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往事——（七）误会

凯旋

1993年底某杂志为迎接1994年新春期刊而征文，并要求作者附上简介。我当时在卫校临近期末考试比较忙，就没有写新作，而是把我初中参加比赛的议论文《历史与镜子》寄了出去。没想到我的文章竟然被录用了，印在了那份杂志2月期刊上。文章下面还编辑了一段我的简介——“作者朱文凯，笔名丹冬，1976年1月出生，参加过“华夏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并获奖。现就读于天津市蓟县卫校92级医士班，是一名热爱文学的准医生。”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备受青少年追捧的畅销杂志，我保留了三十多年。 寒假后刚开学，我就收到了两名读者的来信。第一位是天津市武清县卫校92级护士班的王云霞，第二位是北京煤炭管理干部学院的张来林。 王云霞的家在天津市宝坻县的农村，宝坻县位于蓟县之南，武清县之北。她在第一封信里说自己胆小内向，没有朋友。她上解剖学的实操课时晕倒过，在医院见习时不敢打针抽血。她很开心收到我的回信，说羡慕我发表的文章立意新颖、文笔犀利，既有理性的光辉，又有感性的温度。王云霞比我小五个月，也许是年龄相仿吧，我们又同是卫校学生，彼此写信谈心甚欢。她一直为自己的平平相貌而自卑，毕竟，哪个小姑娘都希望自己漂亮。我写信开导她——“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内在的修养与品质更重要，也更持久。女生可以骄傲，但不可以娇气；女生可以多情，但不可以矫情……”我建议她课余时间里，多读世界历史名著，丰盈内心。也相信她会越来越美丽！ 1994年夏天18岁的王云霞，摄于天津市武清县照相馆 在1994年6月初，我收到王云霞寄来的艺术照的照片，照片背面还写着她的名字。那是她18岁生日当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送给我留作纪念。我立刻回信，说是第一次收到笔友的照片特别激动。我真心实意地称赞她相貌端庄，眉宇间还带有一丝忧郁。我鼓励她努力学习，争取期末考试有个好成绩，为迎接暑假后的一年实习做准备。 当我再次收到王云霞的信，画风突变。我被她称为是最好的朋友和哥哥，说自从遇见我，她就心生倾慕，如今也不再自卑了……王云霞让我也寄给她一张照片，还说要来蓟县卫校找我。我回想自己与她的通信内容，我说话一直规规矩矩，毫无撩拨之意。只不过我没有主动介绍过自己是女生，但是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性别啊……我平生收到的第一封告白信，竟然出自一位女生之手！这真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啊！ 我没有给她寄我的照片，耐心解释了我的名字偏男性，写字笔画也比较硬朗，但我确实是她的姐姐。我还在回信里说——“我们两个人的学校距离240里，交通不便，有缘自会相见，不必刻意为之……” 蓟县卫校对面的白塔寺胡同至今还在 在6月底的一天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有个瘦小的女生跑到我们班门口喊——“谁是朱文凯啊？我找朱文凯！”当我答应着站到她面前，她一边打量我一边惊讶地说——“你就是朱文凯？我以为朱文凯是男生……”原来，这个女生小何是92级助产士班的，她和王云霞都是宝坻县人，在初中是同年级不同班。不知道王云霞怎么打听到了小何也在蓟县卫校，就坐公交车从武清县来找我。王云霞中午才赶到蓟县，我已经放学回姥姥家了。我们卫校禁止校外人员在校园里停留，王云霞便通过传达室找到住宿生小何。她让小何帮忙带话，说她在蓟县卫校大门口对面的白塔寺胡同等我…… 虽然白塔寺离卫校很近也就200米，可是我们下课休息只有十分钟。我还要参加下节课的外科实训课考核，就答应小何，说等考核后就去见王云霞。实训课结束后，老师又让我统计考核成绩，制作图表。我忙完了，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我急急忙忙跑到白塔寺胡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甚至去白塔寺那里找了一遍，也没看到王云霞…… 我那天晚上就写信寄给王云霞，向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有收到她回信。没过多久就到了七月份，我们放暑假离校，我去了三河市医院实习。