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过中秋节

郑旭东

在乡村过中秋节

一一郑旭东

今年的中秋节，

月亮请了假，

天空铺开一匹柔灰色的绸缎，

我觉得，这恰是天地最好的安排

把月光藏起来，好让我们看见更多。

黄土山不说话，

把一坡五花色，交给我。

我踩着山坡小径往前走，

鞋底陷进松软的泥，

如大地悄悄在我脚踝上，

系了一条秋天的丝带。

半坡上，山丁子红了。

一簇簇，挂在荆棘间，像谁把碎小的火焰

遗落在风里。

我伸手去够，指尖被刺扎了一下，

疼，然后是一颗酸涩的甜，

在舌根上炸开。

山丁子不像葡萄，把甜酿得饱满又从容，

它偏要把酸、涩、微甜，搅在一起，

像极了乡下的日子：

不精致，却每一口都真。

我站在坡上，嚼着山丁子，

忽然觉得，它比月饼更懂中秋，

月饼把甜包进皮里，藏起所有棱角；

山丁子却把酸涩举在枝头，连刺都明晃晃地亮着。

它不讨好谁，却把秋天最本真的味道，

一颗颗，钉在记忆里。

采摘园的藤架下，

葡萄把紫色，

一颗颗缀在风的指尖。

我踮起脚，摘下一串……

指尖沾了薄薄的白霜，

那是秋天，在果实额头上印下的最后一吻。

窝瓜胖嘟嘟地蜷在垄上，

像谁遗落的一枕秋梦，

葫芦晃着小铃铛，把风摇成摇篮曲：

"装得下秋风，就装得下人间，

装得下人间，就装得下这一整季的圆满。"

蹲下身，轻轻拨开草叶，

找到那一棵棵倔强的婆婆丁，

根还白着，叶还苦着，

像极了我心里那点不肯被驯服的倔强，

和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关于自由的诗。

江边更热闹，

几头牛，把沉默撞成轰隆隆的战鼓，

角抵着角，谁也不肯先低头，

原来连最温顺的生灵，

骨子里也住着不肯妥协的雷霆。

羊群却在撒欢儿，

跳上土坡，又跳下来，

把自由跑成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仿佛在笑：人间值得，何须低头？

不如把整个秋天，都跑成风的形状。

垂钓者坐在岸边，

把影子坐成了一棵会呼吸的柳树。

浮标一动不动，

他却比谁都富有，

他钓的不是鱼，是整条江的浪漫，

是整个下午的不慌不忙。

我站在黄土山下，

嘴里还留着山丁子的酸涩，

突然觉得，自己比那些抬头望月的人

还要富有。

月亮缺席又怎样？

山丁子替它红过，葡萄替它甜过，窝瓜替它圆过，

牛角替它亮过，羊蹄替它奔过，

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赴一场秋天的约。

真正的团圆，

不一定要围坐一桌灯火，

也不一定要有一轮明月悬在头顶。

它是把自己还给旷野，把心跳还给秋风，

是在荆棘丛里弯下腰，摘一颗带刺的果子，

然后笑着说：疼过，才记得住甜。

山丁子告诉我：带刺的，也可以红得漂亮。

婆婆丁告诉我：苦过的人，根才扎得深。

牛儿告诉我：温顺不等于退让，该顶架时就顶架。

羊群告诉我：人间值得，就撒开蹄子去跑。

垂钓者告诉我：不动的时候，往往拥有最多。

这个中秋，我在乡下，

没有月饼，却有整座黄土山做供桌，

没有月光，却有满手的泥土香，

和舌尖上，那颗山丁子酸涩的回甘。

我突然懂了

活着，就该这样：

疼时咬牙，甜时尽兴，苦时扎根，

该顶架时就顶架，该撒欢时就撒欢，

该安静时，就做江边那个什么都不等的人。

因为中秋的意义，从来不是月亮圆不圆，

而是你在人间的这一天，

有没有，把自己活成一颗，

带刺的、酸涩的、红透的、

不肯低头的山丁子。