一个黄澄澄的柚子映入眼帘，邻居家的柚子树长在院墙边上，饱满的柚子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一颗坏种便在心中种下。

有了这种想法，时间便不在漫长，计划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我总想确保它万无一失。

夜晚很快就来临，中秋的月亮总是格外圆，清辉洒满乡下的小院，把稻田、树梢、屋瓦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银白。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桂香与稻穗的清甜，家家户户灯火融融，团圆的笑语此起彼伏。 爷爷将桌子搬到月下，放上做好的桂花月饼，但我的心思早已不在。只惦记着邻居院墙上，那几盏沉甸甸、黄澄澄的柚子，那是秋日最诱人的滋味。

我的计划开始了，趁着大人们围坐院中赏月闲谈，没人留意我，我壮着胆子悄悄溜出家门。夜色正好，月色朦胧，我踮起脚尖，伸手摘下一颗最圆润的柚子，揣在怀里转身就跑。可慌乱间，树叶晃动，风将我的心思告诉了邻居，瞬间让我浑身僵硬。我满心惶恐，生怕被当众数落，更怕回家被爷爷严厉责骂。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辩解，抱着沉甸甸的柚子，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村口的田间。

秋日的稻田早已褪去青葱，稻秆整齐挺立，被月光映得明暗交错。我蜷缩在田埂的草垛旁，怀里的柚子带着微凉的果香，却让我满心愧疚与不安。晚风掠过稻田，掀起层层细碎的浪声，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虫鸣断断续续。我把头埋进膝盖，脑海里全是被批评的画面，又羞又怕，不敢回家，只想着躲到夜色深沉，无人察觉再悄悄回去。月色静静流转，田间的凉意渐渐浸透衣衫。坐在田间，我看清了我未来的路——戴着黑面罩，趁着夜色摸入人们家中，四处偷窃。天使与恶魔在身体里斗争，我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但理性更胜一筹，我走在田间，想着如何去承认自己的错误。月光洒在我的身上为我增添勇气，风在我的耳旁激励。我不再害怕，大步往家的方向跑去。

来到院前，听到里面欢声笑语，我鼓起勇气向院里走去。一进门就看到爷爷端坐其中面向着我，我抱着柚子缓缓走到桌前，立在那准备接受家人的审判。大姐问我在干嘛，我不敢看大姐，将头埋入地里，羞耻心将我的嘴封住，说不出话来。爷爷打趣着说“咋还捡了个柚子，我孙还怪厉害的嘞”。我不敢抬头，将柚子放到桌上。大姐笑着说“这下好，能吃柚子了”。奶奶拿刀将柚子劈开，雪白的果肉映入眼帘，一缕缕柚子清香飘入鼻尖，但心里仍不是滋味，抱着侥幸心理吃起了柚子……。

十几年后，国家经济高速发展，柚子不再是奢望，家家都能吃得起。当中秋节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水果时，我带着心结向大姐询问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大姐笑着说“邻居说你身手敏捷，就当送的哩，爷爷不肯，就回了几个鸡蛋”。我看着大姐默不作声，听着家人欢声笑语，心里留下了眼泪。我抬头仰望星空，中秋的圆月高悬夜空，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我的心底。多年过去，我早已淡忘幼时的懵懂莽撞，却始终记得那个中秋夜，家人的包容与教诲，如同皎洁月色，岁岁年年，温暖如初。

那年桂花香正浓，月光把旧时光揉碎，洒了一地温柔。环视四周，老屋檐下的月光，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讲故事的人，鬓角染了霜，看月的人脸上也多了几道褶皱。秋虫唧唧，晚风习习，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年的柚子是什么味儿，早忘了，可一家人围坐的暖，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