我们俩都不知道彼此的实习医院，因此断了联系。一年之后的1995年7月，我返回蓟县卫校参加毕业考试，再次见到了同来考试的小何。她告诉我，那天王云霞从中午等到下午，只是返程的末班公交车要在下午四点发车，她见不到我也只能遗憾离去。王云霞回校三天后就放暑假了，因此并没有收到我的信。王云霞在1995年春节期间从武清县回宝坻县家中，正好碰到从蓟县实习回家的小何。小何把见到我的情况悉数告知，她这才彻底相信我是女生。小何与我不是相同班级和专业，并不知道我的去向，所以……小何告诉我，王云霞变得开朗自信多了，她对我念念不忘，也很感激我。我与王云霞的美丽误会，最终也算是化解了，有了相对圆满的结果。 1994年5月张来林29岁，于北京煤炭管理干部学院（河北省三河市燕郊校区） 另一位读者张来林与我的文字交往，却因我的止步而遗憾离场……张来林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就很长很长，介绍了他们弟兄三人及他自己的经历。我在多年以后回想，他应该是在看到我文章及简介时，就把我当成了他弟弟的化身了。 张来林出生于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县的农村，他是长子。他妈妈本来是城市里的有文化的富家千金，在那个特殊年代为生活所迫嫁到农村。他妈妈姓林，他这一辈分名字中间都要有一个“来”字，因此父亲给他取名“张来林”。他三弟叫“张来文”，是他妈妈希望孩子做个有文化的人。由于家境贫困，张来林初中毕业就到徐州庞庄煤矿当工人了，却一直坚持看书自学。在两年前，作为党员及业务骨干的张来林，被保送到北京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念大专。他三弟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成绩优异，成了全家人的骄傲与希望。张来林在信里说——“我三弟和你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文’字，他也立志考医科大学，他和你同一年春天参加的作文大赛。只不过你是初中组的，他比你大一岁是高中组的。可是，三弟参加作文大赛后就意外离世了……几个月后的夏天，老师告诉我父母，作文大赛评比结果出来了，张来文获得优秀奖。我们一直保留着三弟迟来的奖品——两本获奖作文选集。也许是思念弟弟吧，看到朱文凯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简介中又与我弟弟有许多相似之处，便给你这位陌生人写下这封信……” 北京煤炭管理干部学院毕业纪念册 我在回信中安慰了张来林，并告诉他，当年有八万多人参加“华夏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获奖人数只有300人。其中前100人分别获得一、二、三等奖，余下的200人是优秀奖，我也和他弟弟一样是优秀奖，他看到的文章就是我的参赛作文。我说了自己的家乡就是他学校所在地——三河市，只是我家在东市区，他学校在我家西边60里的西市区燕郊。我还说了刚过完18岁生日，妈妈送给我的礼物是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小说主人公孙少平就是高中毕业去当煤矿工人，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赞叹他是优秀青年，才会被保送到大学，我要把他当成学习榜样…… 也许我与张来林的年龄、经历差距太大，我们俩的文字交流，不像与另外三个笔友那样融洽。我更愿意和年龄相仿或者在校学生写信，比如王云霞，还有上一篇文章写到的军校笔友刘海旺。而张来林从16岁就上班了，工作了十几年，许多认知远在我之上。我在信里谈论起小说《平凡的世界》，觉得女主角田晓霞就不应该牺牲，她和男主角孙少平在一起多好啊。张来林的看法却与我大不相同——“你没有步入社会，还是太理想化了。可能每个小伙子都希望遇见一个田晓霞吧，但现实不是完美的。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子，大学毕业又是记者，父母都是高干，怎么可能和挖煤的穷小子孙少平有结果？所以，田晓霞必须被写死了……”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和接受张来林的观点，内心甚至怀疑我们之间有代沟。 1994年1月，妈妈送我的路遥小说《平凡的世界》 张来林说从文字中，能看出我待人做事像他三弟那样认真。还评论我固执的脾气、直来直去的性子，简直与他三弟一模一样。