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海棠湾</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成婚,我们的婚房是一孔十余平米的顶炕窑洞,门外连着一间狭小简陋的平房。窑洞与平房相依相接,拙朴而妥帖,是丈夫一家人合力营构的安居之所,也算实现了有窑有房的心愿,客厅卧室无缝衔接,在当时已是无可挑剔的安稳。</p><p class="ql-block">我生在窑洞、长在窑洞,年少识浅,对平房、楼房、广厦华堂本无具体概念。只觉居室不必宏大,灶头有烟火,堂前有笑语,便是最安心的温馨之家。刘禹锡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深以为然。丈夫更戏称为“房前屋后”,听来竟有几分自在意趣。 </p><p class="ql-block">一日,同事登门,虽无嫌弃之意,只一句玩笑:“这地方,连打架都展不开手脚。”一语道破居所的局促与寒酸。所幸屋内干净整洁,清贫之中,自有一分不卑不亢的风骨。 </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七年,我们托人在县城东边批得一块宅基地,在兄长与亲友相助下,盖起一处带小院的三间平房。屋舍不大,却倾尽家中所有,负债累累,尚欠不少工程款。阳光满室,囊中空空,真可谓家徒四壁。灯无油则灭,人无钱则屈。丈夫数次被讨债人堵在路上,他无力地蹬着自行车,前梁上坐着年幼的女儿,满面窘迫与无奈。任凭冷言恶语、挖苦刺激,他始终忍气吞声,不曾说一句硬气话。贫穷磨尽了做人的底气,这般讨要方式,瞬间压折了他的尊严。他没有半分勇气与人抗衡,低人一等的自卑感如虫蚁噬骨,让他喘不过气。 </p><p class="ql-block">接连数载除夕,万家团圆、喜气盈门,我们最怕、最不愿面对的,便是讨债人推门而入,肃然端坐于客厅。我们努力挤出尴尬的笑容,倾尽身上所有零钱,无比诚恳而卑微地,送走一个又一个要账的人。最苦的时候,整整一周不曾沾过油星。毛巾破了,剪开来缝补再用;牙膏空了,用擀面杖擀到彻底挤净。水果、肉食,几乎从未出现在饭桌上,早已成了心底最深的渴望与念想。我曾想给孩子买几个苹果,丈夫说:“饭不吃不行,苹果不吃还不行吗?”他是那种宁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愿久欠他人一分的人。那些年,我们同甘共苦、节衣缩食,还债的日子,低贱、心酸、可怜,更充满无力与无助。 </p><p class="ql-block">二零零四年,举家迁居临汾,这是人生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口。我心中早有预感,往后数年,必是与横亘在前的艰难打一场持久战。果然,生活一夜回到困顿之初。我们长达七年租房度日,为省开销,先住在不见阳光的平房里:夏天蚊蝇成群,令人不堪其扰;冬日阴冷,小小的蜂窝煤炉难以御寒,被褥单薄,一家人常常冻得手脚冰凉、蜷缩难安。后来搬到负一层的单元楼,虽有暖气,却终年不见阳光。那时我们对太阳的渴念,远胜过对钱财的惦念,每次走出楼门,都想贪婪地追着阳光奔跑,把自己留在暖阳之下。方知,采光便是最好的风水。</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厄运偏寻苦命人。被好友怂恿做直销,被骗去近两万元,我心绪沉郁,久久难平,近乎抑郁;试着蒸馍挣钱,钱未赚到,反倒落下手腕酸痛的顽疾;负一层潮湿阴暗,偶尔下水堵塞,污水漫溢客厅,苦不堪言。我上班、打工,恨不得多生几双手,肯吃苦、愿出力,只盼早日走出困境。 </p><p class="ql-block">苦熬至二零一一年,老家旧房可作些许铺垫,我们才萌生在临汾买房的勇气。买下如今这套住房,我们又一次背负起几十万的房贷与外债。丈夫本就不堪负债之重,货运部的货物压不弯他的脊背,债务却压得他抬不起头,日渐焦虑、烦躁,而我常常首当其冲,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对象。我一次次像顶梁柱一般,给他鼓劲、打气,脱口而出:“有我呢!”可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也茫然,不知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p><p class="ql-block">新居向阳,窗明几朗,日光慷慨倾洒,给满屋带来无限生机与运气。小区环境幽雅,如花园,亦如果园,树木高低错落、郁郁葱葱,让疲惫的身体与紧绷的心绪,都得到了安放。不出数年,我们还清了所有外债,余下的房贷,不再有人当面催逼,我们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生活。</p><p class="ql-block"> 十几年来,日子平静安逸。可人似乎生来便不甘松弛,一旦日子不紧巴,反倒觉得近于躺平、平庸、不求上进。二零二五年,丈夫带回一张东城“海棠湾”的售房宣传单。一时心动,便与女儿一同前往售楼处了解,实地探访。海棠湾虽离市区稍远,却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公园环绕。小区内海棠成林,道路宽阔,儿童乐园高档齐全,露天泳池、喷泉相映成趣,一眼便打动了我。女儿劝道:“妈妈喜欢花草绿树,喜欢跑步打球,这里适合你养老。”几句话,正中我的软肋,仿佛这房子是为我量身打造。人一旦激动膨胀,便忘了家底薄厚,被表象迷惑,失了对房市的判断与审时度势的清醒,只幼稚地执着于“我喜欢、适合住”。 </p><p class="ql-block">于是,在冲动之下买下海棠湾的房子。腰包再度掏空,债务叠加房贷,连女儿也一同卷入,成了房奴。从此,一家人只得再次加快脚步、勒紧腰带,甘为房奴,奋斗不息。</p><p class="ql-block"> 年少读《范进中举》,不解他为何癫狂;历经半生浮沉,如今方知其中滋味。范进为褪去穷酸、免受耻笑,科举二十余次,耗尽家财、受尽屈辱,将一生希望押在功名之上,数十年神经紧绷,一朝中举,喜极而狂。他拼尽一生,甘做官奴。我半生辗转,为一屋安身,劳碌奔忙,虽不至癫狂,亦近乎执着。</p><p class="ql-block"> 我想,人与人讲缘分,人与屋舍,何尝没有宿命相牵。命中注定,我便与这几间屋舍结下不解之缘,纵经千难万苦,兜兜转转,终得相守。余生只愿安康长寿,活到八十开外,一为还完房贷,二为与这朝夕相伴的屋舍,安稳相守,不负半生奔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