我们在通信中都是直呼其名，我在最初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就在我收到王云霞照片刚刚寄出回信那天，班主任让我下课就去办公室等电话。原来是张来林从邮局查到蓟县卫校的外线电话，他打过来的时候正好我在上课，办公室人员就告诉了他下课时再打，并通知到了我。 我们在接通电话那一刻，张来林反复确认了我的名字，言语里满是错愕——“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从最初看到你的文章，到收到你的信，这四个月了一直以为你是男生。你的名字，还有你写的字，怎么都不像是小女孩。真没想到，我心里的弟弟竟变成了妹妹……” 当我收到王云霞的告白信时，也收到了张来林寄来的挂号信。他的学校在6月14日发给学员们毕业纪念册，并拍了毕业照。他告诉我在6月底就毕业离校了，把他学校发的纪念册送给我。纪念册里贴着他的一寸黑白证件照，还夹着一张他春天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照片。 张来林在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及个人信息 截止到今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收到的男士照片，就是张来林的。我所有笔友、网友中，张来林也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我一直记得张来林说话的声音特别洪亮，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张来林信里说——“我把我的信息和详细地址、单位电话都写在纪念册里了，希望你能给我打电话，继续通信。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父母及二弟，他们都感叹人世间的奇妙缘分。我父母没有女儿，真心希望你能做我的妹妹。我们一家人，都觉得三弟张来文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所以我想在回江苏之前见你一面……” 那天我刚刚收到王云霞的告白信被误会，心情不太好。因此在给张来林的回信里也拒绝与他相见，我写到——“张大哥，很抱歉，我不想打电话。我只想在文字中交流，见与不见，都不重要……” 天津市蓟州区府君山 为了感谢张来林对我的信任，我把平时在蓟县府君山写生的素描画寄给他。1994年7月3日，我收到了张来林最后一封信，寄信地址和邮戳都显示为北京，是他在北京火车站等车返程前写的。他老家铜山县那个小村庄的地址和邮编，再次被他写在了纸上。张来林说回到江苏后，会等待我从新地址寄信和实习消息……他直言遗憾，没有在毕业前夕去天津市蓟县欣赏风景，他会好好收藏我的画作。他还说虽然未见到我本人，但是记住了我的声音，夸赞我的标准普通话好听，讲话干净利落。信末，张来林诚恳邀请我将来有时间能去徐州，看看南方的山水，参观他们煤矿的现代化设备…… 1994年7月放暑假离开蓟县之前，我在姥姥家 几天之后，我放暑假离开蓟县回到家中。由于天津市分配政策的调整，我最终选择留在家乡的三河市医院实习并工作至今。此后，我并没有再联系张来林。我曾经在回信里说过——“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朱文凯，请不要把我当成你弟弟张来文的影子……” 七年之后的2001年夏天，我已经上班六年了，把大学本科学历拿下来了。我在电脑上无意看到一篇报道，竟然是张来林的先进事迹。他回到徐州庞庄煤矿后就成为了领导，主抓安全生产工作，还当了党支部书记。我由衷地佩服他，再回首自己18岁时在卫校与他的文字交往，心中有感恩，有怀念……在这之后的十几年，我在网上关注着张来林，能看到他的一些工作动态。直到十一年前的2015年，张来林50岁，徐州庞庄煤矿彻底关闭转型，工作人员转岗，我再也没查到有关张来林的消息了。也正是在2015年，39岁的我被任命为心内科及心电图室的双科主任…… 张来林写给我的赠言 我在卫校时说张来林是我学习的榜样，他确实做到了。而我，也做到了他在赠言里希望我成为的那样的人——“希望你永远坚强，相信自己，拼搏攀登未来。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发挥出你应有的贡献，做一个合格的白衣天使……” （未完待续）写于2